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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

起更 我就姓陈 6410 2024-11-14 01:54

  起更去长秋宫后,给家里写过一两次平安信,让起初奇怪的是阿父似乎对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太过讶异,在拿到取“鸣凤琴”那张书简后,阿父一个人去水榭阁里站了许久。

  虽然元夫人和明姨娘名义上为妻妾,但她二人相处其实甚为和谐,明姨娘做得一手好女工,偶得了一块好布料,就会给三个孩子都做点随身之物,阿父出身行伍,元夫人也出身将军世家,二人对子女的管教都比较严苛,每次他们都躲在明氏的背后讨饶,由明姨娘帮着说好话求情。阿父出征阿母随军,夜里做噩梦都是明姨娘过来陪着他们,说实话,明姨娘已经算是他们的半个母亲了。

  陈侯府大堂前有一块空地,陈怀有时会带着他们在这里练习陈家枪,如今起明长大了,父亲也在传授他陈家枪,但起明似乎更喜欢习剑,对陈家枪总是兴趣寥寥,所以练得差强人意

  陈怀拿着一根细木棍,在旁边盯着起明练枪,起初在一处阴凉之地歇息,起明的招式稍有偏颇,陈怀就一棍子就直接下去,疼得起明直哇哇乱叫,“你看看你练得什么东西,你就不能学学你阿兄嘛,啊”,一声怒吼后又是一记木棍划破虚空凌厉的声音,不留任何情面地打在起明的手上。

  起明转头看向旁边悠然自得眼角噙笑的阿兄,不满地撇了撇嘴,起初突然回想起小时候跟阿更一起练枪的日子,阿更从小总受邻居家孩子欺负,说她是妾所出,地位卑贱之类的,起明那时候也太小了,也不辨是非地加入口舌阵营。偏阿更又是一个心高气傲不肯容让之人,辩驳不过时便与旁人动手,时常弄得一身伤,后来学习了陈家枪,那些人不论男女都不再是她的对手。

  她自制了杆和她身量匹配的无头枪,一脚踏在府外的一块大石头上,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她打趴在地上的男女公子。

  思虑及此,起初不由得笑出了声,正好起明又出了差错被罚,转头过来愤愤道:“阿兄,有这么好笑嘛”。

  陈侯府旁边的几家邻居与陈家地位不分上下,他们都是文官,对行伍之人总有点看不起,但同朝为官,陈怀自是不愿因起更的缘故与他们交恶,经常是起更在外头打了一场架,回来还得再挨一顿打,起更又是女娃,阿父也不知如何下手合适,所以偶尔罚得重了,起更都下不来床,连阿母都觉得阿父对阿更总是过于严苛。

  阿父总觉得能继承他陈家枪的是长子起初,起初心里明白,若论陈家枪,起更远远胜过他。那时候阿父晨起传授一招半式,便让他们自行练习,阿更内心骄傲,不管做什么都力求最好,再加上“实战经验”丰富,陈家枪日益精进。一天晚上,起更将一杆普通的长枪舞得端如银龙入海,起初也在为了应付明天阿父的检查连夜练习,他连连赞叹阿更的枪法,阿更眼中流露出来的朝气蓬勃,正如这骄阳灼烈让人不能直视。

  第二天阿父检查,起初因为紧张好几次下盘不稳,险些摔倒,阿父的脸色很不好,起更上来以后,竟也错了好几招,起初心中明白起更是为了不愿他单独受罚,维护长兄颜面。谁知阿父突然腾得站起了身,“阿更,你当陈家枪是什么,可以卖弄的东西嘛,你也太不把家传绝学看在眼里了!”。

  阿父一直觉得阿更太过骄傲,物过刚则易折,他无时不刻不在磋磨阿更的锐气,阿更努力读书、认真习武,也难得阿父的一句肯定,久而久之,阿父也像不会对着阿更说赞美的话了,明明阿更做的那么好,或者,她已经尽了她的全力。

  起更也是一个孝顺的孩子,虽然对阿父也有点怨气,但时常总觉得自己达不到阿父的要求而自责。

  阿父,你只看到了阿更的那一分不足,她的九分努力就视而不见嘛?

  可惜起初心中的疑问和略微为起更所鸣的不平从没有说出来过。

  阿父那次狠狠地责罚了阿更,还把起初的那一份也领了,任凭起初怎么求情阿父也不松口。

  起明依然在烈日下辛苦地练习枪法,陈怀进入大堂喝点茶水休息去了,元夫人递过干净的巾帕给陈怀擦汗,“这混小子,平日里定没有好好练习,他还得意于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连他阿姊都不如。”

  陈怀擦汗的手在提到起更的时候顿了一下,元夫人在旁道“也不知阿更在长秋宫怎么样了?夫君,你还记得当时雍王府寿宴之事嘛?”

  怎么可能不记得。

  彼时雍王还不是雍王,他是皇上的族兄,算是权贵,当时天下大局已定,就差圣上登基功臣们封王拜相了。雍王家中老母八十大寿,邀请了都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陈怀因为随圣上征战有功,也在受邀范围之内。陈怀带着家眷登门贺寿。雍王的宅中有一座演武场,雍王为了热闹一些,便决定让年轻子弟们去演武场练练兵。

  起更虽是女眷,但却穿得一身劲装,偷偷跟阿父阿兄溜去了演武场,雍王世子学了点三脚猫武艺,便率先站到中央,向诸将子女挑战,世子此人狂妄自大,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虽说是权贵,但骨子里妥妥的小人品性,大家都知道宁得罪君子也绝不得罪小人,雍王又是自小与圣上长大的,功劳没有情谊在,也不好冒犯。于是大家也都陪着走个过场,与世子过上几招也就“甘拜下风”了。

  陈起更自是不愿意去触世子的霉头,何况阿父还在呢,贸然出头回去定吃板子,可是眼尖的世子还是看到了起更,他想起来之前在街上调戏一个长得如花似玉的女子,被起更在背后用飞石偷袭,头被打得鲜血直流,沦为了笑柄。虽然那时候起更并没有露面,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被他查到了。

  他恨恨地咬了咬牙,想着今日正好借这个机会报一石之仇,他冲着起更的方向扬声道:“呦,这不是陈校尉吗?”陈怀也不清楚为什么世子突然叫了他,躬身行礼道:“世子殿下有礼了。”

  世子一边摆摆手一边走过来,“陈校尉不必多礼,这是令爱吧,听说她端得一身好武艺,你们家的绝学陈家枪更是不在话下啊,怎么样,指教指教?”

  起更听得这轻佻傲慢的语气心中厌恶万分,但她知道此时不是与他较劲的时候,便假意恭顺有礼道:“世子殿下抬举了,臣女武艺平平,断不敢与世子相提并论。今日臣女身体抱恙,恐不能遂世子之愿。”

  尽管起更已经放低了身段示软,但世子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陈娘子今日穿着打扮不似身体抱恙不能比武啊。此次演武场较量,不过是点到为止,我正好想讨教讨教这名震天下的陈家枪,陈娘子不会不给面子吧。”

  起更转头看向阿父,阿兄刚才被之前一同在外求学的朋友拉走了,此刻不在演武场,陈怀是长辈,看来起更不上不行了。陈怀向起更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点到为止,绝不可惹是生非。起更点点头,“那世子,臣女冒犯了,请。”

  对于起更来说,这是一场不能去赢的比武,对于世子,是一场不能输的战斗,输了不说还输给一个女娘的话那就没脸混了。起更原本没打算认真对待这场比武,但世子上来以后招招都是自己空门大开但狠绝凌厉的杀招,起更一个没注意,世子的长剑划过来将起更腰部的衣裳划破了,起更堪堪躲过才不至于受伤。

  世子露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看来陈家枪也不怎么样嘛。”起更自忖打下去也没完没了,便想就着台阶而下示弱,结果世子突然长剑陡然一动直向起更刺过来,大有不依不饶的态势,起更瞬间火起,手上使了十分劲,侧身躲过世子的那一剑后,趁着他不竭之势,用枪背朝他的后脑勺打了过去,世子摔了个狗啃泥,脑子直嗡嗡响,天旋地转,许久没能起身,演武场瞬间如同沸腾的开水炸开了锅,有赶紧叫医士的,有赶紧去通报雍王的,陈怀一眼就看出刚才起更用了十分力,这雍王世子今天要是有个好歹,陈家就完了,他一边担心,一边恼恨地看向起更,其中所有人惊慌失措地围着世子,唯独起更一个人冷冷地看向世子,一动不动,如同冰塑。

  不一会儿,世子被抬到他的居室里,里面传来了老寿星和雍王妃的鬼哭狼嚎:“我的儿啊,你怎么成这样了,你快点醒醒看看你大母啊。”陈怀带着起初和起更站在居室门口,雍王和一个女娘也着急地赶来了这里,陈怀正想行礼,雍王看都没看就进了居室,跟她一块来的女娘反倒没有一同跟进去,而是停下来回头静静地看向起更,眼神里有讶异、痛快等复杂的情绪,也只是那一瞬间便回过头,进入了居室。

  来参加寿宴的人除了陈家都被请到了宴客的大堂之中,居室离大堂相距不远,陈怀和陈起初都很紧张,唯独起更看起来镇定自若,雍王的亲兵围了雍王府,如果世子醒不过来陈家决不能全身而退。

  圣上听闻此事专门派了侍医过来,除了雍王一家,没人知道世子到底是什么情况,后来雍王府的奴婢得了雍王的示意将陈家请到了另一个房间。走前还帮忙把门给带上了,只听得一声声战靴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房间外影影绰绰站着一些士兵,看来是被看起来了。

  雍王子嗣单薄,世子是老来子,所以雍王府上下都很宝贝这个孩子,如果一旦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陈怀都能想象地到陈家的命运。

  旁边的起更自从进来以后自然而然跪坐在席上,陈怀怒道“你惹得滔天的祸事还有闲情在这里坐着”。

  起更知道阿父每次火上心头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她,她不坐着老站着不累吗,“阿父,我动的手我心里有数,他没啥事,如果一直不醒,估计是在装睡”。

  “你使得十成力你说你自己心里有数”,起更毫不在乎不知轻重的样子更惹得陈怀怒火中烧,起初也吃了一惊,起更的十成力寻常人绝对接不住啊。

  “阿父,我是使了十成力,但快靠近世子的时候我刹住了,带倒世子的只是枪上的风劲。”

  陈怀稍微平静了下来,“假设世子殿下没事,那他一直装睡可如何是好?我们已经被看起来了,也接触不到世子。”陈怀又着急地扶起手来。

  起更突然起身打开门,门口的卫兵手警惕地按在剑上,“这位兄弟,可以替我传给话嘛,就说我们陈家有医治世子的办法,带我们去见见世子。”

  卫兵将信将疑,要有办法你们怎么早不去,起更见他犹疑不决,便加重语气道:“我说有就是真的有,如果耽误了世子的病情你负责吗!”

  卫兵撇了撇嘴,便向旁边的卫兵道:“看好他们。”没一会儿回来以后道:“雍王请你们过去。”

  陈怀从后面拽住正要出入的起更,低声道:“你真的有把握嘛?”“阿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样心思歹毒陷我们家于囹圄之中的人,咱们等就是坐以待毙啊。雍王昏庸,只能自救。”

  说罢,起更便抬脚出门,陈怀也跟着起初出去了。还没到世子的居室呢就听见雍王之母和雍王妃的嚎叫,还恨恨地说要让陈家抵命。

  起更翻了个大白眼,嚎这么久也不嫌累。通禀得到许可后起更一进去,要不是雍王拦着,那两个妇人就要扑过来打起更泄愤,雍王语气冷淡道:“你真的有办法吗,如果今天世子不能醒转过来的话,……”

  起更转过身朝向在床边的侍医,道:“敢问侍医世子情况如何?”

  侍医看了看雍王,才道:“世子除了跌倒所致的皮肉之伤,并无明显其他伤痕,连……所谓的脑后击打之伤也未曾见到,脉象平稳,实在是不知缘何世子醒不过来。”

  “你这个庸医,自己医术不精反倒找寻诸多借口。”雍王府的寿星老夫人恨恨道。

  起更环顾四周,见室内放着一支横笛,便悄悄取了来走到床边,突然趁大家都没反应过来之时,大声道:“世子现下要是再不醒来那就不用醒了。”说时迟那时快,手中的长笛如长枪般带出一阵枪意直往世子咽喉中刺去,刚才在床上躺得十分平稳的世子突然一蹦而起,两只手互叠放在了脖子上,显然他刚才也感受到了那直向喉咙而来的杀意。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那两个妇人都不知道应该先斥责陈起更大逆不道形事狂悖还是扑上去大哭庆幸世子醒转。

  角落里那个跟着雍王来的女娘从头到尾一直在抱臂静观,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最后还是世子先开了口:“你这贱人,竟然真的敢要我的性命,我不会放过你的。”

  “够了!你还没闹够吗!”雍王朝着这不成器的儿子怒吼,老夫人和雍王妃早已扑到世子身边泪水涟涟:“我的儿啊,你没事就好。”

  起更朝着雍王行礼道:“王爷,既然事情已经明了,我们陈家也不欲再过叨扰,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得说清楚,演武场比武都说点到为止,可世子上来所使皆是杀招,明明无事还假装晕厥,事情真相不明王爷就擅自扣押我陈家人,是否该给个说法?”

  一番话说得雍王汗水涔涔,起更不禁在心里暗道:世人都说雍王昏庸无能,全仗着和当今圣人有着儿时交情便肆意妄为,日后定会惹出祸事牵连家族,诚不我欺啊。

  被拦在门外的陈怀听不下去了,拨开门口的侍卫便推门而入,“王爷请恕陈怀无礼,既然世子无事,那么我们也不愿意多做追究,今日是老夫人八十大寿,惊扰了老夫人实在是抱歉。”

  雍王忙赔笑道:“哪里哪里,今日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玩闹罢了。”

  两人又有来有往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后,陈怀便带着起初和起更离开了。

  元夫人因为回了娘家无法按时回来,故而没有去参加寿宴,和明氏一起在大堂等着陈怀他们回来,谁知,陈怀一回来便叫起更跪下,明姨娘去厨房准备吃食去了,元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起初便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今日之事,元夫人听完后看向夫君:“夫君,阿更没有做错什么啊,你罚她作甚?”

  “我且问你,你今天使那十成力是不是真动了杀心,要不是紧要关头你突然醒转,你是不是还真想要世子的命!还有事情都水落石出了,你还咄咄逼人硬要雍王给个说法,怎么,你还真打算让雍王给我们赔礼道歉吗?他可是自小陪着主君长大的,还有救命之恩,你怎敢惹他!”

  起更在跪在那里一声不吭,明姨娘来到大堂后突然惊呼:“阿更你受伤了!”,原来今日比武之时世子划伤了起更,但只是皮肉之上,渗出来的血不一会儿就已经凝固了,陈怀只顾着担心起更会不会伤了世子所以没有注意到,起初不在现场也不知道这段插曲,陈怀的脸色变了变,元夫人一看就知道陈怀定是没有注意到起更受伤,怒道:“你不关心自家儿女只顾着外姓王孙,那世子都对阿更起杀心了难不成我们还要处处容让?”

  起初在旁也怒视着陈怀,陈怀自知理亏,可是又不肯低头,便拂袖而去,元夫人也示意明姨娘带着起更下去上药去了。

  自此以后,起更便和陈怀的关系渐渐疏离了,元夫人几次三番劝陈怀跟起更谈谈,可是陈怀都拉不下面子,只是去寻找上好的药膏给起更送过去,之后想聊了,又出了未名湖一事,就彻底没了机会。

  陈怀也会后悔,明明想跟孩子好好沟通,可是说出来的话就这么伤人,他自诩公正不偏私,可到头来也没落着什么公正的好名声,只有孩子渐渐疏远了他,没讨着啥好。

  同样不能理解的还有起初,他常想起更之所以不肯离开水榭阁,在里面消沉蹉跎三年,恐怕不只是因为明氏的离去,更大的原因是她曾经的骄傲无所依从,被命运的玩笑搓成齑粉,她以往,为了能让自己的阿母以后过得更好不被人瞧不起,为了得到阿父的一句肯定,她绝不肯低下自己的头。

  如今,她不需要让她的阿母过得更好了,因为阿母不在了,她也不再奢望得到阿父的赞赏,因为她现在连拿起那杆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年来,他无数次期望能看见她自己从水榭阁通向大堂的那条廊道里走出来,那样子他就会把他这些年心中所有的不满都抛诸脑后,然后好好地拥抱这个妹妹。

  难道姨娘走了你就不顾别的家人了嘛,难道不能拿起枪身子虚弱就一无是处了嘛,难道你不为了别人你就做不成自己了嘛?

  最后,还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用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拖出了水榭阁。

  一阵凉风吹来,地上的枯叶随着微风宛如水浪在石板路上打旋,起起伏伏,起初心中所有杂绪到了嘴边最终化成了一句呢喃:“天凉了,阿更你在长秋宫过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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