君淮康来的第二日,君淮扬罕见的没有睡懒觉,曹玄也罕见地没有去朝明殿,倒是魏无衣一早不见了踪影,兄长在的时候,似乎魏无衣习惯了自由来去,反倒君淮扬不太习惯魏无衣一声不吭地离开,虽然她知道他是去赴谁的约,也知道她的父皇必有些话要单独交代给魏无衣,也就不再耿耿于怀某个侍卫的“擅离职守”。
正在沉思下棋的曹玄与君淮康几乎同时看向一旁怔怔出神的君淮扬,三人面带笑意,君淮扬回过神看着两个人都盯着自己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怎么盯着我笑?”
“傻丫头,你这笑什么呢?看我们下棋就这么无聊?”君淮康一脸忍俊不禁。
“哎呀,九哥,我就是觉得你来了,我高兴啊!”
九王落子,棋盘终局,君淮康胜!君淮康心情大好道:“曹玄,手下留情了啊,下次可不许这样!这是不把我当一个好对手啊!”
曹玄笑意越浓:“不敢不敢,九哥棋艺精湛,未曾让子,是曹玄技不如人了!”
若有所思的君淮扬开口道:“哎呀九哥,我都听你的在这陪你下了一上午的棋了,言而有信,告诉我,是谁领兵出征南梁,又是谁领兵驻守齐魏边境,告诉我真相!”
面对突如其来的正经,君淮康笑容消失,神色凝重道:“你已经猜到了,为何非要一问再问?我若说了实情,你便要赶我走了吧!”
曹玄呼吸也凝重起来,气氛一下冷到极点。
良久,君淮扬面色痛苦,眼眶通红,哽咽开口:“为什么?我都如此任性了,你们还是要,还是要……”她情绪激动,已经不忍说出接下来的话。
君淮康似乎是不忍看到妹妹痛苦的表情,站起转过身,望向满院的海棠,想事顾左右而言他道:“这满院的海棠是无衣那小子种的吧,他呀,知你喜欢,便会不厌其烦!”
接着转过身摸了摸妹妹的头,而后把妹妹轻轻揽进怀里“宣儿,你知道嘛,自母后将襁褓中的你抱给我的那一刻,哥哥便立誓此生一定会拼尽所有护你平安喜乐,我相信大哥也是这样想的,那个时候你小小的软软的,真怕一不小心就会伤到你。可是呀,那个很小很小的女婴慢慢的长大,长成了倾国倾城的模样,好快啊!”
说着自嘲一笑,“九哥没用,当时没有拦下和亲,这一年,父皇还有哥哥弟弟们,哪一个不是愧悔难当,说来可笑,十几个男子护不住一个女孩,你让我们如何心安啊!”
君淮扬倔强抬头“是我要和亲的,是我要来的,不是你们没有保护好我,从来都不是!”
“好,就算你是真心的,总也要想你的吧,我们做些事,心里便好受些,离你近些,我便放心些,就当给哥哥们逃避自责的机会,不要劝阻我们,好吗?”
君淮扬努力憋回眼泪,“那顾家姐姐怎么办,九哥的封地怎么办?朝野的非议怎么办?”
君淮康当然知道驻守边境的风险,自然是无数言官弹劾他一个亲王却在边境拥兵自重,万一纠集兵马剑指京师,江山不稳,齐国国俗,亲王不可领兵逾制五万以上,可边军足足有二十万步军、五万骑兵以及三千精锐斥候,还有亲王铁鹤,已然逾制!
“舒莱已至边关,我们也已经成亲了!”
君淮扬瞪大眼睛:“真的,成亲了?顾家姐姐愿意随你驻守边关?”
君淮康突然一笑,些许骄傲道:“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在哪,她便在哪!”
君淮扬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臭美!”
“还有啊,九哥的封地在南城,离这太远了,不喜欢,晚去几年也没什么大碍,至于朝野非议,本王征伐多年,还怕那书生的软舌根,笑话!”
君淮扬终于一扫阴霾,古怪笑道:“是是是,谁都没咱们九王爷厉害,边军统帅,手握三十万大军,睥睨天下,谁与争锋!”
“别别别,不是三十万,是二十万步兵和五万骑兵,才二十五万啊!”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后双双出宫。曹玄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不过在走向朝明殿之前,他在廊下望着院中站了许久,“满院海棠都是因为你喜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高深莫测又不苟言笑的侍卫,真的只是侍卫吗?
这样想着,曹玄突然自嘲一笑,旁人不知魏无衣的身份,他还不知吗?若真的喜欢她又怎样,她那样的女子,本该配他那样的英雄!
寂寞空庭冬又至,萧瑟寒夜秋已晚!
数尽世间伤情事,最悲不过意难平。
——
驿站,齐国使团。
一袭月白锦袍、丰神俊朗的公子来到了陈万元住地的门前,一进门便让其余闲杂人等退下,那一袭灰色长袍儒衫的陈万元毕恭毕敬地低着头等到所有人都退出房间,才敢扑通一声跪地,小声问礼道
“鸿胪寺少卿少卿陈万元,参见侯爷!”
魏无衣虚扶他一把,笑道:“好了,这里没人,你我师兄弟不必多礼!”
“谢侯爷!”
“公主告诉我说,你非要见我,有要紧事?”
“师兄,多年未见,万元实在是挂念万分,当年陛下宣称你心灰意冷退出朝堂远遁江湖,我便不以为然。所以一定要亲自再见你,才好放心!”
魏无衣轻敲下陈万元的头,笑道:“你这臭小子,我一个江湖人难道还保护不了自己?为何不信我去了凌云阁?”
陈万元低头一笑:“这世上能让师兄离开的,只有公主。既然公主并未下令,那远遁江湖自然就是假的,况且公主远嫁,你如何放心的下,即便身在江湖只怕心也早就飞到魏国宫廷!”
魏无衣咳咳两声,转移话题道:“胡说八道,还不快交代正事!”
陈万元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陛下已经知道你借兵出吴之事,还有江峰当年叛逃一事也重新放在了陛下的书案之上!”
“陛下责问于我自是应当,魏无衣甘愿一力承担!只是江峰一事只怕另有隐情,还请你回去替我周旋,我一定尽快查明当年真相!”
陈万元笑道:“师兄,陛下可没说要问责于你,并且十分赞扬你的决定,还说此后铁鹤卫全权由你调度,不必再请示,还有江峰一事也交给你。总而言之,大魏境内于我大齐有关的一应事务除朝堂之事外全都有你便宜行事,不受束缚!”
魏无衣刚要说话,陈万元继续说道:“对了,还有铁鹤卫及配玉福袋的凌云阁武夫的俸禄第一年由大齐户部支出,但其后就要靠天机阁在大魏铺子的自给自足了!今年的俸禄已由水路押运,差不多三日后便可抵达!”
魏无衣问道:“可陛下不是送了几大车金银细软吗?为何还有?”
“那些礼队所运之礼自然是陛下给公主的,怎么可能轻动!”
“万元,公主之礼在明,军饷在暗?齐魏距离如此之远,不怕出什么变故吗?虽说让你一个武将押送十分安全,那漕运那边由谁负责?总不是又一个高手吧”
“师兄,确实是高手啊!正是金门武将首领——费列!”
“什么?!费师父亲自赴魏押送军饷,这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况且不过三千军饷,配玉福袋的武夫也不过一百,如何惊动师父亲自押运?”
“哎呀,师兄,第一,事涉公主,陛下自然紧张也绝不会将此事当小事对待,必会派心腹亲自前来;其二,说是一年军饷,实则三四年也足够了!其三,陛下希望费列作为江峰的师兄或许有助于你查清当年叛逃一事!”
魏无衣点点头,“陛下的吩咐,魏无衣必铭记在心,好生办妥!不过不劳费师父亲自前往涉险,他已传飞书于我,我自行前往便好!”
陈万元点了点头后突然神情凝重,靠近魏无衣,低声耳语,魏无衣闻言大惊失色,小声询问:“陛下不信任师父了?”
陈万元摇摇头,小声回道:“穆大人是忠心,但为人太过自由随心,且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事关公主安危,又在这群狼环伺的魏国帝都,陛下说,有半分摇摆或犹疑的人,都不值得托付和信任!这其中的凶险,望师兄好好思量!”
魏无衣紧紧皱着眉头,眼神来回飘忽,似乎在急切的思忖,陛下如此小心传递消息,只怕只有当年穆青云不惜为其惹得龙颜大怒的那个心上人了!——血狱赵枝,只怕回到了大魏!
魏无衣问道:“可查到江峰的住处了?”
陈万元眼神狠厉回道:“当年江峰与郭家女子勾结,害死了一十三名暗探,与他相熟的无一生还,所以并没人知道他的长相,这些年探查也极为困难,不过前日找到了那一十三名暗探的葬身之所,陵寝旁一茅屋内有一白发男子守墓,不知是不是他,那些枯坟虽无牌无灵无名无姓,但从其新建年限及数量地址上看,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当年天机阁的兄弟!”说着头叹了口气。
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生前无名死后无碑,一腔报国热血,就此带入枯坟!
陈万元红了眼眶,狠狠砸下拳头“江峰叛国,就该将他五马分尸,以慰这些无法返乡的亡魂!”
魏无衣深呼一口气:“万元,事情尚未查明,江峰前辈或许也是被人蒙骗。”
陈万元突然跪下,哽咽道:“侯爷,你知道的,我的兄长,他,也是那十三人之一,万元知道天机阁的规矩,所以即便查到了兄长的坟茔,也不敢前去上坟祭拜。可万元求您查明真相,即便我不能带兄长的尸骨返乡,我也想死后面对父母的诘问,可以告诉他们长子之死的真相!”
魏无衣想扶他起来,他却狠狠地磕了一个头!杀兄之仇,父母为此郁郁而终,他陈万元拼命往上爬,到此存活的全部意义,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魏无衣无奈,只好弯腰扶住他的肩膀,坚定地回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给你兄长一个公道!”
陈万元郑重地又磕了一个头,几乎咬牙道:“卑职,谢过侯爷!”
走出驿馆,魏无衣心情沉重,在这个乱世,哪家哪户可以独善其身呢?陈万元与他同入军营,看似心性爽朗,实则凄苦的很,本来也算是可以温饱的家境,有父母租田而种,有兄长入天机阁拿俸禄,还有个姐姐嫁的不错,一双弟妹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可自从大哥失踪后,这个家就散了。父母积郁成疾久病不治,姐姐夫家不再忌惮“有官身”的哥哥便也有了多房妾室。大哥的抚恤也被贪官私吞,拿到手里少的可怜,也是从那时起,刚过十岁的陈万元挑起了家中大梁,拼死打拳挣钱养活弟妹,同时也在找机会查明当年大哥之死。如今终于有了眉目,让他如何冷静,如何能平静的看待兄长之死!
按照陈万元给的地址,不一会魏无衣就来到了有十三座小坟头和一间破茅屋的溪流河畔,茅屋内满地狼藉、一个白发白胡子的中年男子醉倒在草席旁,身上的青衫袍子已经破烂不堪,更是遍布污垢,满屋充斥着难闻的臭味和劣酒味。甚至依稀可见头上的跳蚤欢喜蹦跶。魏无衣皱眉越深,实在受不住便一手拖住那男子,扔到了河里,那男子扑腾了许久,终于清醒了几分,正要游向河边,就被人一脚踢回河里,呛了几口水的男子破口大骂:“哪来的混小子,敢踢你爷爷?”
一脸盛怒的男子终于完全睁开眼睛,看到岸边一个月白锦袍的年轻人,正要冲上去厮打,却被那男子一句话吓住。
“江峰前辈,多年未见!”江峰,多年前也曾与穆青云齐名,并称齐国江湖的后起之秀,也是第一个拿到齐国配金福袋的江湖人!
中年人愣在岸边,不知所措!好久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了,都有些不习惯了!
见他不说话,魏无衣走向他,边走边说道:“原以为江峰前辈这么多年早已投效了魏国血狱,如今怎么也该做到戴玉郎头的大客卿了,不知怎会出现在这?穷困潦倒至此,荒唐滑稽至此,令人咋舌!”
正是多年前江湖新秀,如今穷困潦倒的江峰开口道:“你,到底是谁?”
魏无衣拿出凌云阁少阁主信物,递给江峰,说道:“小时候,江前辈曾教过我武道心法!”
江峰接过信物,泣涕零如雨,张大嘴巴望向魏无衣,却说不出一句话!
万千言语涌到嘴边,却只能止不住颤抖而难发一语。
他想告诉他,他没有叛国,却是真的害死了一十三名兄弟,而他苟活。
他想告诉他,他想念故国,却是真的再也回不去!
他想告诉他,他有罪,却是真的没有勇气回去伏法。
看着神情痛苦万分的江峰,魏无衣一瞬间几乎可以确定,他江峰没有叛国!一个从凌云阁进阶并成功拿到天机阁金福袋的人,
岂会叛国?岂敢叛国?岂能叛国?
魏无衣仍是恭敬作揖道:“晚辈魏无衣,见过江前辈!”
江峰突然转头望天,努力将似乎已经憋了数年的辛酸泪憋回眼眶,他双手握拳,满头湿漉的白发被风吹拂,凌乱不堪,正如他江峰这么多年的日子,一团乱麻,如无根浮萍一般被风吹摇,无根可依,无家可归!
曾几何时,他也像现在的魏无衣一般
他也曾是江湖中最耀眼的少年,最具天赋的武道剑客,如今与行尸走肉何异!
想起那个如今身为贵嫔的郭家嫡女,想起那个说要与自己共赴天涯的心上人,想起那些个为救自己而死的十三名兄弟,江峰心如死灰。
哀莫大于心死!
他突然朝天大吼道:“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啊!”又哭又笑,极尽疯癫!
年少情深犹如一场空梦啊!
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