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格外漫长,身体轻飘飘的,和顾一相依偎着走去。
我急切,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又似乎一直在原地。
可是我知道我到了,眼前的光与雾气渐渐清晰,我终于看到了我的家。还是熟悉的暖色调的墙壁,很整洁,瓷瓶里插着枯萎的白玫瑰,书架锁着,钥匙在书桌第二排的抽屉里。可是家里空无一人。爸妈呢?我不记得...他们也许在上班吧,我感觉到我的记忆出现了好大一个缺口,而这里是缺口的边缘。
我摸索着。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除了那一瓶白玫瑰。母亲是一个相当爱花的人,也相当注重生活的格调。她每天都会换上新鲜的花,也会定期给花换水。尽管费时费力,但是她这种习惯一直保持着,从我记事起便是如此。
我的房间,厨房,卫生间,书房...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变化。一切都是老样子。
顾一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走进父母的房间,他们的房间我很少进去,里面还有我小时候的照片,梳妆台旁边是结婚照。我走进去,看到原本摆放着婚纱照的地方摆上了两张黑白照。
我愣住了,但也仅此一秒。
记忆如潮水涌来,我掉进了洞里,下沉。
我二十七岁那年,正是事业有起色的时候,因为出色的工作能力和判断力被提拔。我生的晚,那一年母亲已经五十二岁。平常的一天,微信上父亲告诉我,母亲患了乳腺癌,恶性,已经三个月了。
我不能接受,迅速请了假,赶到医院,看到病榻上的母亲。我问医生是否有治愈的可能,医生说即使切除**,大概率也无法阻止癌细胞的扩散。母亲身体的底子并不好,平时小病不断,天气一冷也常常关节疼痛,冬天多蜗居在家。虽然小病不断,但她从来没生过什么大病。癌症——听起来离我的生活好遥远的词汇,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至亲之人的身上。我和父亲都明白——我们都知道,母亲陪伴不了我们多久了,况且她不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又是一个爱美的女人。
父亲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白头发与日俱增。家里小有积蓄,可以拿来治病,我也没日没夜工作,提早完成拿到工资,然后想办法请假去医院。好痛苦的记忆,我的妈妈,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离开我,坐车赶去医院的路上总在担心这会不会是最后一面。但是工作并不会因此而宽容,即使有了充分的理由,公司的人表现出了体谅与安慰——但我明白这都建立在我完成自己的工作,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基础上。父亲请了长假做陪床。母亲一开始总是在夜里偷偷流泪,她以为我已经睡了,可是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听着她的啜泣声,心脏生疼。
疼的不只是我,是我们一家三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疼,因为血脉相连感受到彼此的疼,苦涩。严重缺乏睡眠咖啡续命的身体,黑眼圈,一个月轻了十五斤。见母亲之前用化妆品拼命遮盖脸上的憔悴。一开始我们笑着笑着哽咽了,又用全身力气忍住。再后来我们哭泣的时候互相安慰,又笑了出来。这就是生活,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那个先来。母亲化疗放疗没个尽头,离别拖得越久,便越痛苦。
再后来便是一段机械麻木的日子了,只是记得父亲的头发又黑了回来,染的,为了见到母亲精神一些。我们不拿她当病人,我们就在医院里,过着像家一样的日子。仿佛疾病未曾来过。
可是离别终究是要来的。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样给母亲下葬,眼睛已经干了,流不出眼泪。我只记得母亲去世之前开始胡言乱语,说我和父亲把她忘了吧,好好过...不要悲伤。我们泪水决堤。
“顾一,一场病摧垮了我家的两个人。只有我还活着。”
“母亲过世五年后,父亲也走了。我知道父亲放心不下我,他想多陪我。”
“顾一,这世上的人情,本来就是很淡漠的。你心里有天大的悲伤,别人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他们都有自己的事。”
“我能感受你的悲伤,我与你感同身受。”
“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坚定地站在你的身边,陪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