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至三月,皇家围猎开场。一般女眷极少获此殊荣能够参与围猎,今年除原来世家娘子、小姐和受宠的公主们,还格外恩赦承平郡主和四公主等人参与围猎,并且往年方家领兵在外,今年因太子之事留守京城又还带上了方家一十六人,更加热闹。一行几千人浩浩荡荡往城北皇家围场进发。
君王格外高兴,在马背上对并列的太子、太子妃说道:“老了老了,你们年轻人去跑马打猎吧,太子,一会好好表现,等你的礼物,朕重重有赏!”太子微笑致意。
纪王打断道:“父皇好生偏心,难道儿臣就没有重赏,那儿臣可不愿意了!”
君王被逗笑对身边人说:“瞧瞧,又在说朕的不是了,臭小子,父皇何时少过给你的赏赐,又在这怨怪其起朕来了,自小就是这个长不大的性子。”语气嗔怪却是满满宠溺。
纪王故作天真道:“儿臣可当真了,儿臣长的再大,在父皇面前,永远都长不大!”
君王佯怒地拍了拍后排纪王的马背,随即向众人道:“天朗气和,风光正好,诸位,且为年岁开荒,纵马射御,朕就预祝诸位满载而归!”
随着太监一声“开猎”,众人纷纷跑马前冲,却是太子妃一马当先,英姿飒爽胜比男儿,但由于要等太子且纪王弓马娴熟,不多时纪王便追上了君淮扬,纪王笑道:“皇嫂要不与臣弟搭档,大哥身体不好,嫂嫂又何必强求他上马呢,一会咱们分些给他便好了!嫂嫂说是不是?”
君淮扬一笑道:“有劳纪王惦念太子了,既是春猎武比,自然应当亲自比试,莫不是纪王妃身体孱弱无法和你一起,你就觉得会输给太子不成?”
纪王也不恼怒:“那嫂嫂可要当心了,毕竟我可没有拖累,告辞!”随即纵马离去。
曹玄愧疚道:“扬儿,你先去吧,我跟无衷在后面就好,玩得尽兴!”
看着曹玄温柔的笑意,君淮扬兴奋地点点头,她好久没有纵马了,她太向往马踏草地的味道,太喜欢在风中奔跑的自由,只一点头随即疾速纵马狂奔,魏无衣紧随其后。
看着辽阔草原上,一人一马极尽开心的两人,曹玄有些出神,曾几何时也是这般,他看着他们在阳光下纵马疾驰、在风中嬉笑玩乐,如果没有他,君淮扬将仍然在父兄身边自由快乐,或许他身边的男子已经成为她的丈夫,对她百般疼爱无限宠溺,可如今只能隐姓埋地以侍卫的身份守在她身边,他的思绪越来越远,甚至幻想了她有孩子的情景。无衷没有带面具,他的相貌粗粝像鬼神,声音却低沉有力带有东唐的口音,看出太子出神急忙提醒道:“殿下,我们也往前走吧,公主殿下吩咐要教驸马熟练骑术,驸马只管放心前行,卑职会护在左右!”
曹玄收回思绪,缓缓点头:“有劳!”
这边君淮扬已经打下了两只鹰隼、三只野兔还有一只麋鹿,魏无衣手中却只有五只野鸡,这当然是因为好的猎物都被魏无衣让给了公主,看着君淮扬洋洋自得的表情,他就觉得无比开心,二人走走停停,不一会就装满了行囊。
临近黄昏,就在返程途中,君淮扬听到一声声哀嚎,是一只受了伤即将生产的灵狐,君淮扬慌张下马准备查看灵狐的伤势,一阵箭雨倏忽而至,魏无衣急忙用北荷剑抵挡并将公主护在身后,不一会一群群黑衣人自树上携剑而来。魏无衣冷笑道:“刺杀了那么多次都无功而返,还是不厌其烦呢,既然你们找死,那就都死在这里吧!”
魏无衣刚想动手,就被君淮扬抢过北荷,就听她说道:“被你保护成了习惯,可师兄别忘了,我的手也是执剑的!”
魏无衣一笑置之不再阻拦,曹玄听到动静急忙赶来却看到君淮扬在与刺客对战,魏无衣却是闲庭信步地在查看灵狐的状况,急急道:“魏将军,这,你怎么能让扬儿置身险境?”
魏无衣不理他,仍旧专心致志地检查灵狐伤势,突然,一个黑衣人将君淮扬逼退五步,曹玄急忙喊道:“魏将军!”魏无衣被叫的不厌其烦,起身对曹玄说道:“请殿下放心,这些人身手不敌公主,不会有事!”曹玄还在担心问道:“万一呢?万一……”
话未说完,君淮扬已然斩杀七八人,剩余几人逃走,君淮扬用自己的衣衫擦拭了剑身后顺手将剑扔给魏无衣,又朝着曹玄说道:“哪那么多万一,走吧,该回去了。”
魏无衣问道:“敢问公主,灵狐如何处置?带走?”
君淮扬这才想起刚才被引到此处是因为这只灵狐,她蹲下先撕下魏无衣的衣服一角给灵狐包扎伤口,看灵狐有临产的迹象便耐心等待,魏无衣见怪不怪没有丝毫怨言,倒是曹玄看君淮扬包扎伤口极为熟练便问道:“扬儿应是养在深宫,但包扎伤口竟比寻常军医还要精巧,是精心练过?”
君淮扬一笑,并未转头道:“久病成医,熟能生巧,还不是某人行走江湖经常受伤,不然,我怎么会熟练至此!”
曹玄本想继续说些什么,就看见灵狐产子,不过小灵狐刚一出生,灵狐母亲就已气绝,死前看向君淮扬,君淮扬竟是鬼使神差说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孩子!”这才安心闭眼,君淮扬十分顺手地解下魏无衣的披风,将两个小灵狐小心翼翼地放入披风中。她将所有猎物交由太子去领赏,而自己则先行回自己的营帐。在途中有人禀报江峰已至等候召见,君淮扬却没有即刻宣召,而是吩咐彩月道:“去请郭贵嫔!”
郭贵嫔来到君淮扬的营帐,就见她在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一只幼狐,她没有想到第一见面竟是这般的光景,想象中应该盛气凌人的公主殿下却是这般的“和蔼?”觉察到背后目光的审视,君淮扬将幼狐交给彩月带走,阿离扶着公主坐下,君淮扬刚一坐下,郭贵嫔就问道:“不知太子妃召我来何事?不是您说,最好不见的吗?”
君淮扬笑道:“郭贵嫔请坐!”看见郭贵嫔坐下,君淮扬继续道:“今日请贵嫔来确实有要事相商,不过在谈正事之前,还有件事要先问过贵嫔的意见。”
“太子妃,但说无妨!”
君淮扬一笑,继续道:“我想问贵嫔,是否想见江峰前辈?”
郭贵嫔脸色大变,急忙起身问道:“你真的找到他了?”
“原来你还不相信那封信中所言真假,那贵嫔为何愿意帮我?”
郭贵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当年之事,本就是我对不起大齐,连累了大齐的将士,如今太子妃能让我将功折罪也好,自然应当相帮!”
“还是那个问题,贵嫔是否要见江峰前辈?”君淮扬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问道。
郭贵嫔低下头许久,还是鼓起勇气抬头道:“我想见见他,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也好,只是,只是我怕他不愿见我!”说着又低下头去。
“那就委屈贵嫔在屏风后等待,若他愿见你,你们再相见,可好?”
郭贵嫔抬头惊恐问道:“现在?”看着君淮扬点点头,郭贵嫔就急忙起身坐到了屏风后,她的心被撕扯的生疼,十几年了,她心心念念的人终于要见到了!
不一会儿,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年男子走进来,跪在地上道:“罪臣江峰,参见公主!”
“前辈请起,郭家之事可处理好了?”
“回公主殿下,郭家牵连之人一十三名在逼问拷打之后全部暗杀,呈上简报!”
君淮扬却诧异道:“暗杀?我何时下的暗杀令?”
魏无衣却抢先开口道:“是我下的!”
君淮扬有些愠怒却为了魏无衣的颜面暂时忍下,继而对江峰道:“前辈既然已完成此项,那便继续善后吧,将一干结果呈上奏报,远交天机阁即可!”
江峰却是重复跪地道:“罪臣幸为公主分忧,公主恩情,罪臣铭感五内,既事已毕,若公主无其他吩咐,江峰将亲归领罪受罚,还望公主允准!”
君淮扬皱起眉头,灵机一动道:“既然如此,本公主还真有事要交给你做,你可愿意!”
“但凭公主吩咐,罪臣定当全力以赴!”
君淮扬缓缓道:“想必前辈知道司徒玥,新的任务就是在她身边,保护她们母子平安,可记住了?”
江峰重重抱拳:“罪臣遵公主令!”江峰本想告辞离开,却不料君淮扬扶起他问道:“身为晚辈,淮扬想问前辈一件事,不知可方便?”
江峰抱拳回道:“公主请问!”
君淮扬喝了口水继续道:“如今郭贵嫔就在中营大帐,见她一面并不难,你可想见她?”
江峰再次跪下道:“臣乃戴罪之身,如何与宫中贵嫔相见?公主已然应允不再追罪于她,罪臣牢记君恩,不求其他,多谢公主好意!”
“你不愿见她?或许她想见你呢?你可明白错过今日,可能此生再无相见之期了!”
江峰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各自相安即是最好的结局了,江湖儿女相逢于江湖也分离于江湖,不必再见!”
君淮扬却怅惘道:“有时候越是拼命掩饰,就越容易流露真情实感,前辈,您说谎了!”
江峰不再多言,只是伏地不起,君淮扬叹了口气道:“罢了,前辈去吧,我也乏了!”
江峰起身离开时,头不自觉地偏向屏风一侧,随即转身离开,眼神悲恸,屋子里有淡淡的百合花凝香,那是她调出来的味道,清香而悠远,他怎会不知道,不过是没有勇气再见罢了!屏风后的人瘫坐在地,茫然无措,那是她自年少时就爱慕不已的人啊,如今却是因为她白了头也断送了前途啊,她幻想了无数次的重逢,竟是亲耳听他要忘了她。“不必再见”四个字让郭芙音失神许久,与其不怪她、乞求放过她,她宁愿他恨她,她不想消失在他的记忆里,更不想变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君淮扬将郭贵嫔扶起道:“前辈是为了你好,我会想别的办法让你们见面的!”
郭贵嫔却是淡淡一笑道:“有劳太子妃了,不过还是不用再见了,我自知对不起他,他不愿见我自是理所应当,就遂了他的心愿,不必再见!”
看着君淮扬有些失落,郭贵嫔继续道:“太子妃不是说,找我来是有要事吗?但说无妨!”
君淮扬开口道:“我想请贵嫔帮我两件事,第一,收养四公主曹曼依为养女,保护她不至落于和亲之境;第二,离间皇后与安贵妃,坐山观虎斗,年底之前,我更希望中宫易主,安贵妃倒台。贤妃与魏淑媛也会相助,不知是否为难?”
郭贵嫔恢复往日的清冷神态道:“太子妃原为公主,应知宫斗之艰难,后宫的手腕和算计,相信太子妃在做公主之时已然见过不少!”
君淮扬只是问:“贵嫔要拒绝?”
郭贵嫔思忖片刻回道:“请太子妃放心!”
二人互相行礼之后,郭贵嫔便离开了,阿离彩月一众侍从也觉察到气氛不对,也急忙退下,只留魏无衣和君淮扬两人在大帐,可不巧,太子刚好回来,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只得在门口盘桓,就听到里面君淮扬似乎怒意颇浓
“师兄,你为何要杀了他们?其中还有几个根本不知内情之人,或可拉拢,你竟下全部暗杀令?连累无辜可非君子所为。”
魏无衣仍是固执回道:“他们不该杀吗?他们无辜吗?再说我也不是君子!”
君淮扬拉住魏无衣是的双臂,耐心劝道:“无衣,我不希望你的手粘满无辜者的血,从前是我没有办法,你必须听从父皇的话去做一些事,可如今我们明明有了选择不是吗?我们可以恩怨分明的。”
听出君淮扬声音里的颤抖,魏无衣有些心软道:“宣儿,你是善良而干净的,可这世上并不是非黑即白,总有些黑暗肮脏的东西需要人处理,你说他们无辜,那些死去的将士还有将来可能因此事而丧生的将士,他们也是无辜的,不是吗?”
君淮扬黯然神伤,松开魏无衣的手,转过头强忍泪水地问道:“所以,有些事,并不是父皇逼你去做的,是也不是?”
魏无衣低下头,良久只说了一个字“是!”
君淮扬面色痛苦,胡乱擦了擦眼泪,继续问道:“哪些事?”
魏无衣明知继续说下去有可能生出嫌隙却还是如实回答道:“魏氏纵火灭门、桂嬷嬷一家灭口、杨太傅失足落入悬崖、围剿太子参奏弹劾公主的旧部……”
“够了”君淮扬哭着咆哮道“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魏无衣知道,此刻是她最恨他的时候,将他小心翼翼隐瞒多年的肮脏事一次说出来,十几年郁结于心的沉重包袱在这一刻终于卸下,魏无衣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些年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阴狠、毒辣、诡谲、冷血、暴虐等一系列的词都可以用来形容自己,可他知道公主不会喜欢这样的人,所以小心翼翼伪装成心怀仁义的大侠,只为的是不被公主厌弃,可他装的太久,他越来越恐慌有朝一日她看清了他的真实面貌,他该何去何从?愈加沉重的隐瞒的负罪感压垮了他的伪装,竟然真的在今日一次性全部承认个干净!
“你为何要杀杨太傅?父皇都已应允放过他了,你为何?”君淮扬万念俱灰地问道。
“因为他曾带领朝臣弹劾公主,曾逼陛下在东宫和齐宣殿中二选其一,曾在教学时当众使公主难堪,曾因公主只是晚到半刻便下死手差点将公主的左手打断筋脉,这些就够他死一百次了,我只是把他扔下万丈悬崖,算是轻饶了他!”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摔在了魏无衣的脸上,君淮扬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阴鸷让人胆寒的男子,颤声道:“他是我的老师,也是你的老师,你怎敢?”
魏无衣仍是回道:“哪怕是师父或是一国君储,若有一日伤害到你,我仍是会狠下杀手!”
君淮扬呆呆地看着眼前冰冷地像冰刀一样的男子,万念俱灰,心如刀绞。眼里充满了绝望,哽咽道:“这么多年,我竟似从未真正看清过你?”继而却是气笑道:“你不会以为这都是为了我吧?魏无衣,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们什么吗?就是这幅因为爱我而胡作非为的样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林亦吗?因为他从来不会打着爱我的旗号去做一些我不愿意的事情,你们有问过我吗?他们的所作所为真的就是罪大恶极吗?你们的爱让我喘不过气,让我觉得时时刻刻都是负罪之身。”
魏无衣看着这样崩溃的公主有些心疼,不忍心看她,把头偏向一侧说道:“这些事,与你无关,你不必为此感到负累!”
君淮扬自嘲地笑道:“与我无关?真可笑,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们所作之事,都会报应在我身上,所以,别老是杀人,说不定哪一日我就为别人所杀,我们就都解脱了,你说是也不是?”
魏无衣慌乱起来:“不是,不会的,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冤有头债有主,这些恶事怪不到你头上,谁敢伤你,我就杀谁,谁敢诋毁你,我就让他万劫不复!”
“够了!你还是不明白,我想过的日子,算了,你出去吧!我不想见你。”
魏无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最后还是行礼出去了,君淮扬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下子重重跌在地上,万念俱灰,她早就有所怀疑甚至可以确信,却仍是不敢相信,这些竟都是真的,那个会轻柔地哄自己睡觉的男子,那个会带她出去玩、放风筝、坐秋千的男子,那个会因为她一句想家就带她一夜横跨半疆的男子,竟然就是那个杀父、杀亲、杀师、杀幼的狠绝男子。
十几年的朝夕相伴,十几年风雨同舟,
她视为最亲最信任的人,竟仍是有如此多的秘密欺瞒于她,极度的气愤让君淮扬全身发麻,无法站立,索性就直接大又笑又哭着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握着魏无衣第一次打胜仗时送她的玉蔻头。
玉蔻头,金绛釉,念之归兮思予归,盼之安兮荣且贵
嗟叹何求兮?回之有三,求康兮,求乐兮,求善兮!
平安、喜乐、为善,为他所求之者三,无一应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