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春季，气温忽冷忽热，天也是时晴时雨，一个不小心，淋了一场雨或少穿一件衣，就容易患上风寒。因此，温暖湿润的春季也是寒症多发的时节。镇子里各大医馆近几日人满为患，排队看病的人群里大多是父母抱着昏睡着的孩童，本该是粉嘟嘟的脸蛋因发烧泛着不正常的通红，也有体弱的老人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不止，全身像过冬的熊一样裹得严严实实。

　　医馆内亦是挤挤挨挨，顶天立地的柜子纵横有致地分隔成一个个小木抽屉，并用毛笔写明里头所装载的药材。几个身穿窄袖短衣，包着头巾的伙计不停穿梭忙碌，点取着药材，抽屉开合的啪啪声此起彼伏。尽管忙得脚不沾地的伙计都腾不出手来擦一擦满头满脑的热汗，柜台前等待的队伍还是如长蛇般排出店门外。

　　治疗寒症的药方无外乎就是桂枝汤，华盖散或参苏饮等，所需的药材大多是具有散寒驱邪之效用的桂枝、紫苏、茯苓、芍药、甘草等等，这些原本是很常见的药材却因为需求量的猛增而变得供不应求起来，为此，小袅每日在山里采摘草药的时间更久了，常常要等到日头落下山去，才能看到瘦小的小袅背着大大的背篓出现在家门口的小路上。春日的落霞山本就多雨，山上泥土湿滑，早晨出门时还是一身清爽的小袅每每回家，衣裳上总是泥点斑斑，脚下的草鞋更是糊满了干掉的湿泥。

　　屏翳每次都劝说小袅别太拼命，不要为了能多采几捆药草而只身涉险，去往那鲜少有人踏足的地势险要处。

　　小袅每次也总是满口答应，可屏翳又怎会不知道这个善良的女孩心中所想呢：多找到一味草药，便能多制备一服汤剂，镇上受疾病之苦的便能少一人。

　　可小袅只是个身单力薄的女孩，即便拼尽全力又能帮助多少人呢。

　　这一日，小袅同往常一样，天还未明便早早地出发上山了，墨蓝的天空一角挂着启明星，一闪一烁，小袅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衣兜，想到里面装着的是屏翳不久前刚学会做的白米糕，不禁微笑起来。

　　站在小院的竹篱笆外，屏翳看着那娇小的身影背着高高的背篓在小道上越走越远，直至融入尽头的山色中去。

　　近几日，天气已趋于稳定，镇上患病的人数也开始逐步下降，等再过几日，这场春季的疾疫就算彻底过去了，到时候小袅就可以在家中好好休息几日。

　　抱着这样的念头，屏翳折身返回屋中，想着做些小袅喜爱的吃食等她回家。

　　咕嘟咕嘟，灶台上正用文火煨着白粥，浓稠的米汤内可见晶莹透白的米粒翻滚着，阵阵大米的香味混合着热气正源源不断地从砂锅盖上扑腾出来。待米粥煮到软糯香甜，入口即化的时候，撒上一把香气扑鼻的荠菜末，满满的春日气息。屏翳尚且还做不好较为复杂的人间菜肴，可几道简单的清粥小菜他还是不在话下的。菜篮子里还有水萝卜，鲜笋，蓬蒿等，这些都是小袅刚从山里摘回来的，泛着鲜嫩的绿色。屏翳将这些菜用水细细洗净了，随后割下挂在屋檐角处腌得正是时候的腊肉，切成细丝，同春菜一并下锅炒了，除了几颗粗盐，不需要再添加任何佐料，香气就足以让人垂涎欲滴。

　　待到夕阳鸣金收兵，带领着晚霞撤退到山的另一头时，桃花树下的小方桌上已摆满了饭菜，入口香滑的荠菜粥，清爽的春菜，入味的腊肉，屏翳悠闲的躺在树下的竹椅上，带着无所事事的闲适，目光悠然地抛向天上游移的浮云。

　　他本就是司天气变幻的上古之神，这风云的天象变化在他看来就跟观镜自照一样一清二楚，哪里会放晴何时会落雪，只一眼心中便已了然如明镜。此刻的天空，虽是月光朗朗，却排列着小块小块的白云碎片，呈白色的细波鳞片，就像微风吹过水面时漾起的小波纹。民间将这种天气称为“鱼鳞天”，还有一句农谚，“鱼鳞天，不雨也风颠。”意思是说，鱼鳞天预示着不稳定的阴雨、大风天气。

　　屏翳的浓眉渐渐皱起，他从竹椅上起身，慢慢踱步到门口的小道上，注视着清晨小袅离开的方向，黑暗已占领了大山每一处角落，屏翳的双眼却是从不受强光或至暗的干扰，在暗中视物洞若观火。

　　可是，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月亮被聚集而来的黑云吞没，风渐渐起势，他所等待的瘦小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在夜色中。

　　屏翳终是耐不住了，将桌上的饭菜收进厨房后，便匆匆向门外走去。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折回屋里，取出了一个纸灯笼，点燃蜡烛置于灯笼中，暖暖的火光如一柄利剑将黑暗刺破一个小洞。有了这灯笼，小袅便不会害怕黑暗了，一想到小袅，温柔的笑意又重新回到屏翳的脸上。

　　小袅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你想要护佑这天下世人，那便让我来护佑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