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咳”,一阵阵咳嗽从长秋宫的偏殿传来,起更不知道自己过得好不好,但过得不太平倒是真的。
天一入秋,起更就连忙加厚了外裳,皇后为了起更,特意准备了手炉、炭盆等等保暖之物。
自从那天二公主和皇后聊过起更的事情以后,二公主便去搜罗了一件浅蓝色的大氅,暖和和柔软著称的白色狐毛裹边,再往里用金线仔细勾勒了波浪的边缘,中间用白线绣着纷飞的羽毛,绣工精致到似乎可以窥见羽毛上的绒毛。起更之前都没跟二公主说过话,更别说有所谓的交情,二公主平白无故送这么厚重的礼物,起更都被吓到了,这家人怎么行事风格都这么像,不说原由上来就直接送礼,还都是厚重的礼。
最后还是在旁边的皇后开了口,说她父皇每年都赏赐诸多好物,这不过是其中之一,不必替她省着,起更这才惶恐地收下了。
二公主觉得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看在一件大氅的份上,总该能把起更死蚌壳的嘴巴撬开了吧,可是她低估了起更的怕生,不出几句话话题就会无疾而终,看出来她努力了,只是这种天分似乎起更并不具备,不过随着慢慢相处久了熟稔起来,起更自己也能主动和二公主说话了。
不太平的长秋宫一般都跟这个宫殿的主人有关,这个表面威严实则非常不安分的皇后。大长秋的幸灾乐祸起更立马就理解了。
皇后因为知道起更是个药罐子,得喝药养着,跟中宫乐长打了个招呼,定期采买药材,起更在偏殿的角落有可以支起小火炉自己熬药的权利。
除了喝药,起更还会自制药酒,身体内寒,所以她的药酒相当烈,常人喝了极容易上火,醉倒过去,对身体不好。药酒里面有些药材有奇特的香气,使得药酒有一种别样的风味。
那天起更将药酒倒在了樽里,盛放药酒的羊皮袋置于一旁,还没来得及喝就被大长秋叫走了,回来了以后不管是樽里还是羊皮袋里的药酒都不翼而飞了,问了明媪,明媪皱了皱眉头低声说到刚才只有她和皇后进来,她出去拿了点东西回来就不见皇后了。
起更肯定不能怀疑是皇后喝了她的药酒,而且只是药酒而已,总不能大声嚷嚷或者义正言辞要求找出偷喝药酒的……贼?算是贼嘛?那长秋宫的脸算是丢尽了。
主要是药酒太烈,即使是起更平常一次也只是抿几口而已,这全喝了搞不好能出人命,起更一边想着这人千万不能是皇后,得知此事的二公主打破了她的幻想,“母后极爱饮酒,酒量不输男子,在鉴赏酒这方面可以算是难逢对手了。”
起更把这事和其中的利害关系告知了明媪和大长秋,大长秋决定先宣召御医,如果真的是皇后就可以直接医治,如果不是,就装作起更犯病皇后通传御医。此事不能声张,所以四人连忙以偏殿为中心开始向四周寻找皇后。
只要不是皇后喝的就好,哪怕她喝了也不要全喝了呢,起更直在心里打鼓。
最后还是明媪发现了因为喝醉了酒倚靠在长廊某个角落的皇后,御医过来看过后说“全仰赖娘娘常年征战身子康健,寻常人绝承不住此药酒”,来之前御医闻过羊皮袋里剩余的酒气,直接被醺红了脸。
这下四人都放宽了心,明媪忙去吩咐宫女们拿醒酒汤,起更疑惑地看向明媪,明媪道“本朝上至天子下至白丁均好饮酒,娘娘也不免俗,甚爱之,故宫中常备醒酒汤”。
……
宫女们私底下都说大长秋、明媪和陈家女娘不愧是做大事的人,不管出什么事都面不改色,事实上大长秋和明媪是见怪不怪,起更则是三年来都没啥表情脸僵地厉害。
皇后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好酒,好多年没喝的这么畅快了”。
……
喝了这一大袋烈酒,皇后嘴角长了好几个泡,还一直缠着起更要药酒的配方,说是喝了这酒,喝别的酒都喝不出味道了。
明媪在一旁道:“那最近西域运过来的美酒皇后您还要吗?”。
“当然要!”
……
二公主的侍读最近也回来了,虽说是侍读,但偶尔也会受皇后差遣做事,起更来之前,她正好因为家中有事告假回去了。
她刚见到起更的时候起更正在偏殿内看书,她听二公主说最近长秋宫来了一个新人,颇得皇后照顾,便来见上一见。
她进来后看见起更正在读书,人很瘦,外袍松松垮垮,她敲了敲门,起更抬起头看向她,她的眼中突然闪现出惊喜的神情,好像她们早就见过面一样。
“我是二公主的伴读,叫我阿乐就可以了,你就是陈娘子吧。”
“你认识我吗?”起更也起身回礼。
“想来你应是不记得我了,但我却记得你。”
起更盯着这个叫阿乐的女娘看了好久,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只见她的唇角慢慢勾起一丝笑容。
“四年前,你在雍王府演武场痛打我的长兄,你忘了?”
起更一下子想起来这不就是那年跟着雍王进去世子居室的那个小女娘嘛,原来是雍王的女儿,“原来是翁主,是起更无礼了。”
“不用,我只是一个庶女,不是什么翁主,就叫我阿乐吧,在这里我只是二公主的伴读,我知道,你叫陈起更,我就叫你阿更,可以吧。”
看起更犹犹豫豫的,阿乐说道:“你不这么叫我可就不高兴了。哦,我长兄的事你也不必挂怀,说实话,那天我看你演武场灭他锐气,揭穿他那虚伪的面目别提有多舒心。”
起更一下子蒙住了。
阿乐看起更脸上的神情她笑了笑,“长兄不学无术,纨绔难驯,败坏雍王世家名声,给当今圣上丢脸,你的所作所为大快人心,我不怨你,日后我们应该还会经常在长秋宫碰面,希望你不要因为我阿兄的事情对我心生芥蒂。如果你不叫我阿乐我就当你还为了当年的事迁怒于我了。”
“阿……乐。”
阿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予以回应,然后便说自己还有其他事务需要处理,先行离开,起更将她送出偏殿,看向庭院的天空,“这个世界真是小啊。”
在长秋宫的日子,起更渐渐地也适应了起来,大长秋交予她的事务虽然不能说做得尽善尽美,但是起更踏实的性子总不至于出现纰漏。
皇后私底下也有问过大长秋起更的情况,赵忠道:“不聪明的人知道自己不聪明且绝不自作聪明,是件好事。只是陈娘子心中无爱无恨,这样的日子又能坚持多久呢?”
皇后走出门,大长秋跟在身后,院里有一架秋千,只见二公主在上面,阿乐和起更坐在廊下看着,虽说起更仍然话不多,但是很明显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柔和了不少。
“看来老奴的担心多余了啊,过段时间便是皇后的寿宴,圣上特意吩咐要办得隆重些,不知皇后有什么要吩咐老奴的吗?”赵忠在旁躬身道。
“要不,让这几个孩子操办吧,你这次也休息休息,别太累着自己。”
赵忠笑道:“娘娘,您这是让老奴更忙啊。”
皇后看着在院里说话的几个孩子,露出了笑意。
起更最近得了两个朋友,嗯……算是朋友吧,她偶尔告诉自己要这么想。有了阿乐的指点,起更的宫廷礼仪也从每日到隔三差五被苏女官训斥,二公主也经常会跟她说这个宫里的一些事情,虽然,起更不一定想听……
相处久了,起更也会礼尚往来说一些自己过去的事,除了自己的姨娘。不过她发现二公主和阿乐似乎并不像朋友,反而二公主好像还有点不喜欢阿乐。
私底下阿乐或者二公主都会亲切地叫她“阿更”,说话也轻松随意,但两个人碰在一起的时候,除了必要的话题,二公主说话时阿乐偶尔也会开口,但阿乐开口时二公主时常是沉默的。如果她们两自己相处,就会严格遵循主仆的礼仪,阿乐从不敢越矩。
虽然起更不知道她们两之前是否有过什么过节,但她只知道她们对她都很好,她也努力对她们好,其他的……就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