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山是诸位上古之神的居住所,位于一小世界的中心。
虽说须弥山已经是超越俗世凡尘之所在,但仍然处于三界之内,山上的风景与人间别无二致,同样是遍植草木,花果繁盛,无数奇鸟异兽出没其间,相和而鸣。山间零零落落散落着众多神灵的庙宇居所,不同于凡间用泥土做墙木头立柱的普通的房子,这里的门、窗、栏、墙等皆为金、银、水晶、琉璃等名贵材料精雕玉琢而成,一派金碧辉煌的闪亮,却也是万年不变的冰冷颜色。
各位神仙大人们根据自己的喜好习惯,选择一块心仪的风水宝地开屋立府,喜欢光线明亮温暖怡人的便住在地势开阔的向阳山坡上,喜欢清静些的便在山林深处选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交情甚笃的几位神仙可住得近些,彼此之间阡陌相连,但不论他们居于何处,所修建的无不是符合其高贵身份的雕栏画栋、琼楼玉宇。
而在这些清一色的华美的宫阙中,却有一处坐落在小溪边的普通屋舍,黛瓦为顶,黄土作墙,房顶的瓦片缝隙中生长着幽绿的苔藓,仿佛毛茸茸的绒毯一般,苍黄的土墙,斑驳的门柱以及掉了漆的窗棂,无不显示着时间缓慢爬过这幢小屋的痕迹。南面的屋檐下传来细弱悦耳的叽喳声——一窝毛都没张全的肉乎乎的小雏鸟在房角的巢中挤做一堆,正闭着眼睛大张着嘴呼唤着外出找食的父母呢。
与冷冰冰的水晶宫殿不同,这所略显陈旧的房子四时之景皆不同,檐下有鸟,顶上长草,聚拢了天地间的生气与热闹。
此刻,天刚微亮,在榻上安眠的男子便已转醒,他揉了揉刚睡醒的眼睛,望向天空东方一角,启明星在墨蓝的天幕上一闪一烁——快到当值的时辰了。
这处不同于于其他神仙住所的屋内住着的便是专司人间风云气候变幻的上古之神,屏翳。
和往常一样,每到这时天边飞来一道白光,凝聚在窗下的案桌上化为一卷锦帛,男子走上前去,抖开那卷纯白锦帛——上面竟是一片空白的,片刻后那锦帛感应到男子熟悉的气息,才缓缓显露出闪着金光的字来。
——此乃天召。
天地万物运转自有其法,生老病死,春生秋伤,三界六道之内的芸芸众生都各有天命,而神灵的职责便是维护这世间的秩序,让世人按照他们各自既定的命运走向早已写就的结局。任何违背自然规律,试图逆天改命的举动都会受到惩罚。
神灵就是依据天召履行其职责,从某种程度上说,天召就是天地意志的体现。
屏翳的目光掠过最后一个字后,锦帛上闪着金光的文字便像熄灭了的蜡烛一般又再次淡没而去了。他随手将锦帛放入墙角的箱子里,里面是多的数不清的一模一样的锦帛。
屏翳的脸上并无表情,那天召对他来说只是冷冰冰的指令,可对世间百姓来说,可能是期盼已久的甘霖,也可能是避之不及的风暴。
跨出家门时,屏翳朝前方不远处瞥了一眼,瞧见天上一角挂着一朵闲闲的云,如破棉絮一般无所事事地晃荡,他挥袖一扬,那朵云便听话地朝他飘来,停在脚边,还贴心地自动堆叠成厚厚的一团,待屏翳踩踏上去后,云团便如离弦之箭般迅速飞往某座山中之镇,或是某个海边之城。
屏翳每次都严格按照天召的指示排云布雨,天召指示应当下雨的地方,他毫不吝啬地普降甘霖,天召指示烈日炙烤之处,哪怕土地干涸龟裂,他也毫不留情地撤走每一朵云彩。
屏翳认为,天地的意志凌驾于万物之上,与之相比,世人的痛苦或快乐都是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如流水般淌过,渐渐的在屏翳心中不可避免地沉淀下了一些特别的东西。那是有一次,他奔赴一处旱灾严重的中原大地,广袤的大地纵横着无数条沟壑,宽阔的河道河床裸露,死鱼翻着白肚皮横陈在河滩上,放眼望去,数千公里的大地上不见一点绿意,死气沉沉。
在大地中央,一片干枯的田地中,立有一个圆形祭台,环绕着祭台围了好几层人群,他们中有老人,也有孩子,有男人,也有女人,但无一例外地,所有人的皮肤像被晒干了的海带一样皱巴巴的,嘴唇干裂,人也瘦得过分,好似嶙峋的骨架上披着松垮的皮。
他们忍受着太阳暴晒下的灼灼热浪,匍匐在如火炉般滚烫的土地上,跟随着祭台上那个身穿黑色鸟羽服饰的巫师的指令,一边念诵着祈雨诀一边不停地砰砰磕头。
——这里半年来未曾落下一滴雨,河水断流,农田干旱,满目焦土,每户人家中的米缸都已见底,水源也几近枯竭,家中只有体弱的老人和需要营养的孩子一天才能喝上一碗薄薄的米汤,至于其他人的碗里,只有难以下咽的树皮和野菜根了。
可即便所有人都缩紧了裤腰带,将粮食一省再省,弹尽粮绝的一天终是迫在眉睫了。
在这人力已无计可施的绝望之下,世人最后的希望便只有神灵了。
屏翳远远地立于云端之上,看着脚下密密麻麻蝼蚁一般的世人,刚为人母的娘亲面无血色,怀中抱着同样面黄肌瘦的孩儿,孩子闭目昏睡着,漆黑的睫毛偶尔如受惊的小鸟般抖动一下,却始终没有转醒。年轻的母亲低头垂泪,她的身体就像脚下枯竭的大地已生产不出一滴母乳了。这时,梦中的孩子似乎饿得难受,小脑袋焦躁地在母亲怀中四处乱拱,母亲熟练地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孩子的脊背,将另一只手的食指含进口中,皱眉一咬,一道细细的鲜红血柱顺着手指缓缓流下,而后母亲快速又小心地将渗着血的食指放入孩子口中,生怕浪费一滴宝贵的血液,孩子津津有味地吮吸着温热的液体,渐渐安静下来,母亲哼着歌谣拍着背,泪光闪闪的眼里却满含着温柔的笑意,“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远处裸露着黄土的山坡上,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正四处找寻着可以果腹的野菜。大的那个哥哥约莫十岁,空荡荡的袖口裤管下,是如木柴般的细胳膊细腿,他嘴里叼着一把小铲子,像个小猴子般灵活地爬上陡峭的石壁。小的妹妹才不过五六岁的样子,脑袋上顶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提着小竹篮,仰着头眼睛一动不动地锁定着哥哥的背影,紧张又害怕地咬着指甲,“哥哥,小心啊。”妹妹一次又一次不放心地冲哥哥大声喊着。哥哥每次也都会甩甩头上的汗珠,转过头对着脚下的妹妹扬起大大的笑脸,“相信哥哥,放心。”小竹篮里浅浅地铺着一层地衣菜,这种野菜生命力顽强,即便是在山石的缝隙中,也能找到它们的身影。男孩像壁虎一样攀附在石壁之上,极有耐心地查看每一个犄角旮旯,每每挖到一颗,两个孩子都会高兴得欢呼起来,纯净好听的欢笑声回荡在山间,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当小竹篮终是装满了野菜的时候,斑斓的云霞已经铺满了天幕,哥哥一手提着沉甸甸的竹篮,一手牵着妹妹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空飘着彩云。
妹妹说,“那是水晶糕。”
彩云飘飘,不停变化着形状。
哥哥说,“那不是水晶糕,是一只大肥猪。”
“让爹爹宰来给我们吃。”
“给奶奶家送一条猪腿,奶奶最拿手的菜就是冰糖炖肘子了。”
“我要吃一块猪肉。”
“我要吃两块。”
“有点淡,要加点盐才行。”
两个孩子夸张地做出咀嚼的样子,还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吃饱喝足后,他俩还咂咂嘴,伸出舌头,舔干净嘴角。
妹妹说,“我渴了。”
哥哥说,“渴了吃苹果。”
“不,我要吃西瓜,西瓜水多,甜。”
“我要吃一个苹果,再吃一个大西瓜。”
“不行,我吃不了了,肚子装不下了。”
天上的云形态万千,落在两个孩子的眼中,成了金灿灿的稻田,扇着翅膀的大公鸡,胖乎乎的大馒头……
两个小孩衣裳脏兮兮的,手上也满是擦伤破口,在漫天的云彩下却快乐得仿若王子和公主,无忧无虑,明媚灿烂。
世人的生命实在太脆弱,一场天灾便可让他们短暂的生命画下句点,可这些卑微如蝼蚁的世人却从来不会投降,他们会将生命的薪火传承给下一代,会像顽强的野草一般在绝望中求生,在苦难中自乐。
这一回,屏翳并没有像过往那般,执行完天召后抬脚便走。而是在铺满整片天际的厚厚的云层中悄悄扒开一条缝,大地上世人的笑声和欢呼声透过层层雨幕瞬时便涌了上来。老人虔诚地双手合十跪在地上,满是褶皱的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年轻的男女在雨中紧紧拥抱在一起,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小孩子们则兴奋地在雨中奔跑打闹着,不一会儿就成了一只只小泥猴。
屏翳躲在云后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云层似一道分界线,云下欢笑声甚嚣尘上的热闹人间,云上是独立天地间的寂寞神仙。
他久久凝视着那片欢闹喧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笑。
从那以后,这便成了云翳的习惯,他喜欢舒服地躺在软绵绵的云朵上吹着和风,看着万里之下的世人在甘霖中相拥哭泣,在晴日下欢呼喧闹,。
原来,即便是蝼蚁,也有如此丰富的情感,悲欢离合,生死聚散,弱小的躯体内有足以对抗天地的强大力量。
开始,屏翳不懂那是什么,后来,会有一个女孩教会他,那是爱,是世间最纯净也最刚强的力量之所在。
慢慢的,屏翳对天召开始有了微妙的喜恶之感,对于帮助世人,拯救人间的天召,他总是乐于执行,对于平衡自然规律,故意制造天灾的天召,他也想方设法尽量将灾难的对世人的影响降到最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