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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金钱与婚姻

第一折戏 梁和和 3964 2024-11-14 01:55

  服务生肘弯间垮着白毛巾,将一盘盘精致的小糕点摆了上来。圆圆的粉色夹心小饼干叫马卡龙,金灿灿的面包叫巧克力可颂,像贝壳一样卧在一团花中的是玛德琳蛋糕,还有三层架子上均称地摆满了一口一个的花式小甜点。

  王泽生说:“平日里妹妹们喜欢来这家法国咖啡馆喝下午茶,说这里的昂列咖啡比美式的要好喝。”

  嘉会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咖啡,咂摸了一下味道,并没有尝出什么不同来。说不上好喝,但有一股馨甜的奶味。

  巴掌大的咖啡杯里,浅浅盛着淡棕色的液体,本没有什么特殊的,但人只要坐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前,这一杯便要十几块钱了。而她大约要攒一个月的零花钱,才能攒起一杯的钱。也怪不得大太太讲,这样的亲事有些人想求也求不来。

  王泽生瞧着她不说话,也觉得怪没趣的。他捏起一块巧克力可颂,大口吃了起来。

  嘉会有些错愕的盯着他吃蛋糕,那样飞快的、粗旷的、毫无章法的吃。他手指和嘴巴里的巧克力可颂,随着撕咬的动作淌出棕色的巧克力酱,滴答滴答的溅落在盘子上。那一团黑色的液体腻在他牙齿上,又在咀嚼时慢慢消失。他舔舔手指,放下去在桌布上抿了一下,然后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盯着我看什么?你也吃啊!”说着又一口喝了咖啡顺了顺下咽的食物。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黢黑的脸庞上,映照出古铜色的光泽。清晰的可以看到他深棕色的瞳孔和眼角的细纹,鼻子下青色的胡子茬,嘴边的食物残渣随着腮帮子咬合轻轻抖动。那一瞬间,嘉会清楚的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想嫁给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她霍然站起身来:“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服务生微笑着抬手为她指路。

  很多年后,每当嘉会回忆起这一次的约会,心中都无比怅惘。她没有办法告诉别人,她是因为看见王泽生吃东西而更不想结婚。因为这样寻常的举动本不该成为拒绝一段婚姻的理由。你不吃东西吗?你吃东西就一定好看吗?

  可少女佟嘉会的心情是很复杂的,一场突如其来的联姻成为连接两种生活的桥梁,一次并不乐意的约会,一个具象的人出现,破灭了她对于爱情、婚姻和另一半的幻想。也许她想过另一半的相貌身份以及种种浪漫相爱的桥段,却从未幻想过对方如何吃饭睡觉,实实在在的生活。

  哗啦啦的水喷涌而下。

  嘉会摘了蕾丝手套,撩水拍打在脸上,愣愣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身后传来其他人的说笑声,声音听着有些熟悉:“是吗?难为太太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还肯信我。”

  “哎呦,信不信的,又有什么相干呢!”

  “既然太太不在意,其他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又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情。”

  伴随着说话的声音,一个保养得宜的富太太走到镜子前,笑着抬手对身后的人说:“口红给我一下,我补个妆。”话音刚落,她手掌心便多了一支口红。

  嘉会看着镜子中映照出来的两个人影,心中了然。还不等她思索出来要不要装作不认识,那人已经礼貌一笑问候道:“五小姐,好巧啊!”

  嘉会心中叹一句吃软饭都吃的如此理直气壮,还要上赶着打招呼,真是少见!

  “谭老板。”她点头算是问候,手上飞快地戴着手套。

  那富太太侧脸打量了一眼嘉会,见她是个年轻小姐,便笑问:“认识啊?”

  谭瑶凤大方介绍道:“去她家唱过戏,给五少爷过满月。”

  “哦。原来是他们家。”富太太补好了口红,谭瑶凤顺手接过去放进女士手提包中。

  “你年纪小也许不认得我,我是秦太太,替我向你家母亲问好。”秦太太寒暄一句,扭头便挽着谭瑶凤:“走吧,去晚了好货都被别人挑去了!”

  眼看着他们二人大大方方的走了,嘉会撇了撇嘴:还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可等她走到餐桌前,看见王泽生正翘着二郎腿抽烟,顿时也停住了脚步。

  自己这般陪着老男人喝咖啡,跟谭瑶凤又有什么差别呢!

  这一顿下午茶,两人都没说上几句话。嘉会兴致不高,王泽生不晓得怎么和小姑娘相处,也不自讨没趣。不过瞧着她没怎么吃,临走时还是叫服务生新打包了一些,叫她拿回去给姊妹们尝一尝。

  喝罢咖啡,嘉会借口累了,草草结束了这一次见面。大太太见她回来,心里颇有不满,不过碍着王泽生的面子不好发作。眼瞅嘉会哒哒哒跑进大门,王泽生靠在车门口,浅笑着问大太太:“嘉会挺文静的,平日也不怎么爱说话?”

  “平日还挺活泼的,怕是害羞了吧!”大太太陪着笑解释:“她还是头一次这样出去玩呢!”

  “嗯。”王泽生也没戳破,笑着回应:“但我这条件,嗯,毕竟差了些年纪,不勉强的。”

  “哎呦都说到哪里去了,到底是小姑娘家,心里慌着呢。”大太太笑:“你们多出去几次,熟悉了就好啦!”

  “也是。”王泽生点点头,利落上了车:“那今天多有叨扰,改日有空再来拜访。”

  这事儿虽惹了大太太不悦,但她也没和嘉会计较。大家都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叫一个才从学校出来的姑娘接受婚事做人后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逼得太急反而鸡飞蛋打、得不偿失。

  她由着嘉会在房间里待了几天,再碰上个交际聚会,也不计前嫌带她一同去。多出去几次散散心,和其他人接触接触,也许眼皮子就没有那么浅了。

  大太太心里的算盘打的清楚,便刻意放开了教养嘉会,教她辨认珠宝首饰,订做衣裳,叫她订餐厅结账,大把大把的钱便从嘉会手中经过了。又是逛街买新衣裳,又是进大饭店吃饭喝茶,晚上还要看剧听音乐会跳舞打牌,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日子过几天,很快便见效。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嘉会手里有了钱,见得人多了,在家里顶嘴吵闹也少了。再见王泽生时,抵触情绪也没有那么强,两家便商量着定了亲。毕竟想过天天喝咖啡看电影买衣裳的日子,凭她从前那样,连踏足咖啡厅的机会都没有。

  很多道理讲一万遍也不如亲身经历一遍。书本子里走出来的女学生,怎么晓得钱怎么来,没钱怎么活?这一个个庞大的家族府院,人不活络,单打独斗又有谁能走到今日?

  大太太笑嘻嘻地推了麻将搓了几把,摇着扇子起身道:“才入了五月,便热的待不住了!嘉会你替我玩一圈,我去楼下吃几口冰。”

  “佟太太是输的心慌了吧!我也去,省的有人说我欺负她女儿!”同桌太太也跟着起身,笑着打趣道。

  “可不是我。”大太太笑道。

  一时间几位太太都不打了,换了另一批人上桌。坐在嘉会对面的是个混血姑娘,大家唤她安妮,才坐下便说自己一直打不好牌,怕输了钱不想玩儿。

  她左手边的女孩搭话道:“长辈们打牌看技术,我们几个就练练手好了。”

  “再好不过。”另一个姑娘也认同,嘉会是头一次见她们,只生疏地嗯了一声。

  码好出牌。

  左边姑娘率先出了牌,扭头看向嘉会主动说道:“我叫周云舒,你是才出来玩儿的吧,从前没见佟太太带你,只常见你大姐姐嘉安,好像三姑娘嘉薇也见过一两次。”

  “嗯。我叫佟嘉会。”嘉会随意打了张牌说:“平常念书来着,出来的少。”

  “唔,听说了。”另一个叫沈清的姑娘说:“说起来你们佟家就是这点好,女孩儿都能念完师范。不像我们,十三四岁就不念了。”

  周云舒笑:“念过书是不一样一些,谈婚论嫁别人也高看一眼。哎,听说你跟王家定亲了?”

  “嗯。”嘉会并不愿意多谈论王家的事情,她在外不善言辞。大太太的局多半是圈子里的“老人”,有时候她们调侃说的话,嘉会有些分不清是嘲讽还是玩笑。

  对面坐着的安妮忽然接话:“是不是守备团的王家?”

  “呦,你还知道他们啊?”沈清飞快瞥了她一眼,调侃道:“玩游戏么玩不清楚,人情往来倒是人精!”

  “那不是。哎,碰!”安妮耸了耸肩说:“他们从前找过我们家,后来嫌我血统不纯。”她自顾自说完才抬头吐了吐舌头,有些抱歉的看向嘉会:“哎呀,都是去年的事情了,嘉会你别介意。”

  周云舒跟了张牌,嘉会勉强笑了笑,顺手出牌。不料沈清却兴奋起来:“吃!”她一面低头整理牌一面道:“这有什么好介意的,结婚本来就是挑挑选选的。不乐意么寻个借口,乐意么也找个理由。”她说着似笑非笑瞥一眼安妮:“你那二分之一的英国血统,有人可愿意呢!”

  “什么?”安妮回了一句。

  坐在沈清对面的周云舒目光流转,立马在桌子下踩了她一脚。沈清笑着岔开了话题,扭头跟嘉会说话:“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还没定呢。”

  周云舒接过话题笑道:“那趁着没定下来,好好玩些日子。等结了婚,再想出来就没时间啦。”

  这一日聚会散去时,是嘉裕开车来接的。车上大太太疲倦的靠在后座上,随意问她话:“你们后来玩钱了没?”

  “没有。”

  “安妮张说什么了?”

  “安妮?”嘉会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回答:“她说……王家之前想跟她定亲来着。”

  “嘁!听她鬼扯。”大太太后嗓子嘲讽了一声:“早知道她来,我就不带你去了。”她抬手戳了一把懵懂无知的嘉会,提点一两句:“往后离她远些。混血在圈子里不好结婚,都靠自己扑腾,什么事儿都做的来。这群小杂种……”

  “妈!”前排的嘉裕突然出声打断大太太的言论:“学校我去过了,她们老师还是建议嘉会去念完书,也就这两三个月了。”

  大太太嗤笑一声,看看嘉裕,又把目光落在嘉会身上,张口道:“不用去,不在两三个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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