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起更起了个早,话说起更这个名字的由来也颇有意思,一方面是随着“起”字辈,一方面是因为生下她时正好是一更天,陈老太爷就干脆当场起名为“起更”。
明氏早产,所以起更小时候的身子骨也不好,陈怀觉得女子也应该强身健体,于是打破规矩把“传男不传女”的陈家枪也传给了她,之后起更才渐渐身体强健起来,现在想来真是造化弄人。
起更也知道觐见皇后不是件小事,怠慢不得,一大早便开始梳妆打扮,但常年痼疾缠身给她带来的创伤并不是胭脂水粉能够掩盖的,不管怎么打扮,她脸上的疲倦之意都掩盖不住。
起更对着铜镜轻轻说了句:“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女娘啊”,无衣在旁说道“我们姑娘哪里平平无奇了,无衣瞧着好看着呢”。起更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这么些年,劳你陪着我在这水榭阁蹉跎终日,真是对你不住”
无衣一边展开披风,一边道:“姑娘说的哪里话,姑娘当年救了无衣一命,给了无衣一次重生的机会,还给了无衣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如果这时候无衣弃姑娘不顾,那才是禽兽不如了”
起更披上外袍,轻声说道“走吧”,然后边系系带边出门了。
陈怀一大早就去练兵了,陈起初站在门口,手中握着骏马的缰绳,起更认得这是阿父之前大破敌军俘获的战马,求圣上赐了一匹,这匹骏马毛色纯净,通体雪白,一看就是上品。后头有一驾马车,上有一个车夫。向门口的元氏行过礼后,起更踩上板凳上了马车。起初对着元氏道:“阿母,我会平安把阿更送入宫中的”。
陈府在都城的南面,路过灵台,直行到平城门,到达朱雀门后,陈起初和马车便不能再进去了,陈起更随着来带路的小黄门,途径司马门、端门,却非门等,一路向北,不知绕过了多少座殿落,长秋宫在南宫的西北面,这么大的宫殿,一路走下来真的是颇费脚力,起更在路上歇过好几次,还好来的早,总不至于误了时辰。
终于,在起更第四次倚着长廊歇息的时候,小黄门指着对面的那座宫殿说到“这里是宣德殿,再往西边走会儿就到长秋宫了”,起更带着歉意向小黄门笑笑,她现在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强打起精神咬咬牙,便起身示意可以接着往前走了。
到达长秋宫后又走了一小会儿,方才到皇后所在的正殿,起更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取出怀里的巾帕拭去头上的汗,一路走来腿都发软了许多,平复了很久才对着小黄门说可以进去了。
小黄门先通禀了一声,听到殿内有一个清脆明朗的声音说到“让她进来吧”,小黄门又出来将起更带进去。
一个身穿浅蓝色曲裾头上簪着白玉簪子的女子坐在大殿正中的主席之上,右手倚着木几,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别样的韵味,眉宇之间的英气更是和元氏这个常年治军的人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起更连忙跪下行礼道:“臣女陈起更拜见皇后”,得到应答后便起身站立在堂中。
皇后从席上起身,慢慢地走向起更,眼神没有离开过她,眼里有一种起更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是一种歉疚、爱抚、疼惜,起更大感诧异,一度以为这是错觉,明明是素未谋面的两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皇后走到起更面前时,伫立良久,起更不敢像皇后一样也直直地瞧她,眼神下垂,身子慢慢地僵硬起来,刚擦的汗又开始冒出来了。
“你……的妆都花了。”
……
起更忙下跪道:“是臣女的疏忽,以致殿前失仪,请娘娘恕罪。”
“你来是不是出了一身汗,让明媪带你去换身衣裳吧,不然等会儿又着凉了。明媪,换好了带她来找孤。”
直到现在,起更才在这个女人身上找到了皇后的感觉,她缓缓地平静地说出没有起伏的话,但句句都带着不容辩驳令行禁止的威严。
起更换好衣服还喝了碗热汤,明媪说娘娘知道小娘子身子弱特意准备的。
起更现在满腹疑问,但她又不能向面前的明媪求教,只能默默地跟着明媪去偏殿。
其实最主要的是,今天消耗的体力远远超过了平日,她已经逼近了疲乏困顿的边缘。
皇后已经在偏殿等起更了,起更行礼后便跪坐在殿旁的蔺草席上,殿内装潢简单,并不加以金银装饰,本朝开国也才不过两三年光景,当今圣上遵循黄老之道,讲究无为而治,与民休息,节省人力物力,在吃穿用度方面更是严格约束后宫和大臣,崇尚节俭。
皇后开口道:“孤知晓你现在心里肯定有很多疑问,孤为何会知晓你,又为何要见你。你前段时间是不是去过城南的药铺?”
起更心咯噔一跳,前段时间她的确去过药铺,当时是药材没了,无衣又正好乡下家中有事,她便自行去药铺买药,但是,这跟自己入宫有啥关系。
“你去买药材的路上,碰见了一个四肢健全的乞讨人,你明明面不改色仿若未见地走了过去,但走了几步,叹了口气轻轻跺了跺脚又折返了回去,放了一点钱在他的碗里,还告诉了他街口处有家商铺缺人,与其乞人施舍坐以待毙,不如自寻出路闯出天地。”
起更听完突然心生惧意,天子脚下,事事瞒不过宫里的这些贵人。
“孤在想,如果没人见过你,单听这句话,定会以为是一个性情开朗意气风发的人,可是说这话的,却是一个把自己关在府里颓唐三年的人,孤对你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皇后说完这话以后眼睛都亮了,起更正好抬起头看了皇后一眼都被吓到了,这……跟当年主母见到隔壁王家送的一块拳头大剔透的玉石那惊奇的眼神是一样的啊。
“大长秋赵忠近来诸事缠身,圣上差他去办点事,所以孤想着让你来分担一下长秋宫的事务,孤已经请示了陛下,你以后就跟着赵忠和中宫仆他们学学做事,近来先跟苏女官学习宫廷礼仪,每旬休息一天,平日就住在长秋宫的偏殿,孤已命明媪收拾好了,你今日便可住下,有什么需要拿的跟明媪说,孤差人去陈侯府拿。”
在皇后身侧的明媪看着陈起更从一开始还能镇定自若的神色在刚才皇后那一番话里风云变幻,不禁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起更听完皇后这一番话,彻底惊住了,仿佛在一潭死水里投入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水花把岸边的起更溅得狼狈不堪。
就算再忙也是也只是一时之事,大长秋真忙不过来还有手下的属官,哪一个提拔上来不比她利落,真的需要人帮忙都城里哪一个贵女不比她有资格,就因为城南药铺的那点小事?皇后又为什么关心这等小事?
也不知是起更太久没与人说过话不会辩驳了还是皇后此番行事实在是不能以常理可言都无处可问,殿内一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明媪见起更讶异的时间太久都没有及时回话,正打算提醒起更一声,皇后左手微压制止了她,“陈留明家是我的母族。你的生母是姓明罢?”
这句话才把起更生生拉回了现实,她直起身道“回禀皇后,正是。”
“严格算起来,孤和她应该算是宗亲,明媪也是孤从我母家带过来的,出于对同宗族的爱护之心,这样陈娘子你能接受了嘛?”
起更心想如果姨娘真的和皇后有这层关系,为何这么多年都无人提及,姨娘确实是陈留郡人,想来真有关系但也早就隔了好几代了,可皇后把话说到这份上不留也得留啊。
虽然起更刚才心中诸般考虑,但身子却是非常快地起身来到殿中央跪谢,再不谢恩可就真的不识好歹了,“臣女多谢皇后恩典。”
起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向皇后告退然后去了休息的地方,踟蹰半天才想起来还没跟家里人说。
休息的地方有张书案,上有笔墨,起更坐在书案前,尽管她眼皮子已经上下开始打架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对着桌上刚铺开的干净的竹简,她这时候才回过头来问自己真的就接受了这件事?
宫中不比外头,稍有差池冲撞了贵人,自己受罚事小,连累陈府上下可就不好了,可是皇后金口玉言,无法推辞啊。
她过了三年暗无天日的日子,每天都在水榭阁里对着房梁发呆,一开始想她的姨娘,后来又想到了一无所长的自己,之后就什么也不想想了,她以前总是要强骄傲,都是为了要让她的姨娘过上好日子,现在她姨娘走了,她也形同废人,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了。起更又感觉到了那种铺天盖地的疲倦,突然喉头一痒,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想起来今天还没有喝药,罢了。
起更起笔蘸墨,“阿父阿母,起更于长秋宫一切安好,勿念,见来使交鸣凤琴与之”,她把竹简交给门口的小黄门后,就歇息睡下了,夜里总是频繁梦见姨娘,今晚也突然咳得厉害,起更心想可能是累着了。半夜好像是有人进来坐在床边给她掖好被角,起更迷迷糊糊,瘦削的双手紧紧地抓着些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一夜噩梦缠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