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去
“君上,你与将军共命也非长久之计,他体内的毒迟早会镇不住,君上再这般下去身子也会熬不住的。”
他擦去嘴边的血,道:“既伤我的身,便是无所谓。”
他喝下清茶,在嘴里漱了漱,吐去了一口腥臭。
“九竹,这些日子多谢了。”
九竹将手上的帕子往旁侧扔下,坐下道“被医者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你可知医者心之极痛”
玉张张嘴,正欲说些什么,一声高叫喝住了他。
“君上!不好了!”
仙娥匆匆地撞进门,气没透顺,便喊道:
“将军……将军不见了!”
.
一片密林里,参天的大树长得遮天蔽日。
乌鸦的叫声时长时短时远时近,但不论如何,他就这样跑着。
他赤着脚,满脚是血。
有人从将军府里掳走他,那是两个很厉害的人,他无法对付。
那两个人将他带出了神宫后,他趁机挣脱逃走,只是跑得精疲力尽了,却怎么样甩不掉。
.
他找了很多天,但他还是找不到,他找不到玉凤。
.
:天下都知你家是天君家百万年来的忠将,想必新帝继任却未将大元帅之任落与你身上,你心该是有万千不奋吧。
:没有。
:当真没有吗?……有无都好,老夫却是当真替你不奋,老夫有一想法,你可愿一听?
:……
:我助你夺权,你与我共协一约,还两界太平与相安无事。
:我……忠于君家。
:………哈哈哈……今日一见,你家男儿果然是忠……老夫便不费你茶水了,吾便归府静候佳音罢。
.
你们还不知吧,原来覆春是当年丢失的魔界太子。
当真?
真假不知,不过我听时那人的确言之凿凿。
这……那天帝莫不是引狼入室?
.
天帝为何屡护覆春?既他非传言之主他却亦是罪臣!
我帝权在身,一个人我还护不得吗?
.
交杂着谣言和有人故意的挑拨,此时九重天俨然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如今的众多神官大可分为两派,一派是忠心耿耿的,一派则是以覆春为由头而居心不良的。
如今这个处境,玉却只能撑着。
其实解决这件事的最好的方法无非就是取覆春的命,可是他怎么会,他绝不会。
他已没有太多的想法,只要找到了覆春,只要能保住覆春,他大可一展帝王之威,该杀便杀该罚便罚。
他从来不是忧游寡断或说心慈手软之人,他是天生的帝王,正直是性格所致,不以大权压人是他给自己立的帝徳,覆春却是一切的禁忌。
从前不曾那样一切不过是从前覆春都安好,如今不同了。
.
世人该都听说过万丈,一孤岛于东海,有人言它乃玄古恶兽之尸身所化。此言属真属假不知,不过有人言它寒冻三尺,却是真实。
他早该知九重天之上有人看他不顺,但他也知有玉在他必然会无恙,原来他从来没有从玉那一面来思量过。
.
那是很大一批人,法力虽不如他,可是人多势众他还是败了。
他以为他们要杀他,可是没有、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打断了他的手脚然后封住他的经脉再把他丢到这个阴森寒冷的岛上。
他该是死了很久,可是他没有,因为他是神仙,所以死不了、一万年也死不了。
虽说死不了,可这个岛每天都在吸他的精元。终有一天、定有一天他会变成一块石头、和这个岛连在一起的石头,到时候他看不得、话不得,不过他还能听、听见风吹过他的耳旁,他感不得。虽至此,他还是死不了。
“玉凤……”他听见有人在叫他,他听得很清楚。
“玉凤……”声音又响了一次,他听得更清楚了,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听罢,覆春心头浮起一丝困惑,仅仅一丝,随即又散去。
“玉凤!你怎么还不死?你自私又懦弱、无能又愚蠢,你明知玉是你的仇人——你却视他如珍宝,你早就该死了!”
他侧过头,哈哈地笑起来,道:“好啊……我早就想死了。我知道你是谁——那个疯了的我不是么。要我死可以,你陪我一起啊……”
“不!”
忽然一个黑影闪到他面前。那是一股人形黑烟,它的指甲犹如枯枝般蜷曲、划过他的脸、捏着他的脸。它脸上有两个大窟窿、装着两颗血红色的珠子,里面映着的是他此刻狼狈落魄的样子。而他看得很清楚,这股黑烟——就是他自己的样子。
“不……你死,我不会死,我会好好活着、我会替代你!我会还是覆春——是一个没有玉凤的覆春!”
说着,它的嘴角忽然咧到耳边,它脸上的珠子从黑窟窿里掉了出来、掉到他脸上,划出两道红痕。
它抬起手、张开它的五指,戏谑般的、玩笑般地将指甲插入他的胸口。
“呃……”他呻吟了一声,在他昏死之前,他看见——它撕开了他的胸口、钻了进去。
.
嘻嘻、我就是你了,玉凤可以死了!
.
好似过了很久,大概是人间过了三秋吧,有关于覆春的事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玉自继帝以来从来都是以平和示人,可三个月前他却少有地发狠了。
他下诏严惩了传播覆春身世的仙娥,并亲自监察了仙娥被抽去仙骨、驱至下界的整个过程。
有言曰:杀鸡儆猴。
所以暂时来说,是没有人再敢拿这些说事了。可是他一天没有找到覆春,舆论就在继续发酵。如今事与覆春,他只能解决事。所以若要保住覆春,他只得另寻它法。
而覆春嘛,他就消失了许久,天地之间那也寻不着他的踪影,很多人都以为是谁偷偷背着玉把他给杀了。然而,他好像是死了,但又活回来了。
.
“还是没有覆春消息吗?”
九竹摇摇头,坐到了一旁,道:“没有。”
“咳咳咳……”玉捂着嘴轻咳了几声,脸色略显苍白。
“又咯血了?”
“无碍。”玉将手帕递给仙娥,又取了一方新的擦嘴。
“这么下去不行,你、”九竹的话没说完,便被打断,说话的是一个来传话的仙娥,她急忙的进门,便说道:“君上!将军回来了!”
玉刚站起来,步没跨开,他一口血便吐出来,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他便也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
九竹安置好玉,便匆匆赶去看覆春。
听仙娥说,刚刚覆春回到九重天时,便倒在去上宫的天梯上,是守在宫门的士兵发现的他。那时覆春满身的伤,新血旧血混了一身,衣裳破得脏得都不堪看。
九竹进到覆春房里,就赶去查看覆春情况。
覆春躺这榻上,脏衣服也没有换,许是宫人看他的伤太多,怕衣服黏住血肉不敢替换也不敢同他梳洗。
九竹看见的覆春,披头散发,身上脏得跟在沼泽里滚了一翻那般,身上黑红的一片该是血迹,整身的皮干得开裂,爆开了像是干涸的泥地一样,从头到脚都是各色的伤痕,大的小的深的浅的,这般像是在地狱里走过一遭又逃出来了一样,就是旁人看着都心疼得紧。
九竹小心的替覆春清洗了全身,发现他手脚关节处都有插过针的痕迹,由此可见覆春的离开以及回来都是有人为之。随之九竹替覆春把脉,发现他竟全身的筋脉皆封。
九竹手心出了些汗,这下可能要翻天了。
覆春的的伤看着可怕吓人,不过却只是外伤多于内伤,悉心调理必然会恢复如初,而玉的情况却大相径庭,他如今已然元气大耗,只怕即使治愈了,也要折损一半寿命。
玉醒得早,却也半睡不醒的,他在床上躺了有大半月,整个人都落了形,政事已然无法管理,只能交由臣下代理。
又过去一月,覆春已经能下床走路了,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许是经历了大劫,如今性情大变,竟然多日来不曾说过一句话,即使能够下床走路也没有去见过玉。
.
“许是喝了太多的药,如今口中常苦,久不能散。”
九竹接过婉勺,放入了餐盘中。他从药箱中取出些个糖果,递给玉,便轻笑一声,回道:
“那便多吃些糖,甜苦交融,是一番新风味,不至于苦至乏味。”
玉面容憔悴,披头散发附着着疲惫不堪,靠在床上,整个人便如披在杆上的外衣一般,软弱无力。
他也忍不住发笑,只是一笑便咳嗽了起来,一边捂着嘴咳着笑着而又骂着:
“那我还是不吃的好,你是不是……是不是没盼着我好。”
“我不盼着你好?”九竹将药箱背上“我若不盼着你好我便一针将你扎死了,此般你决活不过千一百岁。”
玉将两颊的汗擦去,笑道:“呵……委屈了?何时九大人分不清玩笑话了。”
“懒得同你说,我去看覆春了。这一天天的,是要把我忙死。”
玉笑了笑,心中不知能讲什么,只得笑着目送九竹离开。
这边,覆春住在了玉的行宫之中,离玉的寝宫不远,就一边的侧殿,所以九竹很快就到了覆春这处。
刚刚九竹在门外遇到一个小仙娥听了她说,覆春不肯吃药,硬要她取来佩剑,在园中练起剑了。
九竹心中真真气得不行,亏他每日细心照料至废寝忘食,这一个却比一个不省心,他真是有苦说不出。
一绕进宫门,便见到覆春在玉兰树下练武,那身段刚韧有力,看来身体的确好多了,想必不日便不用服药医疗了。
“将军,身体好多了吧”
听见九竹的声音,覆春便停下来手脚,他剑放在一旁,坐下喝了一口茶。
“好多了,明日你便无需来看我了。”
九竹上前了一步,刚想说点什么,覆春便抬起头。那是一个犀利、冷漠的眼神,看得九竹心里发冷,眼前这个正擦剑的人不再是曾经那个阳光温暖的少年。他似乎在如镜的一片湖上颠倒了,将水下那个与他本性颠倒的自己放了出来,本我却被覆盖了在一片水光下。
“你还有事?”覆春冷冷开口,一阵寒意便扑面而来,此般,九竹居然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你不去看看玉么,他亦病倒了。”
“等我去请罪,自然能在众神殿的椅上见到他,何必急于一时。”
听到此话,九竹一时愣住不语。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不是覆春了。
愣了许久,九竹只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