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牢出,君淮扬便火急火燎地前往威光殿,殿内仍有几位大臣,她不管不顾地闯入,皇帝却没有怪罪,也只是说:“太子妃在病中,怎么不在东宫养病,还四处乱跑?”
君淮扬喘气道“儿臣给父皇请安,哪有夫君下狱,妻子还能稳坐家中的道理!”
“太子豢养私兵,此事,你可知道?”
“知道!”此话一出,所有人看向那个脸色和白色狐裘相差无几的小姑娘,这不是找死吗?
君王却笑道:“你这是为揭发太子而来?”
君淮扬仍然不卑不亢道:“是为证明太子清白而来!”
“还真是咄咄怪事,朕愿闻其详!”
“明王和陛下所谓太子豢养的私兵,不过是冬难之时我以太子名义救济的灾民,此事不仅有东宫和平西将军府一同谋划,还融入了宰辅房执桉捐出的三万两白银、户部尚书两万两白银、刑部兵部各一万两千两,甚至还有后宫贤妃娘娘与魏淑媛捐赠的五千两、郭贵嫔赠的六千两及金银首饰若干,这些人皆可为证,所有的出买和分发都记录在册,所有人均可查看,况且散粥之时京兆尹、大理寺也曾前往协助,无数京城人都见证过,那些老弱病残怎么可能成为私兵,陛下一查便知,这个弥天大谎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简直匪夷所思!”
宰辅房执桉站出来:“回禀陛下,确有此事,老臣可以作证,如若状告太子豢养的私兵是那些灾民,绝无可能!”
还有几位大臣附和:“是啊是啊,只说太子豢养的私兵是流民,可这是冬天的灾民确实不像话,我们还亲自去看过,都是一些老弱病残,怎么训练?”
君王再次开口:“太子妃,你可有证据?”
“父皇,请给儿臣三日时间,儿臣定将所有证据呈于大理寺,到时真相大白,还望父皇即刻还太子清白,并即刻释放舅舅和太子!”
“好,朕就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拿不出证据,太子以谋逆论处!”
君淮扬笑道:“若儿臣拿得出证据,还请父皇秉公明断,构陷太子是什么罪,企图杖杀储君又该如何处罚,还望陛下到时给太子给天下臣民一个合理的处断!”
看着双方僵持,房执桉开口道:“娘娘放心,且先回去安心养病,陛下自会给您也给太子公正合理的处断!”
君淮扬突然轻咳起来,只好回道:“好,儿臣告退!”君淮扬起身之时已经有些眩晕,仍是强撑着礼数周全,刚转过身就已经剧烈咳嗽不止,没办法直起身子走路,只好扶着柱子慢慢向外走去,赵清笙觉察到咳嗽声赶忙上前,却看到面无血色的公主已经脚步虚扶,他赶紧上前扶住她,急切问道:“公主?怎么了?没事吧?”
君淮扬扶着他的手臂,顺势将身体的重量向他倾斜支撑着走路,有气无力道:“走吧!”赵清笙满脸关切地为她拢好披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出门。
一向浸润朝局却持身中立的房执桉看着太子妃艰难前行的背影,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明明是千娇万宠的王朝嫡公主,本该在父兄的庇佑之下平安喜乐、顺遂无忧地度过这一生,如今却拖着病体还要为自己的夫君奔波。皇帝这些年对太子的苛待,王爷们对太子的针对,他都看在眼里,也并非丝毫不为所动,毕竟他从小就是家里不受父母疼爱的孩子,所以格外同情相同际遇的太子。房执桉不知道,接下来的君臣对话却已决定了他最终会倾向太子的阵营。
君王看着君淮扬远去的背影,愁容满面,他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护着太子,为什么不肯有丝毫的让步,只要她松口,日子也能过的轻松些,思忖片刻问向还在的大臣们道:“诸位爱卿,太子之事,诸位如何看待?”
都是浸润朝局多年的老狐狸,自然明白这句话又是一道险题,可房执桉却出人意料的开口道:“朝廷自有法度,交付有司,忠奸自明!”一句话表明了态度,自由法度是说皇帝不能滥用刑罚随意将太子折辱,交付有司是在说不能将此案交予明王审理,忠奸自明说明君臣心中有数,太子之罪乃“莫须有”。一众朝臣道:“臣附议!”
君王骑虎难下,只得应允。君淮扬是被赵清笙抱着回来的,因为她已经虚弱地无法行走。看见公主的样子,彩月和阿离都吓坏了,张景早就听说了消息急忙赶来。
阿离心急开口:“张大人,您不是说此药对身体并无损伤吗?那公主怎么会?”
给公主把脉后的张景开口道:“阿离姑娘,公主并无大碍,只是此药引发了旧疾,修养几日便好,好生照看,不会有事!”
“公主怎么会有旧疾,你在胡说什么?”阿离还想追问却被彩月一把拉下,向着张景和赵清笙说道:“二位大人,既然公主并无大碍,还望二位大人谨记今日公主只是劳累过度,骗骗外人而已,自己人可就不要胡乱传话了!”这里的自己人自然说的是魏无衣。
赵清笙一头雾水还是点点头,张景心领神会告辞离开。
三日后,魏无衣搜其全部证据及证人移交刑部,后明发诏旨,太子无罪开释,赠太子太子太保陈生侯爵丧仪,谥号“文忠”全其忠心护主之忠义;明王受奸人蒙蔽御下不严,罚其禁足王府三月,罚俸一年,用以补偿无辜受累的灾民;搜集罪证的大理寺一干人等构陷太子,罪不容诛,令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魏国·陈府
满府垂白帘,声声送归魂。陈太保是太子三公中最后一个留在东宫的,前途最好之时受先帝托孤嫡孙,毅然以命相互太子多年,最终还是死在了自己所选的道路上,说起来,陈生也是一个极为不同的人,二十四岁因九品中正而由寒门一跃为官,却在声名显赫、恩宠甚隆之时婉拒皇帝赐婚,不顾前途不顾非议的娶了一个曾资助过他求学的青楼女子为正妻,婚后一子一女皆志在军伍,他也毫不阻拦,如今去世了连送终之人都没有,儿女远在边关无法返回。但那位太保夫人虽经丧夫之痛,却仍然守礼知节,恭敬回礼,直到那一抹白色出现!
“太子殿下为陈太保送行!”“太子殿下为陈太保执儿孙礼!”
她看见,那个满脸憔悴的太子身穿孝服,披麻戴孝,眼神坚毅地朝她走来,以儿子的身份跪送祭拜,在场的所有人都赶忙跪拜,那妇人也慌了神:“太子殿下,这是在做什么,这不合规矩,快把丧服脱下!好孩子,陛下知道了会责罚于你的!”
太子不管不顾地行儿孙祭拜礼,在场所有人只得和他一起行跪叩大礼,最后一跪太子伏地不起,棉麻布衣下,一张饱受风霜的脸泣不成声。双肩抖动不闻哭声,只有颤抖,太保夫人面色悲苦地走向他,把他扶起来像抱自己的儿子一般轻抚他的背,只听见无尽重复的三个字“对不起”。
一声声对不起,一生生恩养情!
“阿生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成为那个善良孩子的老师,他不会怪你的,我们也不会,孩子,不要悲伤,他只是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我了解他,他求仁得仁,无怨无悔!”
太子仍然坚持着以儿孙的身份为老师送行,亲眼看他下葬,经此一事,朝中年迈的大臣越发看好太子,谁不希望自己将来的主君是宅心仁厚的呢?
——东宫·凤栖宫
在外忙碌三日的魏无衣终于返回公主身边,君淮扬太累了,一直迷迷糊糊地睡着,魏无衣回来之时她已无病痛正在安眠,魏无衣轻声轻脚的进去,看了看安下心来就守在门口,伍乾阳已经正式拜魏无衣为师,被带在魏无衣身边。
“师父,你怎么感觉心事重重的?”
魏无衣回道:“我?总感觉公主似乎有事瞒我,可我又猜不出是什么事。”
“每个人都有秘密呀,难道师父就从未瞒过公主姐姐吗?”
魏无衣看向这个成熟的不像小孩子的“小大人”,勾了勾嘴角道:“你说的对,她既不想让我知道,我便不知道吧!”
伍乾阳正要说话就看见一个白色人影过来,走进了才发现是太子殿下,他似乎很悲伤很狼狈,可还是挤出笑脸大方有礼道:“敢问魏将军,太子妃可睡下了?我想看看她!”
魏无衣却是冷脸回道:“公主睡下了,太子殿下请去别处安寝吧!”
太子也不恼,继续耐心说道:“听闻她近日神思不属,身体欠佳,故来探望。”
魏无衣却轻蔑一笑,讽刺道:“只要殿下能够保全自己,公主自然不必为此奔忙劳累!”
太子笑意尴尬地微微鞠躬离开,他看不出魏无衣眼里的杀意尽显,可伍乾阳看得出,他隐约感受到尚在剑鞘的朔野剑有不平之声。
张景火急火燎赶来问向魏无衣:“侯爷,为何红参依旧未交给臣熬制,公主近日来最需红参调养身体啊!”
魏无衣突然惊醒,“上次宸王妃难产用掉了,还没补上,可还有其他的办法?”
张景为难道:“侯爷,红参是何等重要之物,对于公主,那可就是续命之药,怎可轻易转赠他人?如今宣徽堂早已没有红参的进货源,这可改如何是好?”
“就没有其他相似药物能调养她的身体吗?”
张景习惯性地用手在虚空中盘算着,随后不容置疑道:“三日内,必须找到红参!否则,后果我无法保证!”
魏无衣心神大乱,这时伍乾阳道:“自齐魏互市以来,江州却有商人送较劣质的红参如大魏,且宸王府辖下的司药署正巧掌管药材往来,本就是为了救宸王妃,现在请她投桃报李应也不是难事吧?”
“我即刻前去平西将军府!”魏无衣一闪而逝。
——皇宫·椒房殿
一身凤袍的皇后低声询问着:“你可查清了?那太子妃确实是因病重才一直待在东宫的?”
一宫女毕恭毕敬回道:“回禀娘娘,千真万确,那日太子妃去给太子求情,站都站不稳了,而且东宫一直有人盯着,城门处也没有发现太子妃有出宫的行踪,太子妃总不能生了翅膀吧!”
皇后狰狞大笑:“好啊!真是报应,那个目无尊长、行事狂悖、挑拨离间的贱人,就该病死在床榻,挑拨我与稷儿的关系,又伤害明儿,真是恨不得亲手杀了她,敢伤害吾儿,君淮扬,本宫定要你好看!”
随即恢复正常问道:“宸王最近怎么回事,自从与那司徒家的小贱蹄子和离,整日消沉度日,丝毫没了争储之心,这么多年的苦心钻营都被他毁于一旦,本宫可是听说当下看好太子的大臣越来越多,就连为臣子扶棺这样逾距的事都有人为他求情致陛下未曾责罚,偏偏本宫的儿子还这样不争气!”
宫女开口道:“娘娘息怒,宸王殿下怎么会就此消沉,不过是中了东宫那位的离间计,殿下自然还是亲近自己母亲的,再不济,咱还有明王殿下不是?”
皇后长抒一口气继续道:“稷儿从小就不让我省心,幸好还有明儿会体谅本宫,也是,本宫可不只有一个儿子!”
“娘娘英明!”
——宸王府
“二哥,你最近是怎么了,朝局之事不上心也就罢了,偏偏曾外祖父的寿辰你也不去,朝臣之间的来往你也不在意,再这样下去,太子还没扳倒,你这个宸王啊就得失去争储的优势啊!”明王在宸王面前走来走去,略带抱怨地说着。
宸王面色发黄,发丝凌乱,终于冷笑道:“七弟,不必装什么兄友弟恭或者兄弟情深,今日我明白的告诉你,这夺嫡之战我不参与了,你跟皇后去争去抢吧,我现在只想求得夫人原谅,和她们母子安稳的生活在一起,其他的,我不在意了也不上心了。”
“二哥,你这是什么话,什么皇后,那是我们的母后,你不会真相信东宫毒妇说的话吧?她肯定是别有用心,你可不能相信啊!”
宸王不耐烦道:“行了,何为真何为假,我自己可以判断,你也不必再这多费口舌,我放弃了,你就可以获得孙家全部的支持,皇后也会一心助你,你岂不是胜算更大?快走吧,别在这烦我,我明日还得去平西将军府呢,不送了老七!”
明王欲言又止终也是甩袖而去,回到明王府一改方才的痛心弟弟模样,满脸戒备地问向自己的谋士:“东方先生,你觉得他是在糊弄我们,还是真的放弃了?”
东方御回道:“无论宸王是否真正放弃,王爷都该趁此时机将宸王麾下所有势力收归己用,特别是孙家两部尚书还有孙家老祖的支持。”
“本王何尝不知,可是我那两个舅舅一心只偏爱我那哥哥,何曾愿意扶保于我?就算二哥不去争,孙家也不会帮我。”
东方御笑道:“还请王爷稍安勿躁,咱们静观其变!”
“莫非先生,有何高招?”
东方御笑了笑,没有说话。
皇家无父子,党争无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