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环视了一圈,周围早就化成废墟,烈火也没有被满天飞雪熄灭,浓烟滚滚,烧透了半边天。
封魔阵中溢出浓黑的烟,似随时都有可能被突破,但接下来的事情慧知方丈他们会解决。
用不着操心了。
所以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我用最后的力气画了一道瞬行符。
而今我虽是半步渡劫,但精力却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耗了个干净,挡不住天雷还有可能会连累旁人。
得离他们远些才好。
朔风携着冰凉的碎雪,残破的衣衫根本挡不住风雪,浑身上下冷得刺骨,一松懈下来,四肢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挪动一下都费劲。
索性放弃了。
乌云压顶,天地黯然,呼啸的风声像是被什么隔开了,从我的耳边渐渐抽离。
我双目微阖,面上早就失去了血色,意识模糊间,支撑不住身体,只能任由自己倒下。
闪电划破天空,雷声震耳欲聋。
疼,本以为自己早就对疼痛麻木了,可是当天雷打到身上的时候,我还是疼得止不住颤抖。
像是有烈火在经脉中燃烧,势要把五脏六腑也一起烧光,空气中是皮肉焦糊的味道,这次却是我自己的。
“师兄……”声音里带着痛苦的哽咽。
好像听到了长川的声音,可那声音太遥远了一点儿也不真切,失重的感觉那样迫近,是因为要到阴间了吗?所以才听见他的声音?
我感觉自己似乎被人紧紧地搂住了,我拼命想睁开眼看看,为我收尸的人是谁。
可是意识却飞速地陷入黑暗中,接着迎面飞来好多光影交错的碎片,走马灯一样,我努力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留下。
………………
我在哭,可我也不知道自己再哭什么,只觉得胸腔里充斥着天大的悲哀。
“乖乖,阿绥。”
有人把我抱了起来,轻轻地拍着我脊背,温声软语的安抚。
“做噩梦了吧,乖乖阿绥,别怕,娘亲在呢。”
我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稚儿,可以任性的趴在娘亲的肩头哭泣。
哭够了,恍惚间我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容,我动了一下唇,说不出话。
心中冒出荒诞之感……
“怎么不说话?”她微蹙着眉,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阿绥?那里不舒服要跟娘亲说啊。”
我摇了摇头,伸出短短的小手环住了她的脖子,靠在她的肩头,鼻头一酸,又差点落在泪来。
“奶娘说你一直哭呐,”女人抱着孩子轻轻的晃着,一边踱步一边温声说,“怎么叫也叫不醒,是做梦魇到了吗?”
我发出一声鼻音,像只幼兽一样蹭了蹭她白皙的脖颈。
“我梦见……”愣了一瞬,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抽离,空落落的,“……有怪物……”
说不清是什么,直觉告诉我是很重要的东西。
“不怕不怕,怪物被娘亲打跑,”她轻轻的拍着我的背,哄着,“有娘亲在,没有怪物敢欺负我们阿绥……乖乖,不怕啦……”
窗户是开着的,屋檐下点着昏黄的灯,我侧头看见院中的桃花树下站着一个清瘦高挑的白色背影,墨色的发丝如上好的绸缎垂至腰间。
耳边是母亲轻轻哼着的歌谣,她抱着我走到了床边,想要哄我睡下了。
行走间,我看见那个背影动了一下,似要转过身,但是我眼睛困倦的睁不开,下一刻就昏睡了过去。
……
我站在画舫的栏杆边,下面是粼粼的水光,倒映着两岸通明的灯火。
这个时辰,又是元宵佳节,岸上人流如织,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为什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我只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视线里一叶小舟缓缓驶入,身形修长的白衣男子站在船头,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像是误入人间的仙人。
于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身形微动,要看过来,但另一个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哥哥……”软软的嗓音含糊不清的唤着。
藕白色的小手扯着我腰间的玉环,见我看过来,就立马张开手要抱。
我抱起了这肉乎乎的小胖墩,掂量了一下,笑道:“苏晟,你怎么又重了?”
“你不在,他就坐不住,”男人揽着女人的肩膀,伸手点了点我怀里的小孩的额头,“吵着要来找哥哥。”
他是我的继父,五年前我的母亲带着我嫁给他做了继室。
苏晟也就成了我的继弟,我初见他时他还连路都走不稳。
“哼!”小孩子气性大,被戳疼了就别过脸,不理人,对着我告状,“爹爹坏!”
“嗯,坏得很,咱不理他了,”我笑着附和道。
“傻话!”母亲笑斥了一句,“会教坏晟儿的。”
船外风大,我见她怀里还抱着尚在襁褓中幼妹,忍住想要继续留下来的心思,道:“外面风大,我们先回去吧。”
我抱着苏晟走在最后,临走前又鬼使神差的往下看了一眼。
远处歌姬婉转的腔调和着琵琶声,近处则是酒客们的高谈阔论,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再也看不见那白衣仙客。
刚才的一切像是我的幻觉,那什么是真实?
我咬了咬舌尖,疼痛感伴着一股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开。
“哥哥……”苏晟想小狗一样蹭了蹭我的面颊,撒娇道,“我要吃甜点心!”
“不行,”我抱着他往里走,“你今天已经吃了三块了,在吃又要胖了。”
疼痛感让那空悬着的心从新落回了实处……
………………
书院里李树开的花儿谢了,叶子更葱郁茂密了,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结出了小小的果子。
“阿绥,你快看!”发现宝贝的少年们指着枝头那还没有鸽子蛋大的果子,兴奋的道,“先生的树又结果子了!”
我慢悠悠走到树下,叹了口气道:“你饶了它吧,每年果子都还没熟透就被你们给薅完了。”
蓄着美髯须的先生负手站在廊下,轻咳了一声,道:“还不回家是想留下来抄课文吗?”
“不了不了!”少年们连连摆手。
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我慢悠悠缀在后面,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一身布衣的先生还站在廊下,神色平静,像是亘古的塑像。
他是辞隐的朝廷命官,素有贤名,天下学子争相拜他为师,我也是他的学生之一。
可少年贪玩,心性未定,一到黄昏放学总是迫不及待的离开。
瘦削的人影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平地而起的狂风将他的衣袍吹的鼓起,我看见他像一只折翼的白鸟,就这么从高墙上坠落。
“牧绥?你在看什么?”
我回过神来,后背上全是冷汗,巨大的空洞感险些将我吞没,直到尖锐的疼痛从掌心里传来。
“先生,”我对着他拜了一拜,勉强维持着微笑道,“我先走了。”
近乎是慌不择路的逃跑,仿佛后面又吃人的恶鬼。
尖锐的指甲深陷在掌心的肉里,血淋淋的一片。
抬头,西边落日浓烈,灿灿的流光却没有丝毫温度。
“牧绥,你在怕什么……”我喃喃着问自己。
…………
“再往上一点。”
我站在爬梯上把手中的灯笼又往上移了一点,问:“可以了吗?”
“哥哥,娘亲叫你们别弄了。”苏晟仰着头对我说。
“吃饭了……”苏嫣奶声奶气的跟着附和。
“差一点!”男人转头又对着两个小的道,“我们马上好!”
我已经麻溜的拴好了灯笼,三两下直接跳下了爬梯。
“诶,高低不齐嘞!”男人道。
我没理他,一把抱起圆滚滚的幼妹,笑着道:“走了,吃年夜饭了!”
幼妹咯咯地笑,苏晟跟在旁边,扯着我的衣袖,道:“等下出去玩!”
白雪自天空悠悠落下,爆竹声声一岁除,又是一年。
明明是最温馨的夜晚,我却又一次看见他们的死相。
里衣被冷汗浸湿,被穿堂的冷风一吹,便贴在了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我又一次在他们的呼唤声里夺门而出。
我在逃避什么?这个问题又一次在脑中回响。
不要深思!这个念头从脑中炸开。
我把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直到锋锐的匕首划破手臂,鲜血溢出,疼痛感换回我的神智,紊乱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有痛觉,一切都是真实的。我这么告诉自己。
“师兄,跟我回去。”周围人声鼎沸但那清冷的声线却格外清晰。
我只感觉忽然有千金重物压在我的心头,同时也杂碎刚才的自我安慰。
我说不清……
“千玄宗吗?”那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千玄宗不是我的家,回去干什么?”
像是要蹦出胸腔的心跳声和周围人交谈声吵的我耳膜作痛,我再也听不清那两人的声音。
“小公子,你没事吧?”
有人扶着我坐在的桌案边,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剧烈的疼痛从脑中炸开,我承受不住躬下身去,好像这样把自己缩成一团就能逃脱那些可怕的回忆。
“温子越……许长川……”
我哽咽着,泪流满面。
为什么我一会儿是还没有桌子高的稚儿,一会儿又长成了青葱的少年……
为什么我上一刻同家人在画舫游玩,下一秒就同着伙伴散学归家……
为什么我的心里空荡荡的,眼前总是晃过至亲之人的死相……
都是假的吗?
这个念头出来的瞬间,我看见市井开始垮塌,万家灯火陷入黑暗。
“阿绥……”
“哥哥……”
“牧绥……”
几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朝我跑过来,他们喊着我的名字,在奔跑中变回死时的惨状,最后化成了灰飞。
我再也听不见人声鼎沸,闻不到烟火气息,看不见……至亲……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在十五岁那年就和他们一起离开……
为什么要独活这么多年?
我捡起脚边的匕首,踉踉跄跄的站起身。
不远处是另一副场景。
月光如水铺满了庭院,一个白发青年屈膝坐在园中的桃花树上,晚风将他苍蓝色的宽袍吹的鼓涨,他扬起嘴角,微垂着眸,看着树下的白衣青年。
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知道幻境里为什么从没出现过千玄山吗?”他一字一顿,说的很清晰,“因为我恨那个地方。”
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反应,他的笑容更深了。
“我没有修仙的体质,但斩妖剑又在我体内,而封印又恰好需要不断吸收灵力。”他嗤笑道,“所以我的好师尊就亲自扒开我的皮,换掉了那身不能修炼的凡人骨血。”
“别露出这个眼神,跟厉子斋一样让人讨厌。”他歪了外头,笑容更深,吐出的话语却让人遍体生寒,“比起每日承受那被封印敲骨吸髓的痛,我情愿就这么溺死在幻境……”
溺死在幻境里……我默默重复了一遍。
等我走的近了,他便不再笑,眉目的阴郁也散开了。
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神情宁静温和,双眼看着我的时候像夜空下宁静的湖,我再长大一些就会是那个样子。
这是一个有些怪异的场景,少年时期的我看见了长大后的我。
“阿绥,你来了!”
他朝我招了招手,接着从树上跳了下来,满树的挑花晃了晃,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我的脚步快了些,逐渐跑了起来。
“我给你介绍一下。”他说,“许长川,你未来的师弟。”
我知道,我默默说,我还知道是我设计杀死了他。
没有看许长川,而且径直把手中的匕首刺向了那个长大后的我。
匕首一只手拦截在了半空中,那是一只很美的手,骨节修长似竹,色泽白润莹莹,似上好的羊脂玉。
“不要自戕。”他微微低头,眉头微蹙,眼底如冰,有一瞬间我分不清面前这人究竟是不是我的幻境。
“放开!”
我与那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许长川不放,我为没有耐心继续等待,一拂袖,他被送到几丈远。
这里是我识海!
他没有死心,却我追不上我的动作。
锋锐的匕首直插胸膛,红色的液体同样也从我的胸膛处晕开,而那个满头白发的“我”伸手轻轻环住了我。
但我知道他在看着的是许长川,他闷闷的笑着:“长川,师兄希望你道心永固,得道成仙。”
巨大的疼痛让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可我还是坚定地将匕首旋转了一圈,低声说:“我有点儿分不清了……”
面前这个人是我吗?我问自己。
恍惚间我与“我”之间的感官是相通,借着他的眼睛我看见了,许长川那琥珀色的眼眸里常年凝着的冰碎开了。
“不要……”许长川话语里只剩祈求,急促的呼吸里透着惊慌失措的味道。
我当然知道伤到那个“我”无异于自戕,跟自己拿着匕首往自己脑子里搅合没什么区别,可是在剧烈的疼痛中我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快意。
那是扭曲偏执的萌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