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白发青年艰难的喘息着,虚弱的声音几乎连不成完整的句子,“……我飘零已久……深恩尽负,死生师友……不如……”
又是一刀,他猛的颤抖了一下,终于支撑不住形体。
高大的身形化成点点荧光,消散在泛着寒光的匕首上,而我的身形却在逐渐拉长,像是抽芽的枝条一夕之间就长成了大树。
垂落在肩头的青丝变白,脑中的记忆也越发清晰。
不如和他们一起归去……我补上了那个“我”没说完的话。
将匕首反向,对准了心脏,没有任何犹豫的往下刺。
背后的人却忽然伸出了手,牢牢地牵钳制住了我的动作。
“求你,不要死……”
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就被抽走了,匕首落地,我感受到了肩颈处传来的湿意。
他收紧手臂,从背后抱住了我。
我颓然的想:真是……荒唐……
…………
我对许长川的感情大约是在我看完那本《妖帝的禁脔仙尊》之后变质的。
书的开头就是被下了媚药的寒霜君在汗津津地躺在氍毹上,接着出场的就是阴郁暴虐的妖帝,这是一场报复……
厚厚的一本书有将近三分之二写的都是妖帝对寒霜君的那种肉体上报复,其花样之多,乃是我闻所未闻。
最开始我只当是某个不知死活的弟子的随意编排,饶有兴致的读完,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通篇鱼水之欢的文字里,我却窥见了千玄宗被灭门,修真界被打压,夜狂歌称霸人界。
亭子外风雪交加,结界隔绝了所有的风暴,我信手在桌面上摆弄着黑白棋子,将上一次未下完的棋盘恢复。
檐下传来风铃的叮铃声,许长川带着满身风雪在我对面坐下,水墨色的衣袍被结界里的温度弄得半湿。
“何事?”
他的嗓音质地清冷,像千玄山山顶上这终年不化的积雪,始终清冷,我无法想象书里他气息不匀,嗓音暗哑的低喘和求饶的情形。
因而更加好奇……我觉得这该只是好奇。
我又走神了,心虚的低咳了一声。
“还冷?”他问。
我摇了摇头,把玩着触手生温的白子,问:“你觉得夜狂歌怎么样?”
指尖的黑子衬的他的手更像质冷的白玉,这是常年握剑的手,被湿热的口腔含住玩弄,湿淋淋的又被牵引着去套弄那隐秘之物,会是什么场景?
“心思很深。”
他凝神看着棋盘,眉间微蹙,没有看到我隐晦打量的视线。
事实上,他并不擅长这种需要耗费心神的游戏,是我嫌这雪顶太无聊,疾风骤雪,满目萧然,偶尔几次看可能会觉得苍茫壮阔,但看多了难免会觉得乏味。
所以我设下了这么一个隔绝了外界风雪的亭子,专门放着一些可以消遣的玩意儿,种上了些盆栽植物。
作为千玄宗的一大战力,总有些事情是需要我去找他商量的,但他练剑总会忘我,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作为一个从未练过体的万年金丹,没有身上的法衣甚至扛不住这朔风暴雪,顶着凛冽的剑意去找他是不可能的,只能坐着等他发现我的存在。
等他的时候,小亭子里的玩意儿可以给我打发时间。
“不,我是想问你对夜狂歌的感情。”
“感情?”他抬眸,琥珀色的眼眸如冰山寒玉,冷淡且疏离,提起夜狂歌也掀不动丝毫波澜,“他残杀同门,那些是他应得的。”
对上那么冷的又那么干净的一双眼睛,将来可能会含着朦胧的水光,眼尾也会染上淡淡的红,但却永远清醒。
我抿了一口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许长川的面容,落下一个白子。
“神女阁那边传来消息说妖帝接回了一个野种,”干燥的口舌因为苦茶得到了缓解,我不急不慢的说,“就是夜狂歌。”
“要我北域吗?”他问,黑子迟迟落不下。
杀了夜狂歌?
我有些烦躁,不知道该拿面前这人怎么办,他修了无情道,注定动不了情,就算有人为他神魂颠倒,他也只会冷静的旁观那人的堕落。
夜狂歌对此狂躁不已,却又深深无力,因而只能发了疯一样的在情欲之事上变着花样的折腾他。
只有强行用七情六欲裹着他坠入欲海,拉着他一起淹没在泥沼中,夜狂歌心里的征服欲和凌虐欲才会得到满足。
我不会成为夜狂歌……
我摇了摇头,白子落下,彻底结束了这盘棋。
“我赢了。”我笑着起身,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递给了他,“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他的眼中又些微流转的波光,似不解:“有事?”
“无事。”我知道他再问什么,想了想又补充道,“于你无事。”
我知道许长川是怎么死的,那个锦囊里装着的不是什么救命的符咒,而是一道杀机。
我依仗许长川的信任,在他最危难最无助之际杀死了他。
“对不起……”
我猛的惊醒,第一个入目的却是一个满头银发的中年男人和一个陈旧的小木屋。
他手中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正在往我身上扎。
“醒了?”
半个身子都是麻的,疼的厉害,却动弹不得。
“这……”喉咙里干涩的厉害,以至于不成调。
“北域。”
他扎针的速度很快,身上的疼痛感随着最后一针落下逐渐模糊远去。
“你身受重伤,又一心求死,我本不该救你的。”
他用鹤嘴壶为我喝下汤药,喉咙间的干涩得到了缓解,但嗓音依旧沙哑异常,我问:“你是谁?”
“徐琳。”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个名字怕是已经没人记得了。对了,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愣了一下,问:“谁?”
“许长川,他背着血淋淋的你不知走了多久,遇到了我,我以为你们认识的。”他眼中带着玩味,“你一心求死,纵然我医术超群也无力回天。”
死而复生的许长川已经让我震惊了,但接下来的话却更让我迷惑,因为徐琳说的那些事,真的不像是许长川能做的出来的。
“我告诉他,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引魂香进入你的识海,让你生出求生欲,然后他就一头扎了进去。倔得很,第一支引魂香没用,他又点了第二支,引魂香的副作用巨大,我就劝他放弃。”
室内的光线光线暗了,徐琳站起身用一根银针拨弄了一下灯芯,豆大的灯火又明亮了些许。
“我劝他说你自戕神魂,本就是对这世间没了什么念想,活着反而是一种痛苦,他不听,又点了一支引魂香。昨晚梦醒的时候,他的身体支持不住副作用,现在还正昏睡在隔壁。你是他的道侣吗?”
我勉强牵出一缕微笑,否定道:“不是。”
“哦,我想也是,他于你可能没那么重要。”他开始洗手,显然是准备离开了,“我不知道你在识海里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是作为医者,我真的救不了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我偏过头,避开徐琳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我们是师兄弟。”
“你也是温子越的弟子?”
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惊诧,心知他该和温子越是旧识,脑中闪过那个血色的夜晚,医者模糊的叮嘱声逐渐与面前的徐琳重合,他应该就是当年那个给我换骨的医者了。
心口处涌起的情绪排山倒海,有那么一瞬我想虐杀掉面前这人。
不能这样!名为理智的弦紧绷着。
我闭目锁眉,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暴虐和阴郁,强行将混乱的记忆与情感归于一处,只是音调冷硬的道:“是的。”
空气安静了下去,就在我以为徐琳已经离开的时候,却又听到了他的叹息声:“牧绥,当年的事,我们也是万不得已,但你不能死。”
不能死,因为我死了,斩妖剑的封印也就自然而然的破了,荷州成的悲剧会再次上演。
这些我都知道的……呵呵……后来我竟然也认为他们是对的……
因而纵然痛苦,我也苟活到了现在,可是现在不需要了,斩妖剑和夜狂歌一起被封印住了,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没了,我的这条命也自由了。
“斩妖剑没了,”我睁开眼看着他,温和的笑了:“你在这儿北域待太久了,一点儿也不了解外面的情况吧。斩妖剑被我以另一种方式困住了。”
他仅愣了一瞬,却没有怀疑,只是苦涩的笑道:“好啊,后生可畏。”
他背影带着点狼狈的味道,临出门前还被绊了一下,然后驻足不前,我重伤未愈,又自戕神魂,脑中还带着钝钝的疼,没能听清他在说和那人说什么。
紧接着另一个人进来了,他的面色苍白且憔悴,穿着不合身的衣袍,空荡荡,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架的纸人。
有的近了,我看清那琥珀色眼眸的主人毫无征兆的红了眼眶,眼中起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心里慌了一瞬,但也尽是一瞬,我游刃有余的笑道:“站了多久?怎么不进来?”
他坐在床边,抓住了我的手,但不知道为何,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现在被扎成了刺猬,他可能会一把抱住我。
那手是冰凉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的喜悲好像沿着交握的地方传到了我的身上。
我不笑了,只是平静的对他道:“人终有一死。”
我想到徐琳说他一个人背着我在茫茫雪原里不知道走了多久,又想到那三只引魂香的后遗症,说没有触动那是假的。
十五岁那年至亲好友惨死,我成了无依的浮萍,尽管后来有了师门,师父,一众师兄弟,可我还是觉得自己的生命和这人世间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斩妖剑的锁而已。
可是……现在忽然有了这么一个人,那么在乎我的生死,我却只觉得惶惶不安。
我心里清楚,我是一潭死水,许长川这样栽下来会被溺毙的。
“你现在难过只是因为面对的离别太少了,”我慢慢跟他解释道,“但这跟日夜轮转一样,就算是修真者也无法避免的。”
我得把他送到岸上去,只希望我死的那天不会有任何人感念悲伤,痛苦不堪,我不想要也不需要。
“可这里好痛。”
他牵着我的手放到心脏处,那里心跳如擂鼓,琥珀色的眼中倒映着我镇定自若的面容。
“因为我们是堪比至亲的师兄弟,自从你十二岁那年来到千玄宗我们就从未分离过。”我这么说着,从容而冷静“至亲离去,当然会难过,长真他们也一样。”
这些话该是带着笑意说才好,像个成熟的长辈一样开导他什么是生死有命,可我笑不出来,我只想想用一些恶毒的言语去伤他,看着他露出更多的情绪。
但这样不能也不好,对道心稳固不利。
“毒,”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涌上了一些名叫茫然的东西,“至亲会下毒?”
我默然不语,没料到他会复活,也没料到今天这场面,更没料到修炼无情道后他仍是会因信任之人的伤害而心痛。
面对任何情况我都可以巧舌如簧的应付过去,唯独这件事不好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我很想跟他说:是的,当初给你的锦囊里装着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你现在可以直接杀了我解恨,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可这些伤人的话在对上那琥珀色的眼睛的时候,忽然就被什么东西给吞了。
我无措了,只是想伸手蒙住那双眼睛,但我这半瘫的身子根本做不到。
指甲嵌入手心,疼痛感刺激我冷静下来,只有痛苦才是真实的。
在这种真实中我看清了自己的想法,可我假设过的无数种可能中,对于许长川我永远都是失控。
到最后,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对不起。”
他闭上眼睛,随后像是恢复了清明,语调平静:“时辰到了。”
他放开我的手,开始动手帮我把身上的针一根根拔了。
我们之间,那种暗涌的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被我摁了下去,我暗自舒了口气。
随着银针离开,四肢百骸的疼痛又蔓延了上来,我知道那是被天雷劈过的后遗症。
疼痛尚能习惯,可是破碎的丹田却不容忽视。
这就是一步登天的后果,未经锤炼过的经脉被突然暴涨的灵力给冲击的惨不忍睹。
但是因为那不属于我的根骨有些极强的再生能力,又将破损处补了起来。
我现在的身体好比一件满是补丁的衣服,若不是徐琳怕是早就死无全尸了。
我似乎看见自己的死状,焦黑的皮肤下是如野草般复生的经脉,溢出的灵力破体而出。
千疮百孔的身体里溢出暗红色的带着血块的液体,模糊到只能稍微看出一点儿人形……
哈,我竟然憧憬那样的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