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是回忆?还是斩妖剑编织出来的虚无的幻境?
我坐在桃枝上,垂眸看着坐在台阶上逗猫的少年,他穿着外门弟子统一的窄袖长衫,领口和衣摆上绣着墨蓝色的云纹,但衣服显然有些小了,以至于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
他的墨发披散着,垂下来的发丝遮住他的面容,只能看见手中的狗尾草走一下没一下的晃动。
但我知道那人是我,从换骨以后,身体的生长速度也慢了下来,三年过去了还是刚入山时候的样子。
白色的肥猫喵喵叫着,跟着狗尾草的轨迹往前扑。
这是我这几天的日常,除了画符修行就是逗猫,没什么来这儿,我也懒得出去。
现在从另一个视角看过去只觉得一片死气沉沉,事实上当时我的确看不清前路,更不知道以后该何去何从。
一身灰袍的男人牵着一个瘦的跟猴子一样的小孩踏进了院门,灰袍男人扬起笑:“小鱼这是你长靖师兄,跟你一样是子越的弟子。”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厉子斋还是一样的喜欢多管闲事,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孩面黄肌瘦的一小只,细胳膊细腿,却偏偏生了一双大眼睛,像一只小瘦猴。
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继续逗猫。
小孩怯生生地看着少年,说话的声音细如蚊呐,几不可闻。
“师兄好……”
这么个小瘦猴,丝毫看不出是以后凭着一把剑名动整个修真界的寒霜君。
少年没抬头,仍然心无旁骛的逗着猫儿,莫名多了一种目中无人的傲慢。
实际上不是的,换骨让我可以修行但是伴随着的代价是每日都要忍受着从骨头缝里传出了的疼痛,疼得久了就学会了抽离五感,味觉,触觉,听觉,嗅觉这些也不自觉的的弱化了。
他没有听见小瘦猴的声音,所以没有抬头,但小瘦猴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瘦猴不自觉的咬紧了唇,头垂得更低了。
我坐在桃枝上晃着腿,看着那个还没有失去情绪的生动的小许长川,忍不住笑了。
厉子斋察觉不到小瘦猴敏感的内心活动,领着小瘦猴就对着少年自顾自的道:“他今天刚来,是个乞儿来着的叫小鱼,你师父给他换了个名字叫许长川。”
“亲传弟子不好住在外门,但内门的又暂时没有空闲的院子,他这几天先跟你住,等他的院子修好了就搬走。”
少年抬头,后知后觉的看到厉子斋牵着小瘦猴的另一只手还拿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嗯。”
不同意也没办法,他自觉自己在这儿并没有说不的权利。
而且厉子斋说的也是实话,千玄宗真正的传承全在内门也就是亲传弟子这一块,除了这最近几代,之前的基本上都是一脉单传。
虽然是一脉单传,但耐不住时不时会出一个剑仙,所以想拜入千玄宗的人还是如过江之鲫一样。
但也是因为一脉单传,内门根本没有准备那么多的院落给弟子用,而恰好我的师祖打破了一脉单传的传统,拢共收了三个弟子,并且还鼓励他们多收弟子,造成了如今的院落紧张。
天色不早了,他该给猫儿去弄吃的了。
少年抱起肥猫径直离开,把空间留给这两师叔侄。
随着少年的离开,院内的情景开始破碎,像是精美的瓷器从高空坠落,一下子就炸成了万千碎片。
我折下一枝桃花,枝身冰凉,浅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
不远处是一个个比瓷器还精致的幻境,从懵懂无知的稚子,到意气风发的少年,再到搅弄风云的一派掌门。
那些好的坏的,原来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少年抱着熟睡的猫儿回来的时候,明月已经从山头冒了出来,撒下一地的清辉,万千碎片也开始一点点粘和在一起。
很快一栋灯火通明的小院就被拼凑了起来。
他愣了一瞬,眨了眨眼,想起了白天的事,但很快漆黑的眸子浮现出困惑。
他都回来这么晚了,那小瘦猴竟然还没睡?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小瘦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还放着一个食盒。
他把猫儿放回他特意为它搭建的猫窝,起身时又瞥见了桌上的食盒,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打开了食盒。
少年已是金丹修为,辟谷都快两年了,但他还是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他这儿并没有厨具,饭菜多半是外门弟子的食堂拿的,早就凉透了。
而小瘦猴的呼吸绵长,显然睡得正香,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喂完猫就直接去了藏书阁,本来是想着晚点儿回来,小孩睡了,他可以避免一些麻烦的,到没有想到回来会看到这么一副场景。
我看见少年轻手轻脚的把小瘦猴抱上了床褥,屋前屋后的逛了一圈,在发现厉子斋果然没有多弄出一张床来的时候,默默回到了床边。
他是在纠结要不要把自己温暖柔软的床铺让给这才见面的小瘦猴,虽然时过境迁,但是我还是了解自己的。
果然,盯了一会他就又把小瘦猴往里面挪了挪,自己换上寝衣躺了上去。
后半夜吓死了雨,淅淅沥沥的,带着潮气的风从门缝里灌了进来。
少年睡得正香,小瘦猴却哭着从梦里醒来,他胡乱的抹了抹眼睛,想起梦里的场景却是再怎么样也睡不着了。
雪亮的闪电划破天空,让他看清了少年安静恬淡的睡颜,那一刻慌乱的心忽然平复了下去,他知道他现在已经到了新的地方。
当雨声渐小,天光亮起。
我透过墙壁静静地看着他们,无聊的折着树上的枝桠,直到紧闭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小瘦猴站在檐下,身上笼着一个白色的虚影,披散着头发,他们仰头看着我,有些惊讶的样子。
我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这是我自己的回忆,我每次睡得都很熟,就算小许长川被噩梦惊醒过也不可能知道,怎么会多出记忆之外的东西,唯一的可能就是有其他人在。
应该是斩妖吧……
那虚影渐渐凝实,小瘦猴的身形拉长,瞬息之间就变成了一个霜雪一样的青年。
我不自觉的捏紧了手中的花枝,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胸口处酸酸胀胀的一片,一时间竟然是百感交集。
雪白的长衫,衣摆处绣着墨色的花纹,眉眼间像是凝着寒霜,像是千玄山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暖色的光从天边亮起,细小的灰尘在光影里面浮动,像是有要万千星河在围着他流转,连心口处也因着他的出现而不自觉的变得滚烫。
“跟我回去。”清冷的嗓音,和以前一样毫无波澜的语调。
我将花枝拢成一束,把它当成拂尘一样抱在臂弯里,然后偏头对着他笑了笑。
“来的正好,”我从树上跳了下来,“记得让长真将我的肉身封存起来,小心看管。”
脚下硌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差点没站稳,晃了一下才稳住了身形。
“自己去说。”
我弯身捡起那颗暗算我的石头,然后放了许长川面前,手指轻轻一捻就就化了成了齑粉,从指尖散落。
“回不去了。”我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在我决定解开斩妖剑封印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
“呵。”那是一声极轻的笑,悠远又缥缈,让我几乎觉得这是我的错觉,但我清楚的知道这不是。
得赶紧送他离开。
我拿着花枝直指许长川,绯色花瓣飘落,围绕着许长川旋转飞舞着。
“回去吧。”
他手中幻化一柄长剑,想要直接破开飞舞的花瓣,却因为我的下一句话僵硬在了原地。
“长川,这里的造物全是我的神识所化。”
我看着他的身形消失,汹涌的心绪逐渐平息了下去。
光秃秃的枝桠从手中滑落,我面无表情的摸着心脏处说:“斩妖,你是要自己出来还是我慢慢找?”
没人回答我,那就得我自己慢慢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