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我这一身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冲撞。”
并不宽敞的山道上被上山下山的人群挤得满满当当，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人正拄着拐杖，艰难地被人群夹带着往前走，她脚步慢，身后的人一个个等不及地从她身边挤过去，也不知是哪个愣头小子，挤得时候用力过猛，老婆婆没能保持住平衡，一下子被带倒在地。
后面登阶而上的人像是遇到脏东西一般在她身边稍稍绕开，无一人停下脚步施以援手，就像奔腾的河流遇到水中礁石打了个旋，继续向前汹涌着。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老婆婆眼中闪过一抹讽刺的意味，这里明明是最热闹的所在，此刻却仿佛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地方，人群在她身边自动分离成两支队伍，自己则是遥远大海中央的一座孤岛。
世人的身体也太脆弱了，自己一时还无法习惯，不吃饭肚子就会火烧一般疼痛，走路时间长了双腿就会酸软无力，甚至被人一撞，身体居然就会不受控地跌落地面。
老婆婆揉搓着早已没有了知觉的膝盖，抬头看向青蓝色的天空暗自想道。
雪，又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了。
须弥山之上也会下雪，只是那雪单单是为了仿照人间四季更替而变幻出来的，没有温度，落入掌心不会融化成水，劲风呼啸下也不会凝结成冰，没什么意思。
须弥山的生活就像这雪一般，一成不变。各路神灵恪尽职守，遵循天道行事，让每个世人都严格按照出生时便写好的命格迈步前行，不敢有丝毫的偏离。
这样千年如一日的永恒生命倒不如在人间短暂却快活地过一辈子，就像烟花，只在瞬间盛开，但是绚烂夺目的样子可以永远留在记忆中。
可谁能想到，当自己终于如愿以普通凡人的身份来到这世上时，所居住的躯壳竟是个上了年纪时日无多的老太太。他，堂堂上古之神屏翳，掌控天地间收云吐雨，风起雷鸣，如今倒好了，手无缚鸡之力，被人轻轻一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雪又悄无声息的停了下来，山道上一片洁白晶莹，仿佛覆着一张还未被人踩踏过的全新的绒毯。雪霁后的天空清朗澄澈，隐隐映出几分暮色，山民们早已结束祭拜下山去了。
屏翳呼哧带喘着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终于看到了神庙，纯白的大理石外壁映照着傍晚的云霞，时而粉红，时而黛紫，随着光线变幻调和出一种无法言明的颜色。
屏翳跨进庙内转而将大门关上，神庙不大，但布置得温馨。中间静静立着一尊用细腻的纯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神像，神像的面容俊雅飘逸，及腰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广袖长袍，衣袂飘飘，屏翳蹒跚着走到这石像前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半天，然后不屑地撇嘴走开。
神庙里无一处不显示着世人的虔诚之心，铜制的烛架上燃满了香烛，香炉里烧尽的香灰也满溢了出来，一种好闻的檀香带着暖意在庙内氤氲，神像脚下的供桌上摆满了前来参拜的世人所供奉的精致贡品。
屏翳露出一抹讽刺的笑，世人可以对自己的石像如此周到大方，不惜花费重金盖神庙，甘愿冒严寒登百级阶梯参拜，彰显对自己的虔诚。可活生生的自己从世人那里得到的，却只有冷漠，视而不见，和连一个肉包都不愿施与的吝啬。
屏翳寻了个隐蔽的角落，舒服地坐下来，一边捶着酸痛的脚，一边用眼光搜寻着供桌上的各色吃食，正准备下手，突然听到“嘎吱”一声，屏翳又猛然缩回了手，躲在没有被光线照到的角落中。
一股寒风带着冷冽的空气吹了进来，门被轻轻推开。背着竹篓的少女坐在门槛上蹭干净草鞋上雪粒后，郑重地跨进殿门。
“神仙大人，山里雪太大了，您不会怪我来迟了吧。”女孩乖巧地跪在蒲团上，凝视着神像没有开口，温软的声音如一汪春水，缓缓漫入屏翳的耳中。
保佑世人造福苍生是每一个神灵的职责，所以世人内心的祈愿自然能为他们所听到。
屏翳不想吓到孤身一人的女孩，于是偷偷转到了神像背后，坐等女孩离去。
女孩叫小袅，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普通山民的打扮，肩上背着一个草筐，里面装着萝卜，蘑菇和其他山里采摘的野菜。这孩子应该是在山里走了许久，一双赤脚穿在茅草鞋里被冻得红通通的。
她从背上的草筐里挑挑拣拣半天，选出一些没有被磕破，外观还算漂亮的萝卜和果子，用裙角细细擦拭掉上面的泥粒子，尔后摆放到已是海海漫漫的供桌一角。
那几个果子，同周围精心包装好的贡品相比，实在是寒酸得可怜，但那可能是从女孩口粮中省下的，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神仙大人，这是我最喜欢吃的苹果，您尝一口吧。”女孩笑盈盈的脸蛋如同苹果一般红扑扑的。
她没有像其他世人那样庄重地跪坐蒲团，跪拜祈祷，而是直直走向石像，自在地双手抱膝坐在神像脚旁。
“神仙大人，我想找一位丢失了的朋友，可我想不起他的样子也记不起他的声音，连他姓甚名谁也不记得了。我只知道，他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是我最好的朋友。”女孩声音小了下去，似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有关朋友的残影片段，可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爹娘去了哪里，为何留我一人在世上，脑海里也是一片空空荡荡，唯一记得的便是曾有过一个朋友，我们一起度过了快乐的时光。希望神仙大人帮助我能早日想起他，让我们再见面。”
朋友？神像背后的屏翳怔了怔神，脑海中闪过了一抹熟悉的白色毛茸茸的身影。
不料女孩的耳力极好，一下就听到背后的动静。她急忙向后退去，躲在石柱的阴影里。
屏翳出言解释道，“姑娘莫怕，老身来此暂避风雪，无意惊扰姑娘。”他慢慢从石像背后走入灯火明亮之处，让女孩能看清自己的模样。
面前的老人，明明此前从未见过，女孩却无端生出亲切之感，仿佛是遇见了故人。
她从阴影里走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打量着面前之人，试图从回忆中找寻熟悉的身影。
女孩灼灼的目光让屏翳好不自在，正不知所措时，偏偏不争气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在此刻空旷安静的大殿里分外响亮。
女孩噗嗤一笑，从地上的草筐里挑拣出所剩不多的几个个头小小却红润香甜的苹果，她捧着几个红果子，殷勤地来到屏翳面前，不容他拒绝一股脑地塞进怀里。
女孩的热情让屏翳再度不知所措，他错愕地看着衣兜里的果子，又看看女孩比苹果还甜的脸，目光来回游移。
窗外，呼啸的北风无所顾忌地肆虐着，呜呜的声响撼动窗户，仿佛有个无形的野兽要破窗而入。
殿内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是桌案前那燃得只剩短短一截的蜡烛，黄橙橙的烛光微弱如黄豆般大小，却将女孩和屏翳安全地包裹在狭小的光明里，不受黑暗的侵袭。
小袅安心地蜷缩在屏翳的身边，像小猫儿似的酣然睡着。
屏翳的目光悠悠落在眼前的女孩身上，他已经好久没有和人类如此亲近了，这一路走来，他遭受过世人的白眼，谩骂和驱逐，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冰天雪地的冬日，会有一个脸庞红扑扑的女孩分享吃食给自己，会依偎在自己身旁缩成暖呼呼的一团陷入酣睡。
这便是与人产生牵绊的感觉吗？
沉睡中的女孩不知梦见了什么，砸吧了下小嘴，粉嫩嫩的脸蛋好像融化的奶油一般，让人想靠近，像触碰。屏翳盯了半晌，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慢慢靠近，在即将触碰之际顿了一顿，他心虚地瞄了一眼，见睡梦中的女孩并未受到打扰，便放心地戳了戳奶油蛋糕似的脸蛋。
绵长的呼吸，一起一伏的胸脯，心脏轻微却坚定的搏动，这是大神仙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世人，如同捧着一盏珍贵的瓷娃娃，仔细端详那用金漆细致勾勒的花纹。
女孩睡熟了，头上的发辫松散下来，一缕长发垂落眼前，让女孩痒得难受，却无法从睡梦中挣脱醒来，头轻轻地摆动，本能地想把头发甩到一旁。
屏翳被这可爱的举动逗笑了，抬手刚撩起那缕秀发，下一秒，笑容就凝固在了嘴边，整个人如遭雷击，动弹不得。
“屏翳……别怕，我来了……”女孩的梦呓如同惊雷在屏翳耳中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