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了夏,五月里气候宜人,正是可以穿红着绿出门游玩的日子。大太太邀了平日里要好的几家富太太一同去游船赏初荷,附庸风雅。却不料那日在咖啡馆碰见的秦太太恰好也在,她正带着谭瑶凤一起坐船,两家撞在一块,遂不请自来。而众人似乎都见怪不怪,笑盈盈的应对这一切。
嘉会拿扇子拢在面前挡阳光,从扇子骨的缝隙里看着谈笑风生的众人,心里不由感叹:这些女人都是有两幅面孔的。背地里讥笑秦太太养了一个不干不净的小白脸,说这位谭瑶凤不知是兔儿爷还是鸭子,谁有钱就跟谁,谁叫他都去。背地里坏话说尽了,可表面上碰见,大家却都当他们二人是老朋友,客客气气的相处,不戳破,反而还抬举上了。
她想着想着又将目光投向谭瑶凤,见他怡然自得地靠着船欣赏满池子的早荷,仿佛生来就该在女人堆里似的。不由心中称奇。
谭瑶凤似乎是对女人的目光很敏感,还不等嘉会收回视线,他已经侧脸看过来,忽闪着浓密的睫毛,冲她微微一笑。
午后的阳光给他洁白如玉的脸庞笼上一层淡淡金辉,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水面,恰逢一束荷花斜斜的从身后绽开。这一幕实在是叫人赏心悦目。不得不说,他还是有吃软饭的资本的。嘉会冲他弯了弯眼睛,放下扇子。两人很快错开了目光。
秦太太说:“瑶凤啊,唱几句来听听吧!”
闻言谭瑶凤笑着坐直身子,嘴角含笑,含情脉脉地盯着秦太太:“您想听什么?”
“应景的就行。”秦太太说罢又改了主意:“不如唱一支昆曲来听吧,我们也附庸一下风雅。”
“就唱《牡丹亭》吧。”谭瑶凤雨露均沾:“太太们怎么说?”
“哎呦,秦太太听什么我们听什么好啦。”有人笑道。
“那唱一支【绕池游】,也算应景。只是我是唱生的,甚少唱旦,诸位凑合听。”谭瑶凤语罢开了腔:“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戏腔悠悠荡荡的在湖面上散开,一时大家不再说笑,都专注着自己手头的事情,听他唱曲。
嘉会被这日头晒得昏昏欲睡,这一曲昆曲落在耳朵里直催眠,眼前的一切都朦胧遥远了,恍若一场梦境。
后来吃下午茶时,几个女人兴致勃勃地抽烟打麻将,嘉会闻不惯烟味儿,也懒得应付场面,便独自坐在廊下逗挂起来的画眉鸟。正逢一个哈欠打的泪眼朦胧,旁边有人过来坐下,给她递了一条帕子。来人似乎怕她不接,还说道:“新的,擦擦眼泪吧。”
嘉会嗤笑一声,接过来擦了泪花,看清来人,调侃一二:“怎么不陪秦太太了?”
“吃不得烟味儿,嗓子不行。”
“哦,是了,你是唱戏的。”嘉会明了。
“你怎么不上学了?”谭瑶凤问:“我听人说,你出来玩了好些日子了。”
“不想上了呗。”嘉会漫不经心道。
“也是,上学哪有出来玩轻松。”谭瑶凤轻轻一笑,附和着说了一句。可这声轻笑却让嘉会听出一些别的含义来,心下不由一恼,嘴上没饶人:“是啊。谭老板不也一样吗?唱戏也没有出来玩轻松。”
谭瑶凤挑了挑眉,似乎是有些意外,便侧脸瞧向她:“我只是随口顺着你的话说罢了,别误会。”
嘉会弯了弯嘴唇笑:“我也是。”
不料这话却惹得谭瑶凤大笑了起来。成年男子低沉又富有磁性的笑声让嘉会有些不自在,她面上微微发烫,仍理直气壮地问:“你又笑什么?”
“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那轮得上你笑?”
谭瑶凤是真心觉得这个小姑娘蛮有意思的。明明身处弱势毫无缚鸡之力,在家里被姐妹们欺负,在外被父母随意许了人家,可她却总是毫不犹豫的反击,像只小刺猬一般,仿佛是一点亏也吃不得,可……明明却稀里糊涂吃了许多亏,一步一步走了偏路,还不自知。
思及此,他眸光一软,赔礼道歉:“好了,我逗你玩的。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他说着倒了两杯茶,递一杯在她手边:“算我给你赔礼,请。”
“好吧。”
嘉会有些琢磨不透这人。但见他嘴角含笑,说话又温和体贴,眼下正耐心地剥桌上的坚果,便抬手喝了他的茶,不再多计较。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嘉会面前多了一把剥了壳的杏仁,焦黄的坚果放在雪白的茶托上,玲珑可爱。谭瑶凤慢条斯理地擦了手,思忖着开口道:“有个事儿我犹豫了些日子,还是觉得要跟你说一声。”
“什么?”嘉会捡起杏仁吃了几个,咯嘣蹦的在嘴里咬着。
“我估计你不知道这事。你家里的那几个姐妹,还拿你的名义给我写信,我只看过头一封,尽是些酸话。”谭瑶凤歪头说:“大约寄过四五次,不过剩下的我都没收,八成信使退回去了。”
嘉会一怔,喉咙里应下:“真是稀奇了,她们上赶着撮合你我作甚?”
“我名声不好。多半是想借我败坏你的名声罢了。”谭瑶凤说的坦荡,可嘉会听着心里又不是滋味了,这种“不是滋味”不同于方才的敏感自卑,却有了一些怜惜的意味:“没事,我名声也好不到那里去!”
这话又惹得谭瑶凤笑了,他弹弹膝盖上的坚果皮屑:“小姑娘家,正是好时节呢,不要这般说自己。”说罢便起身往廊前庭院里去了。
嘉会目送着他清瘦高挑的背影,心道:其实这位也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堪。
一晃又是小半月时光。
嘉会没想到,谭瑶凤跟她说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一日她才洗罢头,发丝滴滴答答掉着水珠子,张妈正要拿毛巾给她擦,突然大太太身边的丫鬟推开门仰着下巴叫她下楼一趟,连擦头发的功夫都等不得。当时没预备是什么事,她用毛巾包着头发便下了楼。
大太太正站在窗台前抽烟,见她过来了,狠狠地掐了烟道:“你招惹谭瑶凤做什么!现下王家要退亲,你预备怎么办吧?”
嘉会听得稀里糊涂:“我何时招惹过他?”
大太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了点茶几上的几封信道:“方才王家托人送过来的,说是你给谭瑶凤写的情书。”
“原是这事。”嘉会心里早有了准备,便冷笑一声道:“我日日与太太在一处,在您眼皮子下待着,太太可曾见我写过什么信,又给谁寄过信?”
大太太又抽出一支烟挑着,眉眼间挥不去的烦躁:“我知道。”她嘴唇蠕动着,沉默了片刻才骂了一句:“佟嘉禾这个小贱人!真是跟她娘一般不要脸!”
信她看过了,是自己女儿嘉薇的字迹,这才是她恼火又憋屈的根源。她知道嘉薇嘉禾一惯爱欺负嘉会,这写给谭瑶凤的信,正是她们两个凑一起的恶作剧。只是没想到自己女儿被人家当了枪使,这会若是反驳说这信不是嘉会写的,必然要牵连到嘉薇。若是认下了这些信,那王家这门亲事,定是结不成了。
原本小姊妹间打闹不是什么大事,这事儿也能糊弄个说法。只是没料到信到了王家太太和老太太手中,老太太原是名门望族出来的老派闺秀,看到这些“淫词艳曲”当下便气的犯了病,一定要和佟家讨个说法出来……一想到这些,大太太便气的心口疼:定是嘉禾那个小贱人挑唆着嘉薇写了这些信!
嘉会瞧大太太不像是在生自己的气,便伸手拆了信来翻看,思忖片刻也明白她在气什么——投鼠忌器呢!这字迹一看就是佟家薇的,只是写的太没水平了些,鸳鸯蝴蝶派的风格,半白话半古文的告白说法。
她嗤笑一声:“太太,这是嘉薇写的。您又预备怎么办呢?”
大太太睨她一眼:“你若是个好的,又怎么能和谭瑶凤那样的扯上关系!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一听这话,嘉会卷了一张信纸塞进衣兜里,扯下毛巾来擦头发,一面擦一面准备上楼:“我是有缝的蛋,有些人还是苍蝇呢!我没怨你们,太太还挑我的不是。反正我无所谓,嫁去王家也好,不嫁也好,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她是孤零零一个人,也不怕破罐子破摔。
不过等她上了楼,突然又探头下来:“太太最好能想出好办法来,别只想着保一头。否则我吃三分亏,定要叫某些人吃五分亏!”
大太太听这话更是怒火中烧,原本想教嘉会目光长远,懂些人情世故,这才带她出去交际了两三个月,不想她把外头精明耍嘴皮子的功夫都学会了,还用在她身上!成了个十足的窝里横!她如今是连家里这几个小的都摆弄不好了:“混账玩意!一个个都是白眼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