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衣叫来了司徒玥,希望她能去照看她,而魏无衣愣愣地站在大帐外,在还有些寒气的冷风中晃神,明知纸包不住火,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隐瞒了这么多年,赵清笙不明就里站在魏无衣身侧,多次想开口仍是止于唇边,他想劝慰魏无衣,公主待他向来是极好的,磕磕绊绊也实属平常,等公主气消了再去服软道歉就成了,总不可能真的不理他。可是赵清笙看着魏无衣如同鬼煞一般死沉的脸,还是没勇气开口触他的霉头。
司徒玥一进大帐,就看见君淮扬魔怔一般躺在地上,眼睛一睁一闭,司徒玥叫她,她却一句话也不说,手里拿着一个物件像是玉蔻头,呆呆地看着大帐顶。司徒玥一阵心疼,索性不管礼节直接躺到她的身边,君淮扬终于有些反应,看向司徒玥,司徒玥并未说话,就只是笑着,然后和她一起看向大帐顶。沉默良久,君淮扬还是开口道:“劳烦姐姐来一趟了。”
司徒玥替她理了理鬓角道:“我还是第一次见魏将军如此慌张,以前总觉得他不像人。”
君淮扬一笑道:“许多人都这样说,就连我的几个哥哥也大都不喜他的周身气息。”
“扬儿,起码他待你是顶好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希望你在怪他的同时,自己生气落泪,毕竟,你对他的在意不亚于太子殿下。”
君淮扬似乎被勾起了记忆,就开始说起了与魏无衣的过往,他从很小的时候就陪在她身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总能即时守在她身边,以至于她早就对他深深依赖。小时候她总会站在他身前替他鸣不平,保护他,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他保护她,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无一隐瞒到了满是秘密。君淮扬养在深宫,虽有父兄照拂,可仍是会见到许多杀戮,她经历的最多的是她身边人因她获罪,因而她最讨厌的也是杀戮,以她为名的杀戮,从前只觉是父皇保护过度,是魏无衣抗拒不成只能听从号令,直至今日才知他本性便是如此嗜杀,她为何生气?她找不到理由,她就只觉委屈难过,像是经历了一张血雨,浑身湿漉漉并且血腥十足,或许她只是难以接受,一直认为的完美的人出现了裂缝,恰如天神坠落于鬼渊,她如何能接受,最信任最依赖的人竟是这般心狠手辣之人。
司徒玥不知如何劝慰,只是握紧君淮扬沁凉的右手,笑道:“圣贤尚会犯错,何况是我们呢?魏将军即便有错,可他仍然是陪了你这么多年的人,你们之间的情谊,谁都磨灭或是代替不了。先冷他几日再好好想想,眼神不会欺瞒人,他呀,是真的在意你!”
君淮扬笑着应着,听着帐外的魏无衣的箫声缓缓入睡,第二日却是在榻上醒来,自然是魏无衣在她们睡着之后,偷偷抱上床的。一如儿时的君王总会在女儿睡在别处之时惊奇出现。
今日,君淮扬和曹玄带着司徒玥去骑马。
“扬儿,我不会骑马,还是你好好玩吧,我就不去了啊。”司徒玥磕磕绊绊的说着。
君淮扬满脸笑意地拉着司徒玥向饲马场走去,边走边说道:“阿玥姐姐,我特意挑了匹乖巧听话的,而且姐姐聪慧,一定可以很快学会的,走嘛走嘛。”
司徒玥为难道:“可是扬儿,咱们大魏本就不提倡女子纵马,况且这猎场还有这么多外男,实在不妥!”
君淮扬却是认真说道:“这世道轻看女子本就不妥,咱们做女子的可不能真就觉着自己不比那男儿,凭什么处处听他们男人的道理,姐姐昨日的眼神,明明是想学的,有何不可?”
司徒玥被她的坚持所感动,重重地点了点头,二人携手前行,像是谁都没有发现后面跟着的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宸王与魏无衣两人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既想前行又不敢。
君淮扬扶司徒玥上马,曹玄则面带笑意的站在君淮扬身边,君淮扬小心教着司徒玥骑马的技巧,然后上马带她慢跑了一圈,司徒玥来了兴趣在马背上十分欣喜,她从十二岁被送进皇宫教养皇子妃礼仪,还从未如此开怀过,她也慢慢拽起缰绳,慢慢地骑着马,君淮扬也骑着自己乌骓马小心地跟在司徒玥的身后。而曹玄立于马场中央,满脸柔情地看着那个在骄阳下满是光芒的女子,那一年也是这般,她在马上看着别处,而他在马下痴痴地看着她!
不远处,一身绫罗,满头首饰的方家大小姐气愤地看着这边,对着身边的四公主说道:“曼依,那个骑马的就是太子哥哥的新过门的媳妇?也不怎么样嘛。”
四公主反驳道:“哪有,嫂嫂可漂亮了,而且待人也极好,他们夫妻情投意合,情比金坚,多般配啊,况且嫂嫂身份尊贵,公主嫁太子,与太子哥哥极为相配啊。”
方玫气道:“哪有女子在马上抛头露面的,简直粗鄙不堪,况且不是说她动辄打骂丫鬟婢女,刚入东宫时连贵妃娘娘的亲妹都敢杀,真是心如蛇蝎的妇人,如何配得上太子哥哥?”
话音未落,无言剑已出鞘,冷冷道:“胆敢言辞羞辱公主,怎么,别人不配,就你配得上?”
曹曼依吓坏了,急道:“无言,你把剑放下,她可是方毅将军的独女,你可不能伤了她!”
无言却没有让步的意思,冷声道:“四公主是要我对羞辱主子之人坐视不理?”
曹曼依被吓到,无言虽平日冷峻了些,也不曾用这般凶狠狠的眼神看着她,她一时慌了神,不知作何回应。君淮扬看到这边剑拔弩张,随即拉着曹玄上马来到这边,二人翻身下马。
“无言,这是作甚,快把剑放下,怎可在四公主面前随意拔剑!”君淮扬喝道。
无言立即放下剑,收剑行礼道:“是!”
未及君淮扬开口,曹玄便已先介绍道:“玫儿也回来了,倒是多年未见都长成大姑娘了。对了夫人,这是我二舅的独女方玫,这是你我的夫人,是你的嫂嫂!”
一个刚刚及笄且对曹玄痴迷的表妹,自然看不得夫妻二人和谐无比的画面,随即就哭诉起来:“太子哥哥,你曾说过你最喜欢的是阿玫啊,你为什么娶了别人?”
君淮扬哭笑不得,本想着告诉她,日后她还是有机会成为太子的妻子的却被曹玄抢先拒绝道:“太子哥哥喜欢阿玫是和喜欢曼依一样,把你当做亲妹妹看待,是对妹妹的喜欢,可是对成亲所娶的新妇是另一种喜欢,这两种喜欢是不一样的,你还小,等你遇上如意郎君就知道了。马场危险,曼依,你带着阿玫去别处玩吧!”
君淮扬看了一眼无言,无言心领神会。就在曹玄带着君淮扬转身的那一刻,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可我自小喜欢的,只有太子哥哥,也从未想过要找其他的如意郎君,太子哥哥就是最好的。”
曹玄一反常态,还是温柔的语气,却多了几分坚定和强势:“可我曹玄,一生只会爱她一个,也从未想过要娶其他人,所以,还是不要喜欢我了!”方玫愣在原地嚎啕大哭,曹玄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去安慰,曹玄一直宽以待人,行事温和中庸,却因为坚定心之所向,第一次以较为强硬的态度拒绝自己的表妹!
君淮扬小声劝道:“你这又是何必?等将来你荣登大位,少不了你舅舅家的助力,况且两年后我也不会再占着太子妃的身份,你现在先纳了她,也没什么不妥!”
曹玄最不想听见的就是她要走,却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愤懑,尽量语气平和说道:“只要你是我的妻子一日,我曹玄便不会让你在身份上受半分委屈,况且”曹玄突然止住了话头,因为他看见了不远处的魏无衣和宸王,一时愣了神。
君淮扬见他没了下文,就问道:“况且什么?”
曹玄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一时突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出那句话。
“我喜欢你,愿意此生唯你一人,从来都是真的!”
突然,司徒玥的马突然失了控,君淮扬急忙跑过去,而曹玄则急忙去找魏无衣,宸王也已疯狂跑过去。“魏将军,那马失控了,你快去救扬儿啊!”曹玄急急道。
魏无衣却根本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回道:“公主的马术是我教的,我相信她,可以控制。”
曹玄看着远方慌忙驯服烈马的女子,还是不放心道:“万一呢,万一出了什么事,可不是相信不相信就可以弥补的!”
魏无衣不屑一笑:“如果出事,我一力承担!”
宸王还未跑到,君淮扬已经降服了烈马,扶着惊魂未定的司徒玥下马,司徒玥腿都软了,一下子栽倒在宸王怀里,反应过来的司徒玥一把推开他“多谢王爷,不过此处人多眼杂,还请王爷自重!”
君淮扬忍不住笑出了声,收到司徒玥警告的眼神,咳咳两声道:“前些日子生病,还未多谢宸王相赠的红参!当然,也要谢谢姐姐辛劳前往宸王府!”
宸王恭敬回道:“皇嫂客气,本就是应该的!”
司徒玥却半分不让人:“当日是太子妃救了宸王殿下的儿子,宸王回礼理所应当!”说完也不理宸王,连忙拉着君淮扬向曹玄一边走去。魏无衣刚想上前,却被急忙赶来的赵清笙抢先一步,赵清笙格外紧张地向君淮扬禀告:“公主快去猎场北郊吧,出事了!”
君淮扬内心阵阵不安,试探问道:“出了什么事?”
赵清笙眼神闪躲,“是,阿离姑娘,她”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明白,君淮扬听到阿离的名字等不及他再说些什么,即刻翻身上马赶去,魏无衣紧随其后。等到北郊周围,一圈人围在那不知在干什么,君淮扬翻身下马就往人群里冲,因为心神打乱脚步虚浮,不小心被人撞到在地,魏无衣扶起公主,大喝道:“让开!”
君淮扬穿过人群,颤巍巍走向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女子,她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看清女子的面容,君淮扬手脚并用地爬到那个女子身边,抱起她带着哭腔颤声地冲着魏无衣大喊:“师兄,快去,快去叫张景,快”魏无衣领命一掠而逝。正当君淮扬惊魂未定之际,一双同样冰凉的小手覆上了她的手,痛苦地张口道:“公主,没用的,这支箭已经穿透了我的胸膛,奴婢活不了了!”
君淮扬拼命捂着流血的伤口,不停摇头又哭着说:“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死的,相信我,你先别说话,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阿离吐出几口血:“可有些话,奴婢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君淮扬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因为哽咽导致身体不断颤抖只是强忍哭声拼命止血。
阿离张口已满是血的手,攥着的是一支做工精细的紫玉簪,阿离笑着说:“公主姐姐,这是你赎我时当掉的紫玉簪,我知道,你其实很珍视的,只是为了救我才,,”
“你,你拼命的攒钱,是为了赎回来这个?”君淮扬哽咽地问道。
阿离继续艰难说道:“奴婢命贱,没得好爹娘,却又遇见您,得以快活半生,足够了!”
君淮扬哽咽,还是坚持问道:“是谁伤的你,是谁,我一定杀了他,不,杀了他们全家!”
阿离笑笑,说了最后一句话就撒手人寰:“奴婢还是希望公主能开怀安乐,不用为阿离报仇,遇见公主姐姐,是阿离最最开心的事!姐姐!姐~姐~”
就这样,陪她九年多的阿离,死在了她的怀里,死前还紧紧攥着那根她年幼时为救她而当掉的紫玉簪,魏无衣带着张景飞奔而来,却依然是这幅场景,君淮扬死死抱着阿离的尸体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无光呆呆地跪坐在地上,围观的人不敢久留已经自行散去,魏无衣和张景同时弯腰蹲下,张景去探视阿离的鼻息与伤势,魏无衣则是轻轻呼唤着“公主,公主?”君淮扬木然地看着张景,张景无奈的摇摇头,君淮扬轻笑一声晕死过去,魏无衣紧张的不行,将君淮扬打横抱起回了营帐,张景抱起阿离亦步亦趋地跟随。
所有人都像是被禁言了一般死气沉沉,醒过来的君淮扬强撑着精神琢磨此事的根由与下黑手的人,脸色惨白却神采奕奕,也就在这万千缄默中,一袭半旧紫玄长袍的伟岸男子走进了大帐,他面容憔悴却给人极大的安全感,穆青云看着眼前只是在强撑的小女孩柔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后面的交给我!”
君淮扬只是一顿就继续低头仔细翻阅呈上来的各王府暗报,仔细排查是谁有这个动机去杀一个宫女,所图到底为何,竟敢在猎场之上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嘴里还细细嘟囔着“不对,下手之人一定分属血狱,但是胆敢在猎场杀人藐视君威,那一定是做的干净查不出来,到底是谁要对无怨无仇的小阿离下手,不不不,一定有我未想到的地方,一定是……”
穆青云一把拉过她,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道:“扬儿,你先冷静一点!”
君淮扬一把推开他,却带着自己也向后倒去,嘶吼道:“我怎么冷静,阿离死了,阿离死了!可我却连害他的人都找不到,甚至连半分线索都没有,我怎么冷静,我该怎么冷静?”
穆青云面有愧疚地哀求道:“给我点时间,我一定给阿离姑娘报仇,你先吃点东西,行不行?”
君淮扬却冷脸道:“我不信你!这个世道,能依凭的只有自己罢了!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和愧悔,出去!”
穆青云刚想开口,赵清笙已然将他“请”出帐外。看见同样被拦在门外的魏无衣,穆青云小心翼翼挪到自己徒弟身边,字斟字酌的问道:“阿离之事,你可有猜测?”
魏无衣轻叹一声,面无表情道:“你又去找她了?被骗了这么多次,依旧上当!”
穆青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也没办法,也是我对不起你们!可我不敢不去,哪怕晚去一点,我都怕会永远失去她!”
“可现在你也没有拥有,何谈失去?”
看着这个语气满是怨愤的徒弟,穆青云一笑后恢复正经:“我喜欢赵枝,哪怕她欺我辱我玩弄于我,我都不在意。我知道此生怕是娶不到她了,可只要她好好活着,即便不能与她琴瑟和鸣白头到老,只要知道她平稳生活在这世上,余愿足矣!”
魏无衣嗤笑道:“所以,君主的托付、兄弟的叮嘱、宗门的名声还有晚辈的性命,统统抵不过你所谓的情深缘浅。那你何必来此,又何必接过太子的嘱托?”
穆青云也不恼,只是淡淡道:“因为,阿乾与赵枝,在我心中,同等重要!”
师徒二人一阵沉默,他们二人关系向来剑拔弩张不肯相让。
许久,穆青云开口道:“边关要起战事,阿离之死只怕与此有关!”
魏无衣疑惑道:“边关战事与阿离姑娘何干?”
瞬息万变的朝堂诡谲,若只见招拆招只能落于下乘,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自然要看一步想三步,一步三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