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未明,君淮扬突然醒了过来,给守在床边的司徒玥披上了大氅,自己则独自赤脚走到窗前,脸色苍白如雪,抬头望天,。彩月今日值夜听到动静便赶忙上前,将步履给公主垫在脚下,仍是爱之深责之切道:“公主总是不爱穿鞋子,着凉了可怎么好?”
君淮扬淡淡道:“阿离最喜欢看月亮了,因为她家乡的月亮很大很美!”
彩月面有愁容道:“公主,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只怕她也不愿您为她,心衰至此!”
君淮扬自顾自笑道:“以前总觉她聒噪,现在我多希望能与她吵嘴,却做不到了!”
彩月泫然欲泣,终究强忍下去,耐心劝道:“春寒料峭,公主还是回吧。”
君淮扬却问道:“他走了?”彩月点点头,君淮扬继续道:“张景说,我的身子如何?”
“公主虽眼下并无大碍,可若一直耗尽心神,只怕心神之损不可逆转!公主聪慧,应知忧虑过度必至伤身的道理啊!”
君淮扬忽然重重咳嗽起来,直至咳出血来。彩月急忙递上手帕,就想着去叫张景却被君淮扬一把拉住,君淮扬惨然一笑道:“不必去了,无碍的,我的身体我知道!”
彩月仍是满脸担忧道:“公主?!”
君淮扬看着夜色中一抹强劲的亮光自东边升起,天亮了!见君淮扬手中捏着那根紫玉簪,彩月故意转移话题道:“以前,侯爷每次出征或是比武,公主都会去送他的,即便公主仍在生侯爷的气,想必心中也是惦念的!”
君淮扬不置可否,只是微笑道:“金丝软甲,他可收了?”
彩月点点头道:“侯爷知道惹您生气,自不敢再行违逆之事,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可想来,侯爷从未做过对不起公主的事,侯爷虽为人冷漠疏离,但对公主却是从一而终的至诚啊!”
君淮扬喃喃道:“是啊,我又有什么理由恨他呢?他心里定也是不好受的!”可她就是一时无法接受,自己最信任最爱重的如父如兄之人,会是手段阴狠之人。她信他,他却骗了她,仁善侠义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比顽石还要冷硬的心,她也在想,他会不会也在后悔!
——十日后,忘未小院
赵清笙急急告诉肖知安:“肖公子,公主不见了!”
“什么?赵将军,公主什么时候在哪不见的,还请您详细告知!”肖知安神情紧张。
“哎呀,我就觉得今日公主安静的有些离谱,便十分谨慎地守在她身边,可刚进醉仙楼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公主便不见了,我们想着,醉仙楼是公子再熟悉不过了,还请您帮帮忙!”
肖知安心神大乱:“公主在醉仙楼落过水,必得赶紧找到才行,万一纪王的人发现,只怕公主又要受苦了!”
赵清笙却大惊道:“什么?公主落过水?你怎么能让公主落水呢,你知不知道公主最怕的就是水,会出人命的,出了差错,我们如何交代?”
肖知安却是不耐烦道:“别管这么多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公主!这样,你带铁鹤在醉仙楼外堂布控,无比不能让纪王的人出去,再分一小队你亲自带领围住所有池塘,我带着醉仙楼的人在楼内搜寻,一个时辰若还没找到,就调渡口的三百铁鹤过来,全程搜寻!”
赵清笙点头离去,这个时候,还真得听肖知安的!
一边君淮扬被楼先生引进一个小巷,说书的老者笑意和蔼道:“不知魏姑娘要做些什么?”
君淮扬小心地左右探看,轻声道:“今夜多谢老先生指路,不过私人恩怨,无裳(君淮扬在外化名魏无裳)所作之事绝不会有累醉仙楼,请老先生放心,告辞!”
君淮扬不知道在她走之后,说书的先生向暗处做了个手势小声吩咐道:“跟着她,必要时护住她的性命,最好活着带回来,暗中去,不要叫人发现!”黑影领命离去。
肖知安里里外外地找着,近乎疯狂,在五层之时瞥见楼下后门有一黄色暗影,急忙前去追赶,为了隐藏消息只得说是有人丢了贵重物品,这是肖知安第一次暴露人前,追出门去时怕事情闹大,便只带了凌云阁的几位高手暗中尾随而去。
长门街口,东方御觉察到身后的脚步声,转声爽朗大笑道:“真没想到,太子妃聪慧至此!”
被发现了的君淮扬也并未意外,落落大方地走到东方御的面前,笑道:“我也没想到,东方先生这般开诚布公,不过说来也是东方先生艺高人胆大,这么晚还敢一个人出门,背负那么多血债,不怕他们在夜里尾随,断了先生的回家之路吗?”
东方御仍是大笑:“在下胸中磊落,何惧魑魅魍魉?”
君淮扬不再客气,而是杀气尽现地说道:“果真是衣冠楚楚,是你谋划杀了阿离嫁祸纪王,你杀人,便要偿命!”
东方御一笑:“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肯为了一个侍女,孤身一人前来寻仇!”
君淮扬不再与他废话,直接拔剑欺身上前,东方御急忙躲闪,惊愕道:“你竟会武?”
君淮扬一边出剑,一边说道:“此剑名为北荷,北方黎落,荷其众生,若遇不平,则可持剑平之!”君淮扬出招极为迅猛,一招一式皆精准无比,刺穿了几处东方御的衣衫并挑断东方御的脚筋。不一会儿,东方御满身血污地直直跪倒在地,君淮扬一身洁净的鹅黄色襦裙也粘上了斑斑点点的泥土与血渍,眼神阴狠道:“仅仅为了转移视线,你就杀了我的阿离!”
肖知安赶到时,明王的人已经将公主团团围住,那个一直干净如神明的女子站在血泊之中,用手中的紫玉簪刺穿了东方御的脖子,拔出簪子时,鲜血溅了君淮扬一脸。见明王杀意尽显,肖知安赶忙奔上前并示意一剑悔以内力吹奏召将归,大批黑衣黑袍的甲士狂奔而来,明王见寡不敌众,只恶狠狠地看了君淮扬一眼,便带着东方御的尸体在下属的掩护下急急后退。铁鹤集结,正要等待是否要追的命令,肖知安见君淮扬毫无反应,便走上前去。
却发现,那根用来杀人的簪子被君淮扬捏的扎进自己的手掌里,白嫩的手掌被划破长长的口子,就如君淮扬现在的脸色,狰狞而让人心疼,肖知安心下悲恸而心疼,声音打颤道:“公主?放下簪子吧!”
君淮扬眼神空洞木然,似乎像一只坏掉的泥人,在大街之上摇摇晃晃,肖知安僭越地拉过君淮扬的手,费力地拔出那根嵌入肉里已有半寸的簪子,心疼地用手帕包住受伤的手掌,本来沉溺在自己情绪里的君淮扬看见肖知安,恍惚间竟然回到了林亦在身边的日子,每每伤心欲绝之时,每每狼狈痛苦之时,林亦总会像这样静静陪在她身边,帮她包扎伤口。看着肖知安的眉眼,君淮扬心力交瘁道:“子致哥哥,呵,我又在发疯了,明明无疾而终,却偏偏心猿意马,杀人好像也没那么难!”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君淮扬失魂落魄,眼圈猩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转身向忘未小院走去,一众将士行礼叩拜,君淮扬却好似浑然不觉,肖知安远远地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走在前面的女子,他向来敬仰她,以为她是天底下顶好的女子,可如今他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一种想要与其并肩作战的感觉,还有一种想要保护她的感觉,不是侍卫对主子的保护,是一般男子对于自家女子的保护,她太让人心疼了,明明出生显赫尊贵,却可以一声不吭地亲自为自己的侍女报仇,甚至完全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他只是想,若是娶到这样的妻子,定是极好的!
伍三娘等着君淮扬的消息,在门口远远地望着有一个鹅黄色身影,就迎了上去,见回来的女子满身血污,手掌还有鲜血渗出,急忙去准备药箱。一直到包扎完,君淮扬都没有说一句话,做什么都是静静的,静静的喝水、静静地沐浴更衣、静静地上床、静静地闭上眼睛。伍三娘只觉她是累了便没有打扰,伍坤阴今日也是出奇地没有出声,就静静地守在君淮扬的窗前,安安静静的摊开君淮扬受伤的手掌,给手掌呼气。
君淮扬感觉到小姑娘的动作,没有睁眼只是问道:“小丫头,你吹我的手干什么呀?”
伍坤阴奶声奶气回道:“呼一呼就不疼了!”她娘亲死前说过,要是谁受伤了,对着伤口呼一呼就不会那么疼了。君淮扬没有再说什么,眼睛有些湿润却即时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魏国西北境·樟夜城
魏无衣率两万先锋军已经先行赶到,第一日就又见到了老朋友拓跋一忽儿。
身高九尺的拓跋一忽儿远远见到城楼之上的身影时,心神大乱。身边儿子拓跋等齐纳感觉自己父亲心神不宁,开口问道:“父亲,可有什么不妥吗?对方主将再能力出众,暨南军也行进不快,没有兵力,安敢与我二十万大军相抗!”
拓跋一忽儿示意鸣金收兵,对儿子说道:“你可知城楼之上是何人?”
“那孩儿怎么知道,要么是方家兄弟之一,要么是孙家兄弟之一呗,总不能是安国公那个老家伙吧,也不怕被我们笑掉大牙,哈哈哈”
拓跋一忽儿一笑道:“大齐上阳侯,魏无衣!”
拓跋等齐纳笑容瞬间凝固道:“不可能,怎,怎会是他?”
拓跋一忽儿道:“此件事只怕没这么简单,今日先收兵,容为父好好想想对策!”
城楼之上,樟夜城主、两位驻边副将、四位参将以及十几个校尉正在魏无衣身旁汇报军情。
“大将军,拓跋一忽儿收兵是否有何企图?”另有人说道:“花将军此言差矣,拓跋一忽儿本就是魏大将军的手下败将,此刻定是怕了!”
还有人道:“无论所图为何,我们现在都决不能出兵,樟夜关易守难攻,我方不可轻出!”
魏无衣突然道:“拓跋一忽儿不是如此轻率之人,更不会是怯战之人,我以为,战机不可贻误,今夜应突袭敌营。”
袁十站出来厉声道:“万万不可,且不说此关外乃大漠绵延,仅就兵力而言,三万步卒加两万骑兵如何对抗骁勇善战的十万夜燕骑兵和十万夜燕步卒,岂不是让讲师白白送死!”
魏无衣却是半分不恼,反而微笑道:“袁将军所言有理,但此次夜袭,本将非做不可!”
袁十恼怒道:“难道上阳侯认为魏国兵将不是齐国族类,就可任意放之送死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噤若寒蝉,兵卒不服主将,自是军心大乱溃不成军,人人观察魏无衣的脸色,人人面面相觑,即便魏无衣声名在外,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早已成为根深蒂固的偏见存在于各国,如此群情激奋,却也正是魏无衣想要的。
魏无衣低头一笑,正色道:“终于等到这句话了,帅军赶来之时我已向十三万暨南军解释过他们的疑问,在并肩作战之前我也希望大家能够安心地交付背靠。本将率两万先锋先行赶到,太子殿下和两位暨南副帅亲自压军十一万正在赶来的路上,最多五日内必能赶到,而我之所以先到,是想先来证明我这个魏燕大战元帅的资格!更是证明我与各位同仇敌忾的决心!”
人人一头雾水,袁十反应过来道歉道:“魏将军,末将并不是……”
魏无衣抬手打断道:“袁将军不必介意,这是必要的,总比到战场上将帅相疑的场面要好,当然,为了证明我所言非虚,今夜,我将亲自涉阵,打个奇袭!”
四位参将急急拒绝道:“大将军地位尊崇又是我军主帅,怎可轻易涉阵?”
魏无衣却以一种不容人反驳的语气下将令道:“袁十、楼奔、花虢、万科四位将军麾下各抽调五十骑兵,暨南军抽调二百弓弩手,今夜子时一刻,城门待命!”
“是!”
卯时一刻,魏无衣大胜归来,却被忧虑重重的无衷拉到一边,魏无衣看他一脸凝重又不敢开口的样子,心里隐隐不安,试探性问道:“公主的消息为何半月来都不曾见暗报?让你去查,可是遇到什么问题?”
无衷吞吞吐吐道:“东宫,东宫的暗线被……”
魏无衣着急道:“被什么,你说完!”
“东宫的暗线被公主下令移除边境战报网,天机阁和机要堂所有的暗线人手都被移到忘未小院四房处,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途径获知有关公主的任何消息。”
魏无衣心下一惊,努力恢复震惊道:“也就是说,肖知安仍在边境网内?”
无衷回道:“话虽如此,可肖房主只怕很难违拗公主的意愿传递消息。”
魏无衣放下心来道:“无妨,只要他能传递公主平安的消息即可,你即可传令天机阁和凌云阁内机要堂,只要是公主的消息,无论多晚,都要立即报给我!”
无衷欲言又止还是行礼退去。
军中魏无衣的威望水涨船高,因为那一次奇袭,他们四百人搅得对方营帐二十万军士一夜不得安宁,不仅声东击西烧掉二十座敌军营帐,还切断了粮草运送的粮道,粮草营虽未受灭顶之灾,可也离山穷水尽差不太多,最重要的是,四百人全部全身而退,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军中士气大涨,人人跃跃欲试。
“你们绝对想不到咱们将军如何打仗,这般打法,看着他们想落水狗一般,真他娘的痛快,我要是能和将军一起再打一次仗,死了也甘愿!”
“董大哥,再讲讲呗,我们可都羡慕死了,那可是上阳侯啊!”
“行,昨夜被抽调去我还在想是干嘛,直到看见一身铠甲的大将军,我那个激动啊,上阳无败站在我眼前,跟做梦似的,我的亲娘嗳,那身姿,那眼神,那气度就能杀人!”
众人起哄:“董大哥,董大哥,你也讲讲怎么打的呗,怎么人人回来都跟升官发财了似的,神气的很那。”“就是就是,董大哥讲讲呗!”
姓董的士卒一脸骄傲的说道:“真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们。昨夜,我们四百人以一百人为一个方向,弓弩手散入小队负责掩护,我们那听将军的号令,听到劈开营帐的声音,就在四面展开冲杀,冲杀一次,把人闹醒就迅速离开去搅下一个营帐,将军应是提前搞到了敌军的战略要道,简直畅通无阻啊,杀的痛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爷爷的刀割去了头颅。”
“这也不对啊,士兵怎么可能反应不过来,由着你们杀,这也太差劲了吧!”
董性士卒神秘一笑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昨夜大将军亲挑主帅大帐,所有的目光和守卫都被叫去守护大将军了,而且他们驻扎的地方平坦宽阔但营帐太多,我们人又少撤离极快,你们是不知道,还有的人气急了不管不顾杀了自己的兄弟呐,哈哈哈!”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这群蛮子,性情暴戾被惹急了,可不是头脑简单嘛!”
军中无数地方在宣扬魏无衣的光辉事迹,军心凝聚,士气之胜魏国罕见!
经此奇袭,拓跋一忽儿更加谨慎固守不攻,直至五日后不堪其扰孤注一掷发起总攻,却遇上暨南军全部整装到齐,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势均力敌的拉锯战。
军心民心同一重要。
军心涣散则军队危矣,
民心不齐则国家殆矣,
是以,得军心者常胜不败,得民心者千秋万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