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流城突发时疫,染着过千,死者逾百,有传言称,太子德不配位,天将神罚!
君王捂着头,近日来头疼是越发严重了,只有在郭贵嫔处才勉强缓解,听着下面北流城城主的简报,君王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陛下,求陛下庇佑北流啊!求陛下庇护北流啊!”北流城城主痛哭流涕。
孙驹禄站出来说道:“陛下,老臣以为民间传言不可置之不理,太子殿下或有德行不当之缘由引来上天惩戒,只要东宫易主岂不从根源截断时疫?”
房执桉冷哼一声:“孙老,此言差矣,为官数十载当不至于如此天真吧,太子殿下在外统兵夙夜在公,且一年来陛下交办的差事无一出错,孙大人一口一个太子无德东宫易主,岂非是在做其他的打算而置生民性命于不顾!”孙驹禄刚想反驳,户部尚书又站出来回陛下道:“陛下,老臣以为应先解决北流现下的困境,保民无虞啊!”
皇帝坐直道:“爱卿所言有理,户部拟上的赈灾折子和物资筹措朕很满意,诸位爱卿有谁愿意代朕亲往北流赈灾啊?”
平西将军道:“陛下,臣妻尚在北流探亲,臣愿往!”
皇帝皱眉道:“司徒爱卿啊,朕知道,你与夫人感情甚笃,可你身上肩负着京畿防卫,朕不能轻易让你离开!”司徒为欲言又止,最终也是点头放弃。
明王纪王为此事争论不休,直至夜晚,皇帝实在遭不住就严厉谴责了两位王爷,自行回后宫去了。
——东宫·凤栖宫
“什么,阿玥姐姐要亲往北流?”君淮扬喷出一口水问道。
司徒玥坚定地点点头道:“扬儿,我母亲在那,陛下驳回了家父的调请,我母亲只有我了,我必须得去!所有还请你照顾一下孩子,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君淮扬愁眉不展道:“可我听说,此次时疫极为严重,极易感染,你怎么能去呢?”
司徒玥还是坚持道:“扬儿,你帮帮我,我一定平安归来,如若,如若有什么意外,这孩子就拜托给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待他如亲子,你也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了!”
君淮扬随即正色道:“不是我不帮姐姐,只是我也要去北流城,只怕不能帮姐姐照顾孩子了!”
司徒玥大惊:“什么?你怎么能去?那多危险!而且,明王和纪王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君淮扬却是不急不忙道:“事关太子,我别无选择,明日,圣旨便会颁发,由我领旨赈灾,我与姐姐一同前去,至于孩子,不如交给宸王,他会照顾好自己的儿子的!”
司徒玥点头又摇头道:“扬儿怎么确定,陛下一定会指派你?”
君淮扬笑笑道:“因为陛下也别无选择,而且他并不疼爱太子,至于我,身负齐国无数良医和珍贵药材,他巴不得不废本国财力呢!”
——后宫·扶摇殿
郭贵嫔复宠之后,君王便赐下了离皇帝寝宫最近的扶摇殿。四公主正在郭贵嫔的指导下练习女红,皇帝安安稳稳坐在屋内看书,却是愁眉不展。郭贵嫔看见就问:“陛下,有心事?”
君王拉着郭贵嫔的手坐在她旁边,问道:“北流时疫,极为严重,朕不知派谁去。”
郭贵嫔仍是冷淡的样子道:“明王和纪王总得挑一个吧,以示皇家恩宽!”
君王抿抿嘴道:“你从不在意这些,也难怪,老五和老七都是朕最疼爱的孩子,朕担心呀,这个时疫这么厉害,怎能轻易让自己的孩子涉险呢?”
郭贵嫔微不可闻地抽出手,给他倒茶道:“此次传言不是事关东宫吗?让太子妃去好了!”
君王被逗笑道:“你啊,谁都敢得罪,那要是太子妃去了有个万一,朕更麻烦。”
郭贵嫔冷笑一声,道:“太子妃那般维护太子,只怕您不让她去,她还不愿意呢?”
君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拍桌子道:“对啊,朕怎么没想到,太子妃肯定是愿意去的,爱妃啊你真是朕的解忧丸啊!朕这就差人去问问太子妃的意见,若是可以就定她了!
第二日,皇帝明堂宣旨,诏令东宫太子妃携户部诸葛长青、工部郭显前往北流赈灾!
司徒玥自然跟随赈灾一行前往北流城,到达之时一城的哀鸿遍野,君淮扬将带来的御医和抽调的郎中分散救人,自己则和司徒玥一起去看望司徒玥的母亲,之后随即换上便服帮助救人去了,这次的时疫极为奇怪,竟是多例齐发且速度极快,医者早已忙得焦头烂额,人手紧缺,君淮扬只好将带来的侍女和护卫悉数派出,只留了彩月、肖知安和赵清笙在在身边,看着这遍地狼藉的人间惨剧,君淮扬心下大动,在天灾疫病之下,个人的情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突然一个满身补丁的不过十三四岁的姑娘扑倒她的脚下,赵清笙急忙拦下却被公主示意无妨。
“贵人,您是京城派来的吧,求求您救救我妹妹,求求您了!”她哭得很伤心
君淮扬扶她起来:“姑娘,你放心,我们带来了足够的药材与医者,一定能救下你们的!”
那姑娘却是不依不饶道:“你们就算带来也只会先给贵人们看病,昨日我亲眼看见十几个大夫围在平西将军府的旧宅,给他们的夫人看病,我们呢,只能等死,求求您发发慈悲,哪怕施舍点草药也行啊!求求您,求求您了!”
君淮扬大惊地看向彩月,后者急忙请罪道:“公主恕罪,实在是老夫人病重,郡主可能只是一时着急了些,绝对无意违拗公主所下的分发令啊。”
君淮扬扶起那个姑娘,给了她一块玉牌,说道:“你拿着这块玉牌去最近的宣徽堂,告诉他们先行医治你妹妹,他们会救的!”
那女子跪拜磕头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魏国西北境·樟夜城
十万大军整装待发,魏燕大战,终以魏国完胜而宣告落幕。
庆功宴上,无数将领,无数步卒都以无比崇拜的眼神看向魏无衣,他们的主帅,仅以三万兵力的牺牲就换来对方七万人的身首异处,更是打得夜燕溃不成军,主帅一忽儿的长子被魏无衣一剑刺穿咽喉,主帅更是被活活气死在战马之上,若非亲身经历谁人敢轻信,魏无衣打仗的军策既准又狠,训兵又可谓出神入化,仅仅三月,这支打过边战的边军再不复从前的颓唐之势。
就在大家欢声笑语之际,一封密报让魏无衣彻底慌了神。
魏无衣盛怒开口道:“公主两月前便已经开赴灾区北流城,为何我今日才收到奏报!”
无衷慌忙跪下回道:“回禀侯爷,确实是今日才收到,或许是机要堂的人顾忌大战,未敢呈上!侯爷息怒!”
魏无衣胸膛跟着盛怒而猛烈起伏,强行恢复冷静道:“现在呢?公主如何?”
无衷不敢答话,只是跪地不起,魏无衣瞬间明白了一切,神色慌张,急忙向外吩咐道:“乾阳,收拾东西今夜出发,务必在三日赶到北流城!”
几位驻边将领闻言却围了上来:“大将军,可是有什么急事,这十万大军领赏还要指望您呢?”
魏无衣一语不发,径自走到营帐外,对着正在庆功的部队说道:“诸位将士,近日来的辛苦,魏某看在眼里,也着实以你们为傲,本该由我与太子殿下亲自奔赴京城,为各位求求请颁发恩旨,可如今吾主陷于北流,身为臣子不能安于功勋,请各位谅解,待我赶赴北流,定亲自向陛下禀明缘由,定补偿各位的军功,今夜对不住了!”
太子自军卒中站起关切问道:“可是太子妃?”
魏无衣点点头,太子慌了神,他知道北流时疫,却并不知是她亲自赈灾,即便他此刻也想与魏无衣一起赶赴北流,可他不能走,十万人的期望,曹玄不愿辜负!
太子像是做了什么生死决定一般斩钉截铁道:“那就请魏将军先行一步,本宫帅军赶回,向父皇求恩旨,待事情了结,我必亲自去北流接回太子妃!”
魏无衣点点头,随即翻身上马,十万人齐齐道:“送别大将军!将军威武!”魏无衣最后看了一眼并肩作战数月的将士,包含不舍,或许连魏无衣自己都不知道,他所认为的自己嗜杀不过是错觉,他真正的抱负,从来都是成为沙场铁血的战士,因为她,喜欢英雄!
魏无衣赶到北流之时,时疫已被宣徽堂的药方管控住,似乎一切都没有问题,什么都很正常,可当他走进公主暂居的城主府时已然觉得不对,彩月与肖知安都在外院中愁眉不展,而其他守卫竟全是铁鹤而非东宫御林军。他急忙走上前问向彩月:“公主如何了?你怎在外面,公主那有旁人在侍候?”
彩月听到熟悉的醇厚的嗓音,眼眶湿润:“侯爷,您终于回来了!”
魏无衣一头雾水问道:“公主出什么事了?你先告诉我!”
见彩月哽咽地不能说话,肖知安回道:“回禀侯爷,时疫之中,公主的三个贴身侍女身染重疫不治身亡,东宫御林军为抵抗暴民,一百三十五名全部战死,还有,”肖知安抿了抿嘴继续道:“还有,凌云阁三位剑悔境高手为了保护公主,力战而死!”
魏无衣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震惊问道:“不是只是灾疫吗?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伤亡?公主呢,公主有没有受伤?”
肖知安低头回道:“血狱,是血狱趁火打劫,而暴民正是公主在下城帮扶过的流民!公主虽未受伤,可自三位姑娘香消玉殒之后,一连三日,将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吃不喝,毫无动静!”
魏无衣担心坏了,想着推门而入,却发现门被死死顶住,根本无从下手。魏无衣知道,这不是他闯入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正急的焦头烂额,却看见穆青云走了过来。
“乖徒儿,你来了,小丫头就有救了!”
魏无衣问道:“师父,何出此言?”
穆青云与魏无衣耳语了几句,魏无衣点点头,就让人找了荆条过来,然后魏无衣脱掉上衣裸露上体背负荆条,跪在院中,一声声喊道:“微臣罪该万死,特来负荆请罪,求公主宽恕!”魏无衣一遍遍重复,肖知安本想加入,穆青云却坏笑着告诉他:“你傻不傻,这是苦肉计,魏无衣这般对于宣丫头管用,你,凭白受罪!”穆青云只顾看着魏无衣,却没发现肖知安眼神里充满了落寞。
日头正毒辣,魏无衣不过跪下半柱香,已然大汗淋漓。一身伤痕,荆条刺人的荆棘已经扎出几道血痕,魏无衣却似丝毫不觉,仍旧重复着那句话,半个时辰过去,就当所有人以为无功而返之时,屋子里终于有了些动静,然后那扇沉重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站在门口的是一身白衣,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双眼红肿的年轻女子,嘴唇干裂发白满脸怒容,用极其虚弱的声音低吼道:“除了他,都出去,退出这间院子!”
众人急忙告退,就连暗处的铁鹤也悄无声息退居十步之外,一瞬间,这个院子,只剩下了他和她。
君淮扬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地走向他,一字一句顿道:“你,这是做什么?逼我吗?”
魏无衣突然跪倒在地,闷声哽咽道:“公主殿下,臣知错了,微臣知错了,求您原谅我一次,臣以后绝不再犯了!臣知错了!”
君淮扬呆呆地望向远方,万念俱灰道:“是我错了,不该带你们回宫,不该带你们来魏国,不该一意孤行,最不该活下来,那样就没有那么多人为我而杀人,也没有那么多人因我而死!你走吧,回大齐,父皇会给你找个大家闺秀,你们会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魏无衣再也忍不住,疯狂地抱住君淮扬的大腿哭号道:“臣不走,臣永远都不会走的,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会离开你,求求你不要赶我走,求求你。是臣来晚了,是我来晚了,我知罪,我忏悔,我不配得到原谅,可是,离开你,我会死的!”
君淮扬还是狠不下心,被魏无衣哭的心烦意乱,重重跪倒在地,拼命地捶打魏无衣的胸膛,无声哭喊,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宣泄如洪水决堤,捶打片刻后便没了力气被魏无衣禁锢在自己的怀里,无力地哭泣,边哭边叫喊:“你知不知道,阿影她们都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都不知道!”
魏无衣心疼地轻拍着公主的背,轻柔哄着:“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这几个月,你一定很不容易,是我不该离开,是我不该惹你生气,是我不该让你置身险境,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
君淮扬止住哭声,从他怀里出来,才看见魏无衣满身的伤痕关心问道:“怎么又有新伤,我不是将金丝软甲给你了吗,你为什么还会受伤?”
魏无衣轻轻拭去君淮扬脸上的泪痕,轻笑着安慰道:“没事的,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
君淮扬却站起怒气冲冲道:“你把金丝软甲给曹玄了?”虽不想理他,可看见他身后的荆条还是不忍心,伸手一根一根地将荆条抽出,魏无衣来不及解释就心疼地看向君淮扬被荆条扎出几道小口子的纤细手指,急忙拉下,却不小心看到她手腕上的包扎。魏无衣急忙道:“这是怎么回事?”
君淮扬支支吾吾眼神躲闪,魏无衣却已然猜到:“你用自己的血救治了这场灾疫?!”
君淮扬非但不害怕反而极其认真道:“师兄,你是明白的,我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我相信,你理解我也会支持我的,对不对?”
魏无衣哽咽点头:“我当然理解你也支持你,我只是,舍不得。”
君淮扬替魏无衣披上衣服,眼含泪光道:“幸好,我还有你,可也只有你了!”
魏无衣笑道:“可我从来,都只有公主!”
君淮扬勾起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像儿时一般摸了摸魏无衣的头。
三个月的分离,如同生死大别,幸好最终,两个最相近的人,重归于好!
他不愿与不爱之人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她不想与所信之人两相隔膜、各自难过。
幸好,重归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