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屋檐下,屏翳被下沉的夕阳刺亮眼皮,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悠悠醒来。
满镇开着油菜花,不知道小袅有没有买到王二婶家的烧鸡,屏翳舔了舔嘴角暗自想到。那家的烧鸡是自家饲养的童子鸡,吃的是新鲜的谷粒玉米,喝的是干净的山泉水,肉质鲜嫩多汁,每日限量售卖二十只,去晚了就只能明日赶早了。
屏翳吃过一次就一直念念不忘,于是,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小袅去镇上的医馆送完草药之后,都不会忘记花二十个铜板在王二婶家的烧鸡店里买一只喷香的烧鸡回家,女孩一手提着用油纸包扎好的烧鸡,一手举着一把在回家路上采摘的生机勃勃的山花,蹦跳着,歌声溢出嘴角,清清浅浅地飘散在山风里。
山间小镇,仿佛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完全不需要适应的过程,好像一觉醒来,自己就是落霞镇的村民。早晨蒸上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送小袅出门上山采药草,晚上在院子里的老桃树下摆好碗筷等她回家。花香怡人的春夜里,月色包裹着整座小院,一老一小的身影坐落夜里,目光翻过院墙,穿过夜色深深浸染的山野,那里不仅有林地,有溪流,有萤虫飞舞,有荷香蛙鸣。
“婆婆,你会在这里一直陪着我吗?。”身旁的女孩扭过头来,一双明眸亮晶晶的,好似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万千繁星。
“嗯,会的,小袅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屏翳温柔地将落在女孩肩头的花瓣拂去,用让人无比安心地语气说道,“我就在你身边,不管你是不是能看见我。所以,别怕,不论遇上何事,都无须害怕。”
“好,说话算话,我们拉钩。”
“拉钩?”屏翳眉毛微微挑起,这是人间的暗语吗?以前在须弥山上没见过世人是如何拉钩的呀。
屏翳脸上陡然浮现出的犹疑没有逃过小袅的双眼,女孩以为他想反悔,便悄悄伸出自己的小指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犹如小蛇般迅速缠上屏翳蜷曲在宽大袖摆里的手指。
屏翳被女孩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手本能地往回一抽。
女孩的脸上瞬间涌来了无边阴云,“你是不是想反悔?”一字一顿,声音低沉。
屏翳看了看女孩,重又摊开手掌,顺从地将手放回女孩的手心里。
三指弯曲,小指翘起,两只手一个布满皱纹,一个白皙柔嫩,在皎洁月光下紧紧相连。
又是一阵晚风经过小院,缀满粉色的树枝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满树的芬芳扑簌簌地飞扬而下,犹如一场灿烂的春雨,淅淅沥沥地朝树下的两人洒去。
自此,这一幕永远印刻在了屏翳的脑海中:漫天飞舞的花瓣,牵着自己的小手,明澈如宝石的眼睛,以及月下的承诺。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小袅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未来,无论受到多大的伤害,都可以用今夜来治愈。
她,不必害怕孤单一人在这世上了。
屏翳时常会想起神庙那晚小袅无意识的梦呓,为何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为何又记忆全失,她到底是谁?一个个疑问如气泡般从心底升起,又默默消散于夜晚的寂静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