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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

起更 我就姓陈 3137 2024-11-14 01:54

  从长秋宫来的皇后手谕对于平静的陈府不啻石破天惊。

  陈怀从大长秋赵忠手里跪接过手谕后,与身后的妻儿随之起身,陈怀惴惴不安地看向赵长秋,赵忠示意他不必过于紧张,恭送赵忠走后,陈家人便齐齐聚于正堂。

  这封手谕的大致内容是宣召陈家娘子陈起更于后日午时长秋宫觐见。

  陈家目前的主事人是陈怀,在家中排行老二,大哥陈慎,是一个教书先生,终日于南昆山讲学,不过问家中诸事。陈怀因当年协助陛下起事且救过皇后一命,被封长亭侯,目前官居校尉,在都城外开有府邸。陈怀有一妻一妾,妻子元氏育有长子陈起初,三子陈起明,妾明氏育有一女陈起更。

  大家都跪坐在长席之上,除了陈起更不在。

  陈起更年方十三,十岁那年寒冬跟随着陈怀的军队行至未名湖时,不慎掉入湖中,九死一生,回府后尽全力救治,明氏衣不解带地照料,才捡回了一条命,但从此落下病根,每逢气候变化,寒冬腊月便会发作喘疾,身子虚弱不堪。祸不单行,明氏突发恶疾,在起更病情转圜后没两天就走了。

  自从那年起,除了重大的祭祖及她生母的祭日,陈起更就不再踏出水榭阁,据说她性情大变,暴躁易怒,不让任何人见她,除了自小陪侍她的侍女无衣,陈府的其他下人们都不能踏入水榭阁半步。

  府里的人都知道水榭阁里只有女公子、无衣、药和鸣凤琴;因为身子羸弱,起更常年服用汤药和药酒,而鸣凤琴是明氏留下的遗物,偶尔能听见水榭阁传来低回婉转的琴声,闻者感伤泣泪。

  这些年陈怀和陈起初包括女君元氏都试着去劝慰她让她能走出来,可是依然被拒之门外,久而久之,大家便也就任由她去了,陈怀吩咐但凡女公子有任何需求都尽可能满足,除此之外也不能多做点什么了。

  陈府的正堂里,大家面面相觑,陈怀似乎也不是特别吃惊,大抵是一种疑惑的表情,其他人是压根联想不到这个终年不见天日的陈家女娘究竟是怎么被深宫的皇后知晓并且还被召见。

  陈怀扬了扬手打破了沉默,吩咐长子去水榭阁传达皇后手谕内容,叫起更来正堂一同议事。

  陈起初长起更六岁,身为家中长子,他一向沉稳有度,长大后一直在外求学,后来天下群雄逐鹿,世道混乱,他便回来与父亲一起投奔明主,助当今圣上成就不世功业。除了幼时与这个妹妹相处过一段时间,中间直至和父亲一起行军打仗之前都没有交集。那年未名湖他也在,他偶尔会想,如果当初他吩咐副将看好起更,是不是她就不会掉入湖中,之后的一切也不会发生。

  然而这个世界上“如果”是最无力的词,“重来”更是不可能的事,他事先也预料不到,那时候还兵荒马乱,战事紧急,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而且他隐隐约约也有点怨怼,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有什么走不出来的呢?

  陈起初走到了水榭阁的门口,他知道门内有一个铃铛,是陈起更为了提防有人随意进入水榭阁而设置的一个机关,他果断推门而入,进门以后还伸手多摇了铃铛几下,刺耳的铃铛声在空荡荡的院里激起了一阵阵回音,院落中的鸟兽被吓得扑棱棱四下飞去。

  他心里突然觉得痛快,好似非要把这院中的死气搅动起来,不管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

  水榭阁其实并不是一个楼阁,而是一个院子,陈府是一个三合院,水榭阁靠近用围墙围起来的一小片荒地,因为常年无人打理,杂草从石板路缝里顽强得长出来,宛如要把走这路的来人的脚扎个鲜血淋漓,隐约的药味充斥于院落之中。

  陈起初孩子气一般偏往这些石缝的杂草中踩去,将它们踩倒伏于地上,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这正屋的门口,拾级而上。

  站在门口,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但刚才的嚣张气焰却褪的一干二净,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那股傲气剥离了去,他突然连敲门都不敢了。

  “阿更,我是大兄,今日来是有要紧事要跟你说,文皇后遣大长秋来府里宣谕,要你后日午时到长秋宫觐见”。

  门后没有应声。

  “阿兄可没有欺瞒于你啊,我皇后手谕都拿来了,不信可出门一观”。

  别说起更不信,陈起初一开始也不敢信,故他觉得起更没有应声应是太过于惊骇,毕竟这事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自家妹妹怎么想也跟皇后扯不上关系啊。

  门从里头缓缓打开,发出艰难的咿呀咿呀干涩之声,起更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虽已至夏末,但天气仍闷热不堪,可起更身穿深蓝色的曲裾,还披着一件外袍,头发也只是用一根深蓝色的束带随便绑扎,脸色古井无波,一双眼睛看不见底般地空洞无神。

  陈起更并没有与长兄叙旧,“阿兄,我看一眼手谕”,许久未开口说话起更的嗓音有点嘶哑,起初边将手谕递过去边道“平时陪侍你的无衣呢?”

  “去药铺了。”

  “后日午时,陈家娘子起更长秋宫觐见”-其后钤印着皇后的大宝。

  起更微蹙了一下眉,满脸疑惑,但随即又恢复平静,“阿父让你去正堂商议商议,他和阿母已经在那里等你了”,“我先更衣,等会儿随阿兄去正堂”,说罢也没等起初应声便自行关上了门,然后就听见门口的几声咳嗽,许是刚才开门落下的灰呛到了。

  这个院落还有个后门,那里离围墙和后门更近,无衣偶尔在那里熬药,估计正门已经很久很久没开了。

  起更换了身衣服,头发稍微梳理一下,穿好鞋出来了,起初跟在身后,阴沉沉的天突然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正好打在起更的外袍上,慢慢地从袍角爬上后背,双肩,脸上,最后随着起更踏入廊道才不舍地离开了。

  来到正堂,陈起明已经不见了,陈怀和元夫人在正中的主席上跪坐,起更行礼后,便和起初分别跪坐在两侧。

  “我和你阿母也不知道娘娘召你去长秋宫有何要事,但见了娘娘不能失礼,今日你跟你阿母学学基本的宫中规矩和礼仪,再去置办一身得体的衣裳,到了宫里依令行事,不可造次”。

  起更全程都在垂首听训,起初注意到阿父提及“阿母”二字时起更的双肩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起初心中暗叹了口气,估计阿更是想起了明姨娘了吧,突然零碎的过往如走马灯一样在起初眼前浮现,那个永远和蔼、慈眉善目的姨娘,阿母是武将世家出身,平日忙于和父亲一起安抚部曲,整理军务,可以说陈起初自小也是明姨娘带大的,她教他们读书写字,给他们做当季的衣服,最重要的是阿母要罚他们时姨娘出面总是能化险为夷,虽说阿母总认为姨娘和善太过,懦弱不堪,但在起初心中,她是最好的长辈,所以起更才会这么不能接受她的离去吧。

  元氏带着起更上了马车,准备去成衣铺子置办一身衣服,元氏瞧着她,这个孩子虽说是明氏所出,但元氏对这个孩子并没有思想上的嫡庶之分。当她习惯性地把治军的那一套用在教育孩子身上时,在具体实施的过程中往往是对起更手下留情的,一方面毕竟不是她的亲生孩子不好任打任骂,另一方面,起更这个孩子颇有她当年的风采,不管是读书习字,还是习武弄枪,都努力不落于人后,为人踏实,不似起明一般骄矜自大,假如她不是女儿身,想来会比寻常男儿更有出息。

  谁能想,世事无常,她身为母亲,却也不知如何在这些事上开导她,她本想说在战场上,那么多人失去至亲之后仍然能振作起来,缘何她就不能,可是看她现在这样,定是说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在水榭阁倒究有没有好好将养啊,怎么会变得这么瘦,脸也没有了血色,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陈起更简直判若两人。

  对面的元氏思绪繁杂,这边的起更丝毫不知,她木然地倚着车厢而坐,随着马车麻木地颠簸,姨娘走了,她便觉得这世上万般事早已无甚兴味。

  从她那年掉进未名湖后,她觉得自己的血也跟着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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