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屏翳提着灯笼爬行在望不见头的台阶之上时,天空突然闪过一道锐利刺目的光线,仿佛有人恶作剧般接连按了开关灯,周遭万物先是被雪亮的光照亮,眨眼间又陷入无边的黑暗中。紧接着,低鸣的雷声滚滚而来,似是有巨兽掩藏在云层后发怒般咆哮着,嘶吼的声音撼天动地。
“这是什么鬼天气?”屏翳不满地嘟囔着,眼下的电闪雷鸣自然吓不到他,更恶劣的天气都曾在他的掌下布控过,只是,屏翳担忧地望向山岭深处,小袅怕是要吓坏了吧。
女孩此刻怕是正独自一人在什么都看不清的深山中摸索回家的路吧,她受伤了吗?平日里总是笑得眯成小缝的双眼此时是否被惊恐占据?
屏翳越想越焦急,加快了脚步,匆匆奔跑了起来,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个行动迟缓的老人。
“滋啦滋啦滋啦”,接二连三的电流将天空撕开了无数道发光的裂缝,滂沱的大雨从裂口倾盆而下。
在神庙里避雨的小袅将背篓往身边拢了拢,不让背篓里珍贵的草药被风吹进来的雨丝沾染分毫。
“是哪位神仙在落霞镇渡劫呢?怎的今日的天气这般诡异?”小袅抬起头,看着眼前纯白无瑕的神像问道。神像无言,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屋外是滚滚天雷瓢泼大雨,屋内则是香烛袅袅静谧祥和。有神像陪伴在身边,小袅便不再害怕了,只是,“老婆婆一人在家不知如何了呢?”小袅担忧地将目光移向屋外的雨幕中。
“唰拉”又是一道闪电,还没等小袅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听得庙旁传来可怖的爆裂声,一股焦糊味随后隐隐散开,蕴含着巨大能量的闪电化为发光的利斧将参天巨木劈得四分五裂,大树在风雨中左摇右摆着,最终支持不住缓缓倒地,一根旁逸斜出的枝干重重地擦过了神庙屋顶,扫落了一半屋顶的瓦片,连支撑的房梁也在巨大的重击下偏离了原位,漫天的雨幕瞬时便涌进了进来,神庙在风雨夹击下摇摇欲坠。
瑟缩在神像脚下狭小的安全地带,小袅将草药筐牢牢搂在胸前,面色惨白,衣裙已经被雨水完全打湿,小小的身体因寒冷和恐惧不住地颤抖着。神庙的前半部分屋顶已完全坍塌,满地的残垣废墟和不断落下的碎瓦片将小袅围堵在神庙中。这时,周围陡然洒下了许多木屑,小袅不解地抬头望去,只见那根已偏离了原位的木梁正摇摇晃晃,连同整个屋顶,似乎下一秒就要砸落下来。
“啊!”无路可逃的小袅呼喊一声,伸开双臂抱住神像的腿部,将脸深深地埋入双臂中,不敢直视眼前的景象,闷闷地喊道,“神仙大人,求你救救我们!”
声音颤颤巍巍,带着哭腔。
下一秒,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乒乓作响的瓦片碎裂声突然停止,落入神庙内的雨水也消失了,一股强烈的白色光线隐隐映入小袅的眼角,好奇的女孩偷偷抬头从手臂缝隙中向外瞄去,只见神庙门口一片狼藉之处立着一个人影,白衣飘飘,长发垂腰,周身萦绕着纯白的光晕。他两臂伸展手掌对天,口中喃喃着世人听不懂的咒语,不一会儿,天空好像有所感应似的,在他的操纵下,闪电拖拽着雷团鸣金收兵,墨黑低沉的云层涤荡一清,重新现出背后被雨水清澈了所有的天。
“神、神仙大人?”眼角还挂着泪滴的女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个仙风道骨的男子,此人几个呼吸间就可叫天地改变颜色,他的衣着、发饰、气质和那神像如此相近,都透着一尘不染的洁净。难道是神像里的神仙听到了自己刚才的呼唤,化出人形前来救自己了?
此刻同样不可置信地还有那个仙风道骨的神仙大人,屏翳。
刚才,当自己飞奔至台阶尽头的神庙前时,所耗费的体力已经超越了这个世人老婆婆年迈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似的,双腿也无力支撑,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白色的纸灯笼早已被雨水浇息,鞋袜也已灌满了泥浆,如灌了铅一般。可是,当屏翳透过重重雨幕,看到那如风中枯叶般脆弱到随时可能会倒下的神庙时,他能感应到小袅就在那里。
明明已经害怕到了极点,在这生死一线的危机时刻,那双小手却还是紧紧抓着背篓不放,因为里面装着的是山下村民生存的希望,是小袅对苍生之爱的一片纯然之心。
她想要拼尽全部的力量,守护住三口之家饭桌上的其乐融融,守护住学堂窗下的书声琅琅,守护住街道巷口的熙熙攘攘……
你要保护这天下苍生,我便来保护你。你的心浩大如天地,装着四海生灵。我的心只有一隅,全留给你。
小袅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别怕,不论遇上何事,都无须害怕。
因为有我在,小袅,等着我,我来了。
强忍着火辣辣的呼吸和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他继续奔跑着,突然脚下一个趔趄,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就要向前扑倒下去。
“神仙大人,求你救救我们!”小袅绝望的呼救声穿云破雨在屏翳耳边炸响,那是小袅在最后关头对神像的求救,突然间,一股旋风自他脚下而起,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其中似有柔和的白光涌动着。片刻后,一个容貌俊朗白衫飘飘的男子从光晕中走了出来,利落的脸部轮廓透着英气,鼻子高挺,睫毛纤长,唯一未变的是那双眼睛,清明纯澈,唯有镶嵌在这张脸上才是恰如其分的。
神明为拯救世人于困厄而存在,即便被封印在普通世人的躯体中,神力全无,当听到世人深陷危险发出呼救时,他的本能会冲破封印。
女孩深陷险境时发出的呼救是他破除封印的咒语。
“神仙大人,你真的现身来救我了?”还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泪水,小袅一脸欣喜地穿过庙中一地狼藉,靠近门口那个负手而立的男子。
小袅正准备抬头看清楚男子的容貌时,地上滚落的一件东西吸引了女孩的注意,那是一盏白纸糊的灯笼,纸面上绘着像鸟又像鸡的东西。小袅想起,老婆婆曾经说过,镇上每户人家提着都是一模一样的白纸灯笼,或是在灯笼上用毛笔写上自家的名号,太普通。她要在灯笼的纸面上绘制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让人一看便知这是小袅家的灯笼。可是,老婆婆的绘画水平还没到能画出活灵活现的小鸟的水平,只堪堪画出了一个长着尖尖的嘴巴,胖滚滚的身子和肥肥翅膀的不伦不类的东西,乍一看倒与老婆婆刚才吃得正香的烧鸡有几分相似。老婆婆还强自辩解道,鸟和鸡本就是同宗,不分彼此。
末了,她还强调了一句,这灯笼世间只此一盏,千金不换。
“你是谁?”再抬起头时,女孩的眼神突然认真起来,“这盏灯笼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云开雾散,万顷月华温柔地倾泻在两人身上,身后是废墟中的大理石神像,面前是仿若从石像中走出的男子。
那男子闻声,身子微微一动,却没有转过来,“小袅希望我是谁呢?”
小袅歪了歪脑袋,脑中似乎极为纠结皱着眉,尔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最终释然道,“我希望你就是你自己,不论你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大人,还是我在那天捡回家的老婆婆,都可以。”女孩顿了顿,尔后勾起嘴角微笑道,“只要你是那个承诺过我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就好。”
男子轻轻吐了一口气,心也安定了下来。
“放心吧,我屏翳说出口的话从未食言过。”月光下的男子终是微笑转身,这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子,小袅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可奇怪的是,此人眉目间有种挥之不去的熟悉之感。小袅的眼光仔细地审视着男子的额头、眉毛……眼睛,对了,就是眼睛,小袅心中猛然领悟,那双清亮洁净如冰渣一般的眼睛也出现在老婆婆的脸上,在老婆婆脸上让人略感突兀的眼睛换到这一副清雅出尘的面庞上,才是真正的相得益彰。
大多数的神灵都不会在世人面前暴露身份,因为世人皆贪婪,他们只会把神灵当成实现愿望的百宝盒,可以百般讨好,甜言蜜语,却唯独不可能拿出真心相待。
可是,对面前的这个女孩,屏翳愿意相信她。无论自己的身份是神还是人,是清雅出尘的男子还是老态龙钟的老人,在小袅心中的位置都不会改变分毫,因为不论外表,身份如何,善良的孩子总会一眼看到对方内心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