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队!你去哪里了?”
温迁正慌乱的往清锁寒营外走去,边跟着身边的人交涉着营内的查询情况就见莫离一手握着什么缓步地往营内走来。
他迅速走过去就要搀扶着莫离,却被他退后一步落了空。
“你在怕什么?”
温迁嘴唇微微张阖,却有些犹豫的仍旧没有说什么。
“温迁。”
莫离轻微叹息,唤着他的名字。
此时时间近晚,黑沉沉的云压着天,那仍旧未退下的夕阳此刻却已似是天边一点红,再没有什么光芒,徒留下了一片金煌于黑鸦的天际,点点退散。
“我不会有事的。”
那人仍旧是一身的伤痕隐在黑色的作战服内,只是此刻再看,却没了初时的破碎。
那双向来平和的眸子,盛满了晦暗……
却坚毅如初。
“温迁。”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温迁仍旧有些不解,却在下一瞬肃然起敬。
此刻,莫离稳稳站定,伸出手臂显现出来手中的令牌。
“温迁见过黯主。”
温迁在反应过后迅速双手抱臂行礼。
“起来吧。”
“温迁,长情是我教出来的,他的牵挂,我会替他守好。”
边说着,莫离伸手将温迁扶起来。
“黯殅,当是主子的后盾。”
“清锁寒,不可再颓然下去了。”
而后,温迁带着莫离进入内营,那里,是清锁寒中成员所宿的地方。
一番话语后,莫离让他们恢复正常守值,只是让温迁带着他四处看看。
进入营帐,莫离四顾一番,营内很整洁,几床被褥叠的工整在那里。而四个床铺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件叠的工整的衣服。
那是……
莫离手掌按上腰间一处,下一瞬便往那里走了过去。
那确实是一件衣服。只是,却是一条条碎布用细线密密缝合到一起的。
那碎布被洗的干净,洗去了血腥味,带着清淡的皂角香。
莫离在那里驻足了好久,才是缓缓伸手轻轻抚上那早已不成样子的衣服。
那是,长情的作战服啊……
他手指缓缓移到衣服左肩处,那里,少了他的勋章,骄傲……
“温迁……”
“找针线来。”
温迁站在营帐处,并不往前走,却大概清楚他的意图。
温迁并不言语,只是沉默着去将针线取了出来放到莫离身边。
莫离又看了那衣服许久,才缓缓将腰间收着的金丝线围成的金狼拿出来。
金狼,便是长情的象征。
凡是清锁寒,每人都会有专属于自己标识的肩佩。
不仅仅是象征,更多的,是在危机时刻时的玄线,千金重的物甚,也无法拽断的金琼丝。
莫离取出针线,小心的将那代表着长情的金狼缀了上去。
那金狼前爪踏于石头上,似是昂首高呼,傲然独立,睥睨万物。
离开的时候,他最后又看了一眼那件作战服。
那,或许是他们最后的念想了。
再次出了营帐,天边的丝丝光线已经完全沉幕,难得的,无月亦无星。
“温迁,让桥究竟怎么了?”
“他啊……”
提到了让桥,温迁却不免有些忧郁,他停顿了一会儿,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却是在一声低叹中找回声音。
“让桥,或许是清锁寒内与……老大关系最要好的了。”
像是感叹性的一句话,温迁转头看向莫离,见那人已经稳稳站立,扭头看着他聆听,便又转回了头,双眸看向远方悠远慢慢回忆着诉说出来。
“那时清锁寒刚成立时,进来的,都是各方刺头,谁又会服气谁呢,而一过来便得知老大便是清锁寒的队长,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不服。”
“只是表现得最明显的,便是让桥。”
“明目张胆的挑衅,是谁都会想给他一拳,只是,偏是老大将他无视了彻底。”
“他要强得紧,凡事有任务布置下来,他总要和老大较劲一番,就像是针对上了一般。”
“只是每次落了下风又气愤不休的偏偏还是他。”
“其实,那一段时间的磨合,所有人之间都已经没了那么大的不忿,只是偏偏让桥总是要当清锁寒内的‘清流’,做叛逆第一人。”
“这样啊,后来总算是被老大收拾了,从那后,他就老实了许多,只是嘴贱的毛病总是不该,而队里能拿他怎么样的偏又没几个,于是总是三天两头的出矛盾,队里禁止打斗,但他们却三天五天的小小的约上一架,打完各自鼻青脸肿的却又相互搂着肩膀会宿。”
似是回忆起来那时的情景,温迁面上不自觉的带上了笑意。
“后来啊,便是去琅桓做任务,那时的爆炸事件至今我都难忘。”
“那是清锁寒至今经受的最大的一次挫败,出使的五十三人有将近十五人未归,而让桥,便在其中。”
“谁也没想到,那个向来怼天怼地的暴头,竟是凭着一己之力掩护着那剩下的十几人回归,却独独只剩了他一个在那漫天大火中。”
“让桥说,他原本是要出去再杀几个人过过瘾的,其实,那时,他甚至连刀都提不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出去了,定不能再回来。因为再一次回来,便几乎没有出去的可能了。”
“可最后,还是老大又冲进火海背着他爬了出来。”
“那次回来,老大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而最初的几天,他呼吸断断续续的,谁也不知道老大是否能撑过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让桥落泪,他坐在老大床边边骂边哭,那双手却不住颤抖。”
“后来,老大醒了之后,让桥还是死性不改的调侃玩笑,只是,谁都知道,自那之后,老大就成了让桥的逆鳞,触之及怒。”
温迁缓缓的说着,声音温和平稳,淡淡的回忆与回不去的苦涩,谁又能清楚。
说罢,他不在开口,只是靠着身后的一棵树,垂眸看着地上干枯的杂草。
良久,似是再也受不住了这些日子的隐忍,声音干哑艰涩。
“离队……”
“你可知,就差那么一点啊……”
“我们找了三日三夜,寻遍了那片沼泽,却终究没有找到老大的……尸体”
“可是,那枚玉扣,就挂在距京城不足百里之处的一棵孤木之上。”
不足百里啊……那是他们仅仅运着轻功便能到达的地方啊……
如果,能够早一点……
如果,那时他没有拦着让桥……
那是不是,老大就不会死?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而这百里的距离,成了他甚至让桥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距离京城一百五十多里的地方,我们找到了那几具尸体。而从那孤木到那里,六十多里路,是老大一点点爬过去的。”
“他身上的残血将地面染红,六十多里路,点点血红却从未断绝……”
温迁一点点的回忆着,心中不断抽疼,说话的语气都带着颤音,充满压抑。
“让桥……在自责啊。”
他的最后一句话,回答了莫离的问题。之后,便再没有丝毫声音。
可是,自责的,又何止让桥一人?
明明可以的,却偏偏,是最坏的结果……
…………………………
京城帝宸殿内,砚韫一身夜行衣迅速走到内室西南角的一面书架前。
接着轻起足尖在光滑无痕的地面上连点数下,而后从怀中瓶子打开,将里面的液滴滴入书架上的烛火台内。
朝西的墙面内出现了仅供一人出入的内道,而后砚韫迅速进入并走向深处。
墙门打开的一瞬,内道上便瞬间燃起烛火,照亮着前路。
进了深处,就能看见里面的广阔。砚韫环顾四周,这里充满了落灰的书籍,试剂。
而周遭书籍所围的中央,正是那个黑色的盒子。
他一步步走近,看着黑盒上面浅浅的纹路,再次拿出瓶子打开,将里面所剩不多的液滴引入。
而那液滴,正是血液。
不多时,砚韫将黑盒打开,里面的木盒再次打开,便看见里面的沉睡的蛊虫,血蛊。
他环顾了周围,将木盒盖好将它拿起迅速离开。
除了暗道走向殿门的一刻,砚韫还是回眸又看了一眼内殿禁闭的门。
时聿……
砚韫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已经不带丝毫情绪,打开殿门迅速离开。
他运着轻功躲避着巡查的士兵,离开皇宫进入一处小巷。
“少主”
一个蒙面黑衣人单膝下跪对着砚韫行礼。
“起来吧。”
“一起可准备好了?”
“准备妥当。”
听到想要的回复,砚韫才靠在了墙边,舌尖顶着腮帮,眸中满是一步步的算计,再没了平常温和好脾气的错觉。
“很好,卯时一到你便往预定的方向去,切勿中途被发现。”
“是。”
说完砚韫便闭目等待着卯时的到来,两人再没有任何交流。
感受到天际的变亮,砚韫睁开眼看着面前的黑衣人。
“去吧。”
那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俯首一行礼转身便离开。
看着这人离开的背影,砚韫在等着他们去追上他。
因为,那人的背影,与砚韫几近一模一样。
等到卯时两刻,砚韫迅速离开暗巷,身影迅速甚至出现残影。
一日的行程,砚韫在晚间时停在了这片荒林。
他生着火吃着捕来的食物,靠在高木上等待天际破晓。
而在晚间子夜时分,却挂起了微风,风吹着周遭的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而此刻正有一人微步走来。
他看着砚韫闭目似乎熟睡,一手弹出银线系在砚韫怀中的木盒上,等待一个时机将木盒抽离。
忽然吹来一阵风,他迅速握紧银线便要发力将木盒抽离。而在这一瞬砚韫猛的睁开眼睛迅速抬手用手中的匕首将银线割断。
而后不过一息便缠斗了起来。
砚韫一步步加紧攻势,而这人却仍旧只是使用着细小的丝线,在黑暗的夜里如鬼魅般舞动着。
而逐渐的,砚韫发现这人对自己并没有杀意,似乎仅仅只是为了他怀中的木盒。
“前辈究竟是何人?”
砚韫一边应付着他的打斗一边试图询问出什么讯息。只是这人却是充耳不闻,一心只夺那木盒。
砚韫皱着眉,他总觉得面前的人格外熟悉,却无法判断究竟是谁。
某一刻,砚韫的长剑划破了这人的衣袖,露出满是疤痕的左臂。
砚韫眼睛瞄过那疤痕,却在疤痕之下看到了他至熟悉的纹路。
也正是这一瞬的分心,砚韫被这人用银线锁住脖颈,被锋利的银线划破,砚韫的脖间点点渗出鲜血,只是此刻他却不会在意。
“你是谁?”
他手掌按住那人的左臂,语气肯定:
“你是血殅。”
这人一手仍旧抵在砚韫脖间,手中银线仍旧不断收紧,充耳不闻砚韫的话。
“把血蛊交出来!”
他听到了这人说话,那声音破损又哑然,似是被人生生扎穿了嗓子搅弄破坏,实是难听。
“没用的,没有我,你根本打不开这盒子。”
即便性命交于人手,砚韫仍旧神色无异,心下思索他究竟是谁。
血殅后辈中没有人会出了荆州,而那年他带着血殅逃离亦绝没有拉下任何人。
更何况他举止中传来的沉暮感。那,便只能是上一辈……
只能是,上一辈中侥幸存活于世的人。
而这人在看着砚韫双眸,似乎在反复确认他的话的可靠性。
“前辈想来是为了血殅的大劫吧。”
这人没有说话,却是默认了。
“想来前辈从我手中夺血蛊是知晓我的身份的。只是,我既走出这一步,又如何会退步?”
最终,这人还是放了砚韫,只是一直用他黑沉沉的眼睛盯着砚韫,一步不离。
天边将亮,砚韫再次踏上行程,只是这次,却多了一个,削瘦至极的男子。
砚韫抬眸注视着前面行走的人,眉心紧拧,他会是谁?
为何,他这般熟悉?
又一日的行程,晚间,砚韫爬上树上较粗的枝干,手指抚着木盒上的纹路。
方才显露一路上未被章明的情愫。
血蛊的控制力太过强了,如今时族人只剩了时聿一人,而一旦时聿也死了,血殅,定会跟着陪葬。
他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的选择始终很明确,所有与血殅相交的一切,都可被舍弃。
只是,她该怎么办?
血蛊若与时族断绝了血控,时族是会受到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反噬,更何况,时族已经只剩下了时聿一人。
到时,她该怎么办?
他不该为她担忧的……
他们本就是对立的,自始至终。
忍辱负重一切只为将血殅摘出去,只是,他是否在这过程中,付了真心?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哪里,还有选择?
次日下午,他们到达了荆州,晚间,避开了巡查的士兵进了荆渊。他们在渡河的船上呆了一晚,次日清晨便进了血殅所在地。
“诀哥哥!”
一个抱着大大的筐子的孩子把筐子放在地上,正准备做下去剥筐子里的豆子,就一扭头看见了步步前来的砚韫。
这孩子把还没剥完的豆子撒在筐内,起身就往砚韫这边跑,边跑还边叫嚷着“诀哥哥回来了!”
砚韫弯下腰轻轻接住飞奔而来的孩子,伸手拍掉他刚刚摘豆子弄到身上的泥土。
“诀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砚韫看着这孩子眼中的开心,心中流露苦涩却仍旧笑着哄着小孩。
孩子也知道砚韫回来定是有事情要找族长说,于是一边絮絮和砚韫分享着自己的乐趣一边领着砚韫往族长住处走。
没过多久,还没走到族长住处,砚韫就已经被一群小孩子围住了,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围着他诉说着开心。
他伸手抚过他们发顶,一直温和的哄着。
等到真正到了族长住处,这些孩子也都已经散开了,他们清楚诀哥哥有事情要做,不能打扰。
砚韫扭头看向身后的男子,这人进了这里后就一直紧绷着身体,因为浑身都煞气或许还有这枯瘦的身体,让孩子们不觉害怕,也不敢上前。
“如今,你仍旧不愿说你是谁么?”
砚韫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答就准备走入草屋。
“等你将血蛊解除,我会告诉你我是谁。”
得了答允,砚韫点了点头,先一步走入草屋,而后,男人踟蹰几步还是走进了草屋。
“族长。”
“哎,小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族长,快了。我们,就快要摆脱血蛊的控制了。”
“小诀……”
族长还未说完,就看见外面又有人进来。
陡一看见这人,他甚至没认出是谁,可下一瞬,他便可悲的发现,原来,真的,是他。
“小诀,你去看看婆婆吧。”
“她……已经许久不见你了。”
砚韫看了眼族长,又看见来人垂着头,不说话,便答应一声出去了。
见砚韫出去,族长才颤着手扶着拐杖,还没说话,便见这人伸手掀下一直遮着脸的帽子,一瞬间,华发飞扬。
他并未停下,继续将那带了近十八年的面具取下。
面具取下,那张与砚韫极为相似的消瘦面相显现。
族长仍旧颤着双手,他一步步往前,伸手轻轻拂过那华白长发。
“椋儿,你没死……果真……”
未将话说完,老人通红的眼眶已落了浑浊的泪水。
“别哭。”
如今已经很显老的男人浅笑着,轻轻拭去老人眼中的泪水。
“族长。”
“怎会这般……你这些年……究竟怎么度过的……”
怎会这般……
他的长发……他似是空壳一般的身体……
“族长,没事的。”
“我很高兴。”
“真的,十八年来,未有过的高兴。”
“我终于要成功了,您应替我高兴,不是吗?”
“椋儿,放下吧……”
“这仇恨你背了太久,放下吧……它会毁了你的……”
男子看着族长,嘴角勾起无奈的笑意。
“族长……”
他似是叹息,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你觉得,我可还放的下?”
“我为了它坚持了十八年,放下了,我又还能……为什么活着?”
“那诀儿呢?”
“他承担了你所有的仇恨,将自己看做复仇的机器,他又该怎样?”
男子闭了闭眼,不在意吗?
那是他的孩子,他怎会不在意?
可是,他可还有选择?
从秋月死的那日,从他在乱葬岗爬出来,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秋月在等着他,他得为她复仇。
许久,老人似是退了一步,苍老的声音传来不舍:“你可还要离开?”
“我……还有事没做完。”
………………
砚韫离开之后,就朝着小山坡走去,没走多久,他就看到了那处茅草房。
现下已是深冬,很冷的天气了,而砚韫远远看着,仍能看到那里有个老人坐在凳子上,枯老的双手正不紧不慢的处理着怀中篮子里的红梅。
有一瞬,砚韫险些恍惚。
这一幕,太过熟悉,却又太过陌生。
他还未被折送到内宫时,曾有过一段时间的烂漫。
那时太小了,还不知道何为珍惜。
每日,就是坐在那落满了花的台阶上等着父母回归。
婆婆惜他无人照料,总是让他到她身边等待,而她自己,则是笑着一边给小诀讲着故事,一边双手灵巧地处理着筐中的梅花。
每次,婆婆总是会给他做梅糕。那糕点很好吃,淡淡的梅香伴着糕点的软糯,那算是儿时最为美好的回忆了吧。
后来,父母死后,他被送往宫内,那时不过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举目无亲,孤立无援。
也自那之后,他再没有吃过梅糕。
那段日子暗的看不到头,即便是如今回想,仍旧会被惊地满身虚汗。
后来,他被太子殿下带走。
太子府有梅树,只是,那是白梅。
而他,也从未说过什么。
回过神来,砚韫快步走上前,那个老人仍旧是慈祥的面孔,或许是年纪大了,耳背,她并没有发现砚韫的上前。
“婆婆。”
老人有些疑惑的抬头,看见面前的男子,有些疑惑不过仍旧是笑着递给了他一朵红梅。
砚韫看着手中的红梅,忽然竟是感到鼻尖一酸。
“婆婆,是小诀啊。”
“婆婆,小诀回来了。”
老人再次抬头,看着砚韫仍旧面露疑惑。
“孩子,你认错人了。”
“小诀还没回家呢,等到夕阳快落山了,他就玩完回来了。”
“婆婆,小诀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
老人拧了拧眉,却总感觉前几日小诀还来玩了。
“婆婆,我就是小诀。”
老人终于是认了出来,展眉笑的温和。
“小诀长大了啊。”
“真好,真好……”
“婆婆给小诀做了梅糕,晚间小诀就能吃了。”
“好”
说完后,老人又一次的低下了头继续处理着篮中的红梅。
不过多久,老人再次抬头,“小诀去哪了?”
“婆婆,小诀在这里。”
“不是,小诀才六岁啊。”
“婆婆,小诀长大了。”
“长大了吗?”
“是啊,长大的小诀来看婆婆了。”
………………
来到血殅的第二日,砚韫就按着古书上说的,将血蛊与他们解除蛊控。
而那日,他们所有人都感到了身上一轻,长年累月压抑在身上的威压消失不见,所有人都以为,这便是成功了。
“你究竟是谁?”
田垄间,只有砚韫与黑衣男子两人。
男子看着砚韫良久,终究还是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将垂帽去下。
冷风吹过,这人华发满身。
付筹……
砚韫看着他,此刻,终于确定面前人的身份。
那个已经被鉴定为死亡的人,付筹。
死亡……谋士……血殅……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被砚韫收集在一起,原来,这竟是预谋么?
男子看着砚韫,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他伸出已经枯皮一般都手摘下面具。
一瞬间,砚韫竟是不可控的往后退。
那张脸,竟与他极其的相似。
血殅……
“……父…亲”
怎么会……
怎么会……
他已经死了啊……
“小诀……”
“你没死。”
砚韫看着面前的人,他满头的华发,浑身削瘦,明明不过四十的年纪双手竟已经像将死之人一般,只剩下了枯皮。
他衰老的厉害,可此刻,砚韫却丝毫也顾不上。
他只觉得可怕……
该死的人,此刻这般站在他面前……
瞬间,过往的记忆迅速逆流回脑中。
他被送往幽掖庭
那年的两国联立攻打夙国
时聿落在萧远飏手中
她身上的殇蛊
匈奴八万精兵未报
月桔族疯了一般都攻势
南方的叛乱
莫离的被捕
长情之死
半路截下木盒
这些所有带着反常的问题此刻好似都有了解释,十八年的谋算……他一步步下棋,一点点达成自己的目的……
付筹……
复仇……
是啊,复仇……
“父……付筹,你……可真是好谋算啊……”
“小诀……”
“别叫我!”
砚韫恨恨的看着付筹,眸种竟是前所未有的怨恨……
“我被送往幽掖庭时,你在哪里?”
“我身受重伤险些死了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背负着千万条人命绝望至极时,你在哪里?”
“我被时聿压回去囚禁亦生亦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砚韫抬眸看着那个已经极显衰老的人,那是他的父亲……陌生了十九年之久的父亲。
“付筹,你怎么配叫我啊……”
“从始至终,我都仅仅,是你复仇的工具,是吗?”
付筹并不言语,他如何回答?
一切都是事实,他如何去回答?
砚韫嘴角勾起凄惨的笑意,那双与付筹极为相似的双眸直直盯着他,里面盛满了恨意。
可再次开口,声音却已经是破灭了的希望。
“付筹,你可有挂念这父子情谊半分?”
“我该恨你的……”
“我该恨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