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太子火急火燎地赶去北流城,却被赵清笙挡在城外:“太子殿下,如今北流灾疫虽已可控,可仍有风险,您还是不要进去了!”
太子不再是平素的好脾气,竟然当众喝道:“太子妃为东宫奔波忙碌,本宫身为她的丈夫,来接回自己的夫人,难道有何不妥吗?让开!”
曹玄直接撞开门,带着御林军直接往城里闯,赵清笙被吓得一愣神,这还是那个仁义谦和的太子殿下吗?怎的去了一趟边疆,脾气便这般暴躁,实在是惹不起啊!
曹玄找到君淮扬暂住的院子,看见君淮扬正熬药的那一刻,心下终于安稳下来,他想过无数种从边疆归来与她重逢的场景,这般也挺好。他正愣神之际,被君淮扬叫醒神:“承安?你也回来了,没受伤就好!”
曹玄回过神笑道:“扬儿也辛苦了,我今日来主要是看看你,然后把金丝软甲还给你!”
“屋里坐吧!”
“好!”
曹玄一进门就看到裸上身端坐的魏无衣,吓了一跳,魏无衣也同样惊吓急忙站起却被君淮扬死死按下去“坐下,好好待着!”魏无衣只好尴尬地坐回原位。
两个男人尴尬的不知所措,唯有始作俑者的君淮扬心安理得。
曹玄忍不住尴尬,开口道:“多谢魏将军的金丝软甲,只是连累将军受伤了,曹玄实在是过意不去,特来致谢并归还!”
君淮扬却笑了笑,回道:“既然他送给了你,你就收下吧,天底下只有这一件金丝软甲,本来是父皇送给我的,他上战场我又总是不放心,现下也好,不用每次互相退让了。其实以师兄的身手,小伤不要紧,可我看见伤口,总是会难过。”
魏无衣笑道:“公主还会心疼下属,那这伤得多受些才好!”
君淮扬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继续道:“抬手,我给你敷药!就你厉害,下次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心疼!”
魏无衣摇头一笑,宠溺无比,曹玄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是在开心不起来,就起身告辞,在低头的一瞬间看见君淮扬的手腕处渗出血丝,关切上前拉过她的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君淮扬正要回答,赵清笙却急忙跑来:“不好了公主,纪王和明王率军将北流城围住了!”
魏无衣急忙穿好衣服,眼神示意曹玄留下保护公主,转而对公主说道:“我先去探查如今的具体形势,公主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向外奔走的时候,赵清笙看着衣衫不整的魏无衣,眼神躲闪,魏无衣觉察到他心不在焉,就问他:“还要什么要说的?一并说出来!”
赵清笙难为情地问道:“公主留驸马和侯爷一同在寝殿?这个,,不太好吧。”
魏无衣登时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脑子里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不堪入耳!还不快滚去牵马!”
魏无衣看向城楼之下密密麻麻的大军,赵清笙道:“纪王这是要造反吗?这可是京畿大军,他竟敢如此狗急跳墙?侯爷,怎么办,我们肯定无法打赢!”
魏无衣刚想开口就听见一声大笑:“看来,皇帝快不行了,纪王和明王开始联手想要太子腾出东宫之位了!”穆青云云淡风轻的表情就像自己不是局中人一般。
“师父,可有办法解围城之困?”
穆青云笑道:“如今确实到了后宫发挥作用的时刻了,现在唯一的方法是江峰!”
魏无衣不解问道:“这和江峰前辈有何关系?”
穆青云正色道:“当今魏皇虽重病但未死,无衣,你即刻持江峰手书进宫带郭贵嫔出宫,皇帝麾下禁军七万足以解北流之围,但你记住,城中所有兵力粮草只够坚持三日,你做的到吗?”
魏无衣强忍怒气问道:“师父,现下公主可在城里,你怎么能指望那个一直不喜太子的皇帝?况且,他怎么可能帮自己的妃子去救妃子的心上人?”
穆青云耐心道:“不是去救妃子的心上人,而是去杀妃子的心上人!而且他必须亲自见证才能高枕无忧啊。人一旦身居高位,眼里就容不下任何沙子,何况为了一个郭贵嫔,皇帝可是废了皇后又杀了贵妃,可见这位郭贵嫔在他眼里,如同宣泄执念的禁脔,他会来的!”
魏无衣怒道:“可师父这般行径,岂不是将江峰前辈视作棋子,还是要舍弃的弃子!”
穆青云只是淡淡道:“他本该就是必死之罪,你没有很长时间了,公主还是江峰,这选择不难吧?”
“可是我才答应公主,再不会行以她之名的杀戮,我怎能,怎么能……”
穆青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低沉道:“世上之事,最难两全!况且此事绝非你故意,她会理解的!”
魏无衣无所适从的站了一会便一掠而逝,他虽惋惜愧悔,却绝不会将公主当做选择之外。
三日后,穆青云站在城楼之上向着纪王说道:。“纪王爷,大齐铁鹤战力如何?这天下第一强军是否名副其实?”
有人禀告纪王:“王爷,刚才有一人带兵突围了,要不要追上去?”
纪王回问道:“管那作甚,今日必须攻下北流,一定要杀了太子!”
就在城门即将被攻破的几乎同时,圣旨也到。皇帝斥责纪王胡作非为降为郡王并发配岭南,同时敕封魏无衣为平燕大将军加封一品定燕王,同时赐下无数财帛属邑,皇帝甚至拖着病体亲临北流城,但他却直接去了江峰所在的城墙之上,因为郭贵嫔近乎疯狂的找寻着江峰,终于他们几乎同时找到了江峰,一个日思夜想了无数个日夜,一个担惊受怕了无数个日夜,他们三人终于再见!
君王病的不轻,一直咳嗽却死死盯着那个满头白发、浑身血污却仍然被心上人惦记的江湖人,他还是穿着破旧的青衫,一如当年。
江峰为了守城已经重伤,如今只是在城墙边静坐着遥望故土,郭贵嫔已经泣不成声,小心翼翼地向他走去却被君王一把拦住,江峰背对着他们突然开始说话:“你来了,你终究还是来了。我终于要解脱了,这么多年东躲西藏犹如丧家之犬,真的挺累啊!”
郭贵嫔开始崩溃,拼命摇头道:“不要走,我等了你很多年,你都不愿再与我说说话吗?”
江峰却看向君淮扬和魏无衣,第一次没有行礼道:“公主殿下,侯爷,罪臣江峰自知罪孽深重,灵魂难返,今日身故仍有一个不情之请,求侯爷返乡之时带回罪臣的尸骨,焚烧成灰撒于我齐国边境,罪臣已无颜返乡,但求死后罪魂能为我朝再守一次边疆,感念陛下仁厚未曾株连,罪臣在此,拜托侯爷了!”
魏无衣点点头,江峰终于笑了,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远走他国十四载,不知故人今尚在?好多年,都没见过双亲了,好多年,已经不记得故土何貌了。”
君淮扬心下难过:“江前辈,您可以回去看看啊,我去求父皇,他一定会答应的!”
江峰慈爱的看向君淮扬道:“公主仁善敦厚,罪臣心领了,公主是天底下顶好的主子!”
说着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看向被禁锢在君王怀里的郭芙音,郭贵嫔再也没有往常的冷冰冰,只有梨花带雨的撕心裂肺。随后一把剑直直穿透江峰的胸膛,魏无衣赶忙将公主拉回怀里不让她见这血腥的场面。君王和郭贵嫔都是一惊,郭贵嫔连滚带爬地靠近江峰,江峰伸出手,嘴里止不住吐血,强撑着给郭贵嫔擦拭眼泪,轻柔道:“阿音,我一直不敢见你,但江峰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爱上你,只后悔没能带你走。”
郭贵嫔哭肿了眼睛,硬挤出一个笑容:“峰哥,我一直都在等你,一直都爱你。”
江峰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是我辜负了你,终究错过了这一生!”江峰突然推开郭贵嫔,在拔剑的同时发狠道:“江峰于情无悔,于国有愧,今自绝以谢君恩,愿求世世代代为君家臣子!”
江峰用尽全力拔出长剑,向着东南大齐国都的方向跪坐而死,死而不倒!
郭贵嫔撕心裂肺的哭喊最后怔愣在原地,她这一生不受父母疼爱,性子也逐渐变得冷若冰霜,这一生都如履薄冰,面对何种际遇都能处之泰然是因为她早已对世间死了心,唯一的光亮被世道裹挟而死,她也再无生存之念,魏皇上前拦阻却迟了半步,郭贵嫔挥刀自刎,倒在江峰的一侧,嘴里嘟囔着留于人世的最后一句话:“终于,我们要团聚了,终于能好好看看你了,别走那么快,等……等我。”随后带着笑意离去,死后仍睁着眼睛,看向江峰的位置。这一对分别多年的佳偶,终于在最后的时刻共赴黄泉。
兰亭若,莫若伤别离,从此之后,他们再无生离,也无死别,他们会永永远远在一起。
除夕夜宴,魏皇已病入膏肓,诏众朝臣威光殿议事。
“陛下厚恩,魏无衣本不该推辞,但暨南军权乃魏国机要,无衣分属外臣,不该统兵。”
魏皇虚弱地斜靠在龙椅之上,对魏无衣的请求视若罔闻,费力地站起身后对着君淮扬说道:“太子妃,你跟朕来!”
曹玄一脸紧张害怕自己的父皇会对君淮扬做什么,示意君淮扬不要去,君淮扬思忖片刻仍是跟了上去。
行至偏殿,待君王坐下后,君淮扬开口道:“父皇只叫儿臣,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君王轻咳几声,开口道:“东青云西子瑜,果真名不虚传,这天下终究是太子的了,朕已别无选择,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父皇这是何意,承安本是太子,这江山本就是他的!”
君王却笑了笑道:“还是年轻啊,你以为曹玄真的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吗?当然朕不愿将江山交付于他,是有偏见和厌恶,但最重要的原因并不在此!”
君淮扬狐疑道:“父皇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事已至此,您还要再动摇东宫之位吗?”
君王费力地摆摆手:“朕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子,六部、后宫、禁军甚至宰辅全都心向太子,朕动摇不了了,今日只是想最后一次以君王的身份恳求你而已”看着君淮扬不解的眼神,君王继续道:“朕不想将江山交给一个外戚强大而自身中庸的皇子,曹玄仁善未来定是仁君,可他立场不坚定,太容易受他人左右了,方家是何等强大的将门,即便是朕,这么多年都未能彻底铲除,如果是太子,只怕我大魏会风雨飘摇。这几个月来,朕放纵太子一党肃清朝堂、铲除异己、拉拢朝臣,不过是因为朕不在意江山的归属了,两年来,大齐东征北战已经统一了大江以南和冀北关以东,整个中原只剩下大魏和大吴,天下大势尽在齐国手中,不过早晚。”
君淮扬回道:“方家不会反叛,父皇也绝不会主动掀起齐魏之战,陛下在担忧什么?”
君王淡淡笑道:“你还是没明白,朕担忧的甚至不是大魏必将被齐国吞并,而是朕死后,我曹家的宗庙祖宗是否得以告慰。曹玄太过优柔,对于方家的依赖足以毁我基业……”
“方家绝不会反叛!”
“你如何证明,朕与方家二子也算斗到现在了,方勇或许不会,但方毅绝对不会甘居臣子,你如今或许不明白,但朕好心劝告于你,莫要将暨南军权全部还于方毅之手,否则,就连你,或许都无法被保全!”
君淮扬被君王吓到,却还是继续道:“方毅怎会针对于我?”
“现在当然不会,可等曹玄坐上这个位置呢?你和你身边的人,包括魏无衣都将成为新朝最大的争议,你以为人心善变只是一句空谈吗?你自诩勘破人心,难道看不出方毅的狼子野心,这城中沸沸扬扬的传言,你就当真不会有半分疑心?”
君淮扬不知所措,眼神飘忽道:“所以,父皇究竟要嘱托什么?”
君王向君淮扬作了一揖道:“我想请你帮扶我儿,制衡方家,若有一日大魏终将被灭,我希望你能帮我保下曹家宗庙香火。”
君淮扬郑重点头道:“好,我答应。”君王一笑,就往后倒去,昏迷不醒。
君淮扬不知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她记起君王倒下时呢喃的一句话“朕为父不慈,但自认还算一个好皇帝。”君淮扬回到东宫便一直站在廊下看着夜晚格外皎洁的月亮,余光见到魏无衣过来,就开口问道:“京城流言的始作俑者是方家,对吗?所以你们才一直隐瞒不报。”说着自嘲一笑:“也是,公主的夫家,自然不应随意质控。”
魏无衣关切问道:“是陛下跟您说什么了吗?”
君淮扬沉默不言,转而说道:“太子如今在朝再无半分阻碍,可是师兄,我真的有些害怕,我总觉得还会失去,还会离别,我似乎看不清人心了。”
魏无衣站在她身旁,低头耐心劝道:“公主不怕,我们还有不到一年,就可以返乡了,至于魏国的人心,何必看清呢?”
“是啊,何必看清呢?”君淮扬背对着魏无衣说道:“师兄,我大抵一生都无法与心爱之人携手相将了,如今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留在大魏,安安稳稳做大魏的皇后,一条瞒过天下人远遁江湖,销声匿迹,你说我该怎么选?”
魏无衣眼神有些黯然道:“公主不想让父兄忧心,也想保全魏国的黎明百姓,所以会选择做大魏的皇后,相敬如宾地与不爱之人走完半生,是吗?”
君淮扬笑笑又摇摇头,喃喃道:“我不知道,或许这是最好的选择吧,可我不喜欢。”
魏无衣问道:“那公主喜欢什么?臣定会支持公主。”
君淮扬忽然转身,看向魏无衣的眼睛道:“无衣,这么多年你一直陪着我,那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走完余生,不过你我或许永远做不到两情相悦……”
魏无衣激动打断道:“那没什么,公主的意思是愿意与我携手江湖,对吗?”
看着眼前充满着惊喜和欢乐的男人,君淮扬笑了起来,功败垂成,不若此时尽欢。
子时一刻,魏无衣仍站在凤栖宫的外殿门口,他此刻的心中已卷起巨浪,穆青云突然拍了拍他笑道:“这么多年死沉着一张脸,怎么,开窍了?”
魏无衣激动无比道:“师父,她愿意与我并肩同行,远遁江湖,自此潇洒一生!”
穆青云笑了笑,又落寞道:“这么多年,你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爱别人,半分不介意?”魏无衣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没听清是什么就回道:“我会向陛下请旨提亲的!”穆青云无奈地笑了笑,“那为师就提前恭喜徒儿夙愿得偿,花好月圆!”
魏无衣认真回道:“那句话,我等了十一年!”
“哪一句?”
“陪她,一起走完余生!”
穆青云笑道:“我还以为会是心悦你。”
魏无衣痴迷笑道:“于我而言,这句话远比表白心迹更有力量,这世上,也并非只有儿女之情让人向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