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韫带着面蓬走入林间的小木屋内,一步步上了阶梯推开古旧的小门。
“少主,你还是来了。”
“血殅的蛊控已经解除了,可以了吗?”
“自然。”
里面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年暮女人。
“坐吧,就差这一个配方了,很快就好。”
女人边说着,手中的动作仍旧不停,那双枯瘦的双手却灵巧的很,娴熟的配着药物。
“他可是与你说了。”
砚韫坐在老人旁边的藤椅上,垂眸默默。
“唉,我知你心中存着怨恨。”
“只是……”
老人边说着,抬眸看了眼窗外的村栅处,还是怅然叹了口气。
“他又何尝容易呢……”
“那假死丸哪是说吃便吃的,一次假死,可抵十次真死之苦,说是数十年的寿命,又何尝为过。”
“那年宫中那场大火,我危机中无法才喂了他一颗假死丸,他又何尝知道,自己会从那场劫浩中活下来?”
“七日药效,当抵七年之苦。”
“经脉逆转,强行闭合,何其伤身。”
“每日午夜皆要经受经脉逆转之痛,哪里亚于酷刑之痛。他的满头华发,便是那时变了的。”
“在受过假死之伤后再次吃下假死丸,他就没打算继续活着。”
“你当是看见了,他的手啊,如今与那垂死之暮年之人,又有什么区别?”
老人将手中药物研磨好放下,转身看向砚韫。
“小诀啊,他所能剩下的时间,不过三两月了。”
“逐渐,他会全身枯瘦,皮肤溃烂,化骨而死。”
“他不是不在乎你,他早已没那个精力顾虑太多了。”
“你母亲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你……”
“所以呢?”
砚韫终于抬头,打断老人的话。
“所以我活该活在他的阴影里,做他复仇的工具……所以我活该失去一切,就为了他的夙愿?”
“嗤,错了啊……失去一切?”
“我哪有什么可失去得了?”
老人被打断了话语,嘴唇张阖,终究还是化为长长的叹息,默默地叹然着虐缘啊。
之后,便在没有人说话,许久过后,老人将手中的金莹的琉璃瓶子递过去。
“小诀,你可想清楚了,这反噬一旦互换,所带来的伤害是数倍的。”
“叶姑,我欠了她太多,所能偿还的,只有这些了。”
之后,砚韫默默从腰间取出那个小瓶子,向琉璃瓶中滴入一点血液,而后取出匕首划过掌心挤出血液进入琉璃瓶中。
许久,等手上的血流尽了,他又用匕首划开伤口,一次次,直到琉璃瓶盛满血红。
“小诀,这琉璃瓶里有着一只沉睡了的蛊虫用着血液养着,因为已经滴了一滴那人的血,所以到时只需将它引入你的身体里,再度血给那人便可。”
“只是,这想要成功最为重要的便是两人都应心甘情愿,若有一人有所犹豫,再成功的几率变小了很多。”
“放心吧。”
那人此刻,怕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了吧……怎会犹豫?
……………………
“主子……”
“跟丢了?”
“……是。”
“怎么回事?”
“砚韫在离开时用了替身引开了影音,他应是躲在了城门处,在封城的命令还没下达时逃了出去。”
“替身……”
“可有传消息给莫汾让她看紧荆州?”
“已经在传了。”
“主子,靖安王那里有了线索……”
“说”
“西南月桔族那里发现了几个经常徘徊在两国间的可疑人,经过审讯得知靖安王府与月桔族内部有着交易。”
时厌啊,终究,是我看错了你么?
“朕知道了,下去吧。”
时聿窝在塌上,手中反复摹着那半枚玉佩,敛着眸平缓着呼吸。
还是这般啊。
不管选择多少遍,她都是被放弃的一个,不论什么……
也是,早就预料到了的,不过是些无谓的期待罢了。
没关系。
她早就不在乎了。
左右不过就是这一条命。
时聿再次睁开眸,眸中带上了疯狂,肆虐。
砚韫,你既已选择,那就来看看,这场博了半生的弈,究竟,是谁赢吧。
………………
“第五邺,朕需要药物,能让朕恢复正常的药物。”
“没有。”
“第五邺,你当朕是傻子吗?”
时聿躺在塌上,身体无尽的沉重让她想要闭上眼眸,可她仍是睁着眼睛,看着下首的老人。
声音带着无尽凉薄,让人心生寒意。
半世波澜不惊的老人,向来的从容镇定在此刻好似崩溃,红透了眼眶,那双向来清明的眼眸中带着无尽怜意。
“为什么呢?你还能活四年,为何要自断出路?”
“我在找办法了,我们还有四年,不是吗?”
“朕不信了。”
“而且,朕已经没时间了。”
“现如今局势险峻,时厌心思已定,内部混乱,边疆战争已经持续半年不下。”
时聿直视着老人的眼睛,平静的诉说着残酷的现实:
“第五邺,朕没时间了。”
“朕需要恢复正常,至少现在,不能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那会加剧你的死亡的……”
“我不在乎了。”
她打断第五邺的话,平静说到,甚至,没有用尊称。
“人活着,需要信仰,需要希望。”
“可第五邺,这些,我都没了。”
“你又怎知,如今苟延残喘的活着,是我所愿?”
六十余年的从医经历,练就了他的波澜不惊。可在时聿身上,却让他感到了无力。
那种眼看着她病痛消瘦走向死亡,眼看着这孩子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却终究还是认命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几近发疯。
时聿,你何时才能珍惜珍惜自己啊……
终究,他还是给了她。
“只有这一颗。”
时聿听着老人带着哽咽的话语,手中握着他给的玉瓶。
终于算是闭上了眼眸,心中似是无波无澜,却在计较着如今局势。
“邺叔,可以有多久?”
她的声音有重新恢复了平和,平静的似乎不是在听自己的判决。
“……不到一年。”
“够了。”
时聿没有再问别的,闭着眼眸再没有任何动静,久到让人以为她已经睡去了,第五邺拿起医药箱,转身无声离开。
“邺叔,谢谢你。”
在他打开门将要走出时,听到了那声微弱的话。
此刻,老人通红的眼眶流下了一行清泪,那苍白的长发却唯独在这一瞬让他显得苍老无比。
他从来知道,这个孩子坚毅,那般坚毅不愿放弃的孩子,终究还是认命了。
可是,明明一切都在变好,明明已经看到了希望……为何,为何苍天偏偏不肯放了她?
第五邺没有再说丝毫,转身出了殿门,独留时聿一人躺在空荡荡的殿内。
时聿手指轻抚着手腕,那里却没了佩戴多年的东西,但习惯仍在。
允莫,你看,这天下又一次大乱了……
如果是你,你会如何?
我想,我是疯了……
我想让这天下再乱一些,让所有人都似我这般不好过。
允莫,我不想护着夙国了。
允莫,你看……
这世间没人能救我。
我认命了。
可是,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这人生总是不愿放过她?
为什么总要让她有了希望,有了活下去的念头了,再将其粉碎?
为什么,要活着?
或许都有,或许都没有。但至少此刻,她感到了无尽的疲惫压抑着她,她太累了……
允莫,你放过我吧,我是真的……太累了。
求你,放过我吧……
时聿眼角划过一行清泪,埋没在苍白发际间。
………………
那日之后,时聿独自一人待在帝宸殿内,不出不入,不见任何人。
七日之后,时聿终于打开了殿门,一身皇袍加冕,沉寂狠辣。
只是那曾经仍旧乌润长发,如今,只剩下了满头华白。
再次上朝当日,时聿斩杀兵部尚书于金銮殿内,抄家满门。
那日金銮殿上,时聿握着一把长剑立于大殿之上,身旁尸体脖颈处的鲜血不断涌出,逐渐染红她的长袍以及鞋履。
长剑上仍带着未尽的鲜血,一滴滴的往下滴落,声音在寂静的金銮殿内格外清晰。
她脸上带着溅上的鲜血,一双眸子黑沉幽深,遍布凉薄。那双眸子看向四处都带着阴森寒意,就像藏于深渊的恶魔,来索人性命。
次日连续查抄了四五位高官,诛九族。
自此,京都内皆传圣上喜怒不定,嗜血暴戾,引得人心惶惶。
腊月至末,西南的形势已趋于稳定。
宿疏看着旁边面无表情的少年,却能感受到他的难过。
“忆儿,快过年了,你想聿哥哥了么?”
“想!”
见少年眸中瞬间闪过的亮光,宿疏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
“那我们便去看看她。”
于是,腊月三十晚上,时聿推开殿门便看见了风尘仆仆,身上甚至仍带着雪粒的两人。
“我以为,今年又要同往常一般了。”
“不会,我们来找你过年了。”
饭后,时聿看着忆儿重新回来热血,这边看看,那便瞅瞅,也难得的好了心情,享受着这点点宁静。
“陛下,你的身体……”
“不必担心,在恩怨没有了结之前,我不会倒下。”
宿疏抿着唇,伸手拂过她雪白的发际,眸中不忍露出苦涩。
“宿疏,有时,我会羡慕你。”
“可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是你。”
“不要伤心,或许,这样也算解脱。”
那天晚上,时聿在案几旁坐了一夜,忆儿就躺在她膝上,第一次的,她慢慢将这孩子哄睡,守了他一夜。
“忆儿,你要记住,聿哥哥永远不会不要你。”
“没有人会永远存在,但是,等到哪天,你找不到聿哥哥了,你一定要记住,风会代表我,守护你。”
元月初四,黯旌全军出动,莫离带着清锁寒百人里里外外数层封锁敬安王于府邸,取得军令符。
庆全带领黯旌一万围攻敬安王京城兵力,控制大局。
而后时聿接连抄斩数十余位结党营私的高管。自此朝堂军事权,话语权尽数回归时聿手中。
元月十四,时聿下诏重新任命四位新将,取代原南方军区首领,副首,原西南边疆首师,原西北军区副将。
元月十八,京城驻守一万精兵与黯旌一万奔赴西北边疆增援,所收回靖安王驻京八千以及所剩一万分别前往江南,西南处支援。
至此京城彻底空虚,留三千禁卫军,清锁寒百人负守,以渡难关。
二月二十七,江南地区叛乱平复。
三月中旬,西南边疆稳住局势,签订和平条约。
四月下旬,林霖大败西北匈奴,匈奴签订投降书。五月初,林霖率领之四万大军,黯旌皆班师回朝,此次危机算险险度过。
此次变动过后,夙国政权完全巩固,原本各国的人民也逐渐熄了怒火,开始农作耕桑,恢复日常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