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沈笈带着厚重的棉帽,癌症已经将她折磨的再不见往日的风雅,惨白的脸庞,皮紧紧粘在骨头上,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
沈诗葶来看她,她努力笑着打趣:“今天天气真好啊。”
对面的女孩没有回应,她也自然而然习惯了,她疗愈不了沈笈的,纵使她做了十年的心理医生。
一年前自医院回来沈笈求着沈父沈母离开,她请求哥哥嫂子让沈笈来到BJ跟她居住,医疗条件也好,他们当时犹豫,自己劝慰再三才答应。
一个月前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她把沈笈接回家来的时候小女孩已经只剩下骨头一般,她心疼也无计可施。
沈诗葶坐在沈笈身边:“阿笈。”
沈笈这次转头看她,她笑了一下。
沈诗葶却是高兴的差点蹦起来,这是来到BJ后第一次见沈笈笑,苍白凹陷的面孔扯出来的弯曲并不好看,沈诗葶却觉得没有比这更让人觉得美丽的线条。
沈笈眼里没什么波澜,她忍着痛意开口,努力把话说的流畅:“姑姑,我想回家了。”
沈诗葶愣了愣,摸了摸她的头:“阿笈,你现在的身体经受不了奔波,姑姑知道你想家,让爸爸妈妈来好不好?”
沈笈摇了摇头,她脸上还是带着笑意:“没关系,姑姑。”
沈诗葶不知道是哪个没关系,但看她今天心情很好正想跟她说说话,却发现女孩闭上眼睛,像是浅睡了过去。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把她抱起放到床上,捻好被子退出了房间。
沈笈做了个梦,她在一片草坪上,四周布满了纯白色的小花,她躺在上面很是柔软,一呼吸就是扑面而来的香气。
她听到了沈父沈母的声音,坐起来寻找着,前方涌现出透明的浮影,是在家里餐桌上,沈母弯着眼睛端过来一盘盘她最爱的菜肴,沈父招呼着她忙完赶紧吃饭。
沈笈看到另一个自己坐在他们对面,沈父沈母给她夹菜,然后她帮沈母一起洗碗,他们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着播放的歌剧…
一幅幅的画面在她眼前闪过,沈笈红了眼睛,她试探的走过去,走着走着浮影越来越弱,她急了,不顾一切的奔跑,就一步之遥,全都消散在了她眼前。
她蹲坐在地上捂着脸大哭起来,肩上传来触碰感,抬头看到君天铭的脸,他拥她起来,手指扶去她脸上的泪,可源源不断的珠子从她眼眶中掉落,君天铭还是温柔的替她擦拭。
“再哭就真成小花猫了。”
沈笈不可思议的抓住他的手摩挲着,手掌里是熟悉的温度,她太想念他了,日日夜夜,闭上眼睛都是他的脸,他的眼神。
“君天铭,我好想你。”
君天铭只笑她:“傻不傻,我在这呢。”
他轻轻推开她的触碰,往后倒退着,沈笈心里一慌:“你去哪里!”
君天铭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继续倒退着,沈笈追上去,却发现怎么都跟不上他的步伐,她摔倒在地上,看着君天铭消失在视线里。
沈笈睁开眼睛,发现已经凌晨两点半,一个梦她最近做了三次,像是预示着什么,她起身扶着床沿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来笔记本。
皮质的封面使它没有泛旧,打开之后纸周却是被侵蚀了一层淡淡的黄色,第一页他的名字静静的躺在中间,他的字跟人一样桀骜,她能从一撇一捺中看到他的影子。
她翻看了无数次,没有预想中难题或是艺术创作,仅仅是在白色纸张上胡乱画着一团团黑色圆珠笔的印记,因为太过用力后面的两三张也被划破,看起来滑稽又可悲。
但当她终于明白这些漩涡代表着什么的时候全都来不及了,她明白了为什么在医院能看到他独身一人的影子。
如果她可以再重新活一次,一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给他一个拥抱,力气不能太大,会牵动他的伤口。
她再次落笔,一时间房间里只有着沙沙的写字声音。
一直到天开始泛白,沈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安静的看着窗外,BJ这座城市很大,人们都来来往往的行走没有停下过步伐,她能从每个过路人脸上看到疲惫,很少有光彩熠熠,他们好像真的很累,可沈笈不懂。
每到这时候她都疯狂想念锦州,那里有让她安心的味道。
沈诗葶起床后看到桌子上的三明治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沈笈从厨房慢悠悠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餐桌上:“吃早饭吧小姑。”
沈诗葶赶紧招呼沈笈坐下,嚼着三明治打量沈笈:“阿笈,我还不知道你会做饭。”
沈笈喝了口水,像是来了兴致,弯起眼睛回答她的话语:“妈妈教的。”
沈诗葶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顿了一下,放下了三明治。
“阿笈最近很开心吗?”
“对呀,小姑我先回房间了。”
她不想再多说话,多说一句话她的嘴里就多痛一分。
沈诗葶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带着些踉跄,两条腿没有一丝肉感像是撑不起她的重量。
现在的身体只能支撑沈笈从门口走到卧室。
沈诗葶想叫她,却又闭上了嘴巴。
医生说沈笈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她还是没办法说出口。
沈笈午觉醒来的时候窗外飘着雪花,繁华的街道被压上了雪白,她心里有种异样的情绪蔓延开来,随后胸腔里传来刺痛,她轻咳出来,手心潮湿,入眼的是刺眼的红色。
她一时惊诧,那痛意愈发不可掌控,她只能攥紧胸口,这样好像会舒服些,口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厚,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她一瞬间觉得不再疼痛。
她再次醒来时眼里映出来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小姑趴在床边还没有醒的样子。
想起在锦州医院的日子总会浮现他的脸庞。
那时候她是快乐的,在闲暇之余总能被他逗乐,时光显得也不那么悲哀了。
眼眶突然就发酸了,在眼中盘旋着却倔强不落下来的泪珠,轻轻一眨眼睛却滑在了脸庞上。
沈诗葶被哼哼唧唧的声音吵醒,揉了揉眼睛看到白色被子在轻轻耸动,她紧张的站了起来,握住沈笈的肩膀,语气急促:“阿笈,是不是哪里又痛了,我赶快叫医…”
那个生字还没说出来,少女猩红的眼眶,满脸的水渍让她一瞬间定格了。
之前明明化疗都没能让她掉一滴眼泪,她又想起医生跟她说的话,心里轰隆一声,沈诗葶紧张的咽了口吐沫。
“阿笈…怎么了?”
她带着迟疑,想确定她听没听到。
沈笈却是抹了把脸,嗓子明显的哑:“我没事,不疼。”
沈诗葶最终也没有问下去。
她陪着沈笈在医院里住了两天,等她有力气可以走路的时候回了家。
她明显有了些生气,医院于沈笈来说放佛是抽魂拔筋的人间炼狱,多待一秒都要窒息。
在那里,沈笈总感觉自己要不知不觉的死去。
回到家里的一个礼拜后,沈诗葶为沈笈打包好了行李,她存着讶异,沈诗葶的理由是父母想她了回锦州住一段时间。
沈笈却是知道的,这些天沈诗葶的房里总传出些声音,任她压也无济于事。
她像安慰小姑,却想再怎么安慰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如果被她知道自己早就如明镜一般怕是会更伤心。
回去的路上沈诗葶一直从后视镜看沈笈的情况,生怕她经不起颠簸,她总能看到座位只浅浅凹下去一点点,她的心里的石头便又往上一分,堵的她喉咙发酸,一说话便是哽咽。
到锦川高速路口,沈笈只紧着往外看,她陌生又熟悉,但安心感充斥到了身体里,她回家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到时间她就可以回到家了。
锦川也被厚重的雪压着,但她总觉得外面的枝叶是快乐的,不似BJ到处都跟恨不得抖落那些负累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