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川不想让我死,可我的死该是必然。
“疼吗?”他的眼帘低垂,我只能看见他柔软的发旋。
手掌交握的地方,带着寒意的灵力沿着受损的经脉缓缓的流动,把经脉里拿撕裂的疼痛感给暂时安抚了下去。
他似乎格外认真,每天看着他这么认真的用灵力帮我梳理经脉,总会让我有一种我其实格外重要的错觉。
我摇了摇头,忽然意识到他看不见,刚想开口的时候他却率先抬起了头。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认真的再问了一遍:“疼吗?”
我愣了一瞬,紧接着笑了笑:“不疼。”
“蒋胜喜欢你。”他的语气淡淡的,双眸依旧澄澈清冷,只是稍微咬重了“喜欢”二字。
我就着坐着的姿势,朝着许长川凑近了些许,他没有躲迎上了我探究的目光。
这距离有些近了,近的我能感知到他悠长稳定的呼吸,黑色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再往下的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在里面看到了微微有什么期待的我。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我的那只输送灵力的手,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
我的眼神闪烁了两下,敛了笑意提了一个要求:“离开这儿以后,我要查看你的丹田。”
对于修真者来说,丹田是除了识海之外第二重要的地方,非亲近之人是不会允许被人随意查看的。
虽然我下毒害过许长川,但是我同他这么多年的师兄弟,他应该不会……
“不行。”他偏过头,不再与我对视。
我愣了愣,随即靠了回去,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
是因为他的道心出来问题吗?为什么会出问题?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被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凝出的带着寒意的剑意堵的哑口无言。
那剑意锋锐无情和以往没什么区别,我暂时松了口气。
“既然他们都来了,”我垂眸,用指节摩挲着被子上的花纹,淡淡的道,“明天就出发吧。”
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蒋长胜喜欢我从何而来?
多半是因为千玄宗的人找到了我,而蒋长胜也跟着来了,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得出来这么一个结论。
我虽醒了,却因为虚弱明天大半的时间都在昏睡,感官也迟钝了很多。
我嘲讽的笑了笑,到如今才真成了一个废物。
“他们来多久了?”
“昨天来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徐前辈,”他有些执拗地道,“不走。”
我明白他的意思,抬头看了看天青色的帐幔,又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悠悠的叹了口气。
“出去以后没有徐琳,还有神女阁,万毒门……世家玄门,总不会找不出一个比得过徐琳的人。”我宽慰道,“况且生死有命……”
死亡什么的有时候其实是一种解脱。
“生死有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讽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话也变多了,“我想师兄修的才是无情道吧。”
他抬头看着我,紧抿的唇和琥珀色的瞳眸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加冷淡。
“你总是这么冷静,成天笑盈盈的,其实谁都没放在心上。”
手上的力道加大,捏得我的手生疼,我微微蹙眉,因着灵力输送并未停止,所以我并未抽回手。
而他反而不依不饶起来:“既然你恨千玄宗为什么还要回去?留在这儿慢慢养伤不好吗?”
我敢打赌,这是他修无情道以来第一次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
但这很有趣,我玩味地笑了起来:“不好。”
如果说之前我对壳子里魂魄的怀疑只有一成,那么现在该有五成了。
看来还得去趟慕容家,看看这聚魂灯聚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还是许长川吗。
我强势的抽出受制于人的那只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凝出一道灵力准备召唤我的法器拂尘。
“今天就走。”
但是一道更强势的力道摁住了我准备起身的动作,我就这么近距离的迎上了那琥珀色的眸子,看着里面的寒冰一点点碎裂,种种复杂的情绪决堤而出。
差一点就被带着沉溺进去了,我咬了咬舌尖,带着铁锈味的疼痛感让人清醒,现在我对他的怀疑是七成。
“师兄。”他毫无征兆的红了眼眶,清冷的嗓音暗哑的下来。
我面无表情,心说真的不怕我起疑动杀心吗?
“凝神。”
我没动,他却径直做了个让我们额头轻抵的动作。
窥视识海?皮肉尚可伪装情绪,可是识海可不会。
我眸光微动,一瞬的失神,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多疑,但转念又一想这人用了三只引魂香强行进入我的识海,还不知道窥见了多少东西呢。
随即就闭上了眼,凝神进入了他的识海。
再睁眼,我落了地,脚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白色花海,但只要微微低头就可以看见花海底下腐烂的死尸。
不远处是一个欣长而清瘦的身影,过于繁复华丽的红色长袍堆在脚边,披散的墨发则因为低头的动作遮掩住了面容。
不想是那个清冷的白衣剑仙,倒像是一个从地狱归来索命的厉鬼。
我眼皮一跳,这是夺舍?还是……
“你是许长川吗?”我轻声问。
平地刮起狂风,无数张破碎的画面在我面前展开,我听见他的癫狂的笑声。
“我是许长川吗?”
“是吗?”
“许长川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任人玩弄的废物罢了……”
“下贱,淫荡……”
……
很多念头从脑海出来的时候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千头万绪亦不过是转瞬即逝。
那嘈杂的自我怀疑和否定最终归为一处,那红色的身影没动,但那人声音的确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不是。”
他这样回答着,身子却在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痛苦在一寸一寸压弯他的脊梁。
尽管他说不是可是我知道比夺舍更糟糕的情况,夺舍的话简单,直接把壳子里的孤魂野鬼打泡就行了,可是这是重生呐。
带着上辈子记忆的许长川就这么现在我面前,之前的种种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伸手扶住了他纤瘦的肩膀,防止他支持不住下滑跌倒。
琥珀色的瞳眸清冷,直勾勾盯着人显出一种毫无生气的冷光,让那本该如谪仙谪仙般的面容也带上了病态和偏执的邪气。
“师兄,你满意了吗?”他笑着问我。
沙哑的嗓音好像化作不可名状的触手将我拖入了冰冷黑暗的湖底,窒息和冰冷的感觉蔓延了上来,堵在了胸腔处让我说不出话来。
满意了吗?我问自己,因着多疑一步步逼问他,问出来的结果满意了吗?
我看着他勉强的笑容,翕动着的睫羽,还有眼底那浓浓的化不开的情绪。
其实我很想去用力抱抱他,告诉他,他是许长川,一切都改变了!我……
但那一瞬,残存的理智战胜了情感。
我松开手,微微挑起眉毛,耸了耸肩,故作轻松的笑道:“满意了。”
随即毫不犹豫的离开了他的识海。
睁眼的一刹四目相对,额头相抵的姿势太过亲昵了,我伸手推开他。
只有我知道自己心跳如擂鼓,还强装镇定的说:“明天离开,今晚早点休息。”
太难看了,今天的种种远比我醒来的那天更让人窒息,但这也是他的极限了吧,一次一次控制不住的情绪外漏,一次次竭力祈求着却又一次次被拒绝。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我看见他近乎狼狈的离开,心说,干什么呢?总不能想凭着这点儿微末的情愫跟他纠缠吧,痴心妄想也该有个度……
当断则断才是最好的选择,既然给不了他想要的就不要给他希望,那些只会伤他更深。
可是好疼啊,带着寒意的灵力一点点消散,身体上的疼痛感又蔓延了上来。
我从来没觉得这么痛过……
双眼模糊起来,修真之人耳聪目明,我胡乱的抹了抹眼睛,可就是止不住那像是开了闸的泪水。
我躺了下去,像一个懦弱的孩子,努力抱紧被子,压抑着声音小声的抽泣。
有那么一瞬我绝望的想,如果今晚死了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