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女私通敌国,罪不容诛,斩立决。”离南死时千夫所指,好像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指指点点的声音在耳边划过,可她只是昂着头,什么也没说。
此一生,就如此结束,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可惜她的兄长和父母。
女儿来陪你们了。
离南醒来时,窗外海棠开得正好,依稀似旧时。
直到看见兄长温润如玉的笑,她才敢相信,一切可重头。
“哥哥。”离南低低念了一声,死死抱住离安,眼泪突然就忍不住了。
上一次哭,还是在哥哥的刑场,此后,被折辱,被污蔑,她都只是沉默着,面如平湖,心如死灰。她以为,她早就忘了该怎么哭。
离安只以为妹妹舍不得自己,轻拍离南的背,“好了,多大人了,我又不是不回来。”
接下来一整天,离南都黏着离安不肯离开,走到哪跟到哪。太久了啊,太久没见到哥哥了,久到已经忘却具体的年岁。
在城门送别离安后,离南打道回府,路边有少女低泣,她却半点不曾停留。少女望着远去的马车,眼神怨毒。
离南和陶婉第一次见面,是在平南王府。
当时陶婉打破了一个瓷瓶,在那哭得肝肠寸断。离南年纪小,加上骄纵惯了,听不得她哭哭啼啼,皱皱眉转身要走。
谁知陶婉见惊动了平南王妃,拽住离南,唱念俱佳地把脏水往她身上泼,说做错了没什么,要知错就改。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陶婉年纪轻轻却相当懂事。
离南冷了脸,“有病。”
平南王妃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偏向陶婉,小姑娘哭得我见犹怜,乖乖巧巧的模样,对比起离南实在称不上好看的脸色,让人忍不住觉得陶婉被欺负了。
霍起本是过来凑热闹,眼见离南要被欺负,拉拉平南王妃的袖子,“母妃,不是南南干的。”
自家儿子的面子还是要给的,王妃叫来附近的下人,偏巧都说没看见。
陶婉哭得更起劲了,“世子难道就因和离家小姐关系好便要冤枉于我吗?”
陶婉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霍起,眼里满是控诉和脆弱,像勾人的妖精。
霍起却只是拉过离南,“你非要说是南南干的便拿出证据,莫要在此声泪俱下污人清白。”
离南听他这么说,扑哧笑了,翻转手腕,和霍起十指相扣。
陶婉只是哭,低下头,藏住脸上的狰狞与失态。
王妃又不傻,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满地看了陶婉一眼,虽说当时没和小孩子计较,转头却一封书信送至陶府。
陶侍郎骂骂咧咧,把陶婉打了一顿。
大概,怨仇就是那时候结下的吧。
后面陶婉被圣上认回,受封婉扬公主,处处针对离府,还求了圣上赐婚要嫁与平南王世子。
在离府被抄家那天,陶婉一身华服,眉眼傲然,逼离南跪下,在她耳边说:“和我争,就是这样的下场。”
等霍起赶来,又在他面前惺惺作态,装出一副良善的模样,“姐姐以后千万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就和妹妹说,妹妹会尽力帮衬的。”
霍起见离南一身狼狈,几乎要按捺不住手中的剑,却只能回身对陶婉虚与委蛇。这女人就是个疯子。
离南看着霍起嘴唇做出“等我”的口型,只是苦笑,父母兄长都没了,还有什么好等的。
海棠花败,正衬离南眼底的死寂。
离南被保护得太好,面对陶婉的陷害永远都是不屑置辩的模样,一介侍郎之女,还冤屈不到她侯府嫡女头上。
离南太骄傲,在唯我独尊的君王眼里,就是她倚仗侯府,欺负了自己的宝贝女儿。
眼泪是陶婉最锋利的武器,引来君王爱怜,引来公子倾慕。
陶婉自小就懂如何利用人心,她将自己摆在弱者的地位,不用去争去抢就占尽优势。
长大后,她更是学会了模糊是非因果,她只要稍微往地上一歪,配上离南的冷脸和她的眼泪,谁还会觉得离南无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霍起?
离南恶毒的名声不胫而走,陶婉身边的人越聚越多,千金珍宝博公主一笑的故事如恒河沙数,除了霍起。
霍起不信陶婉,小时候不信,长大了也不信,她演得再像也不信。
他永远站在离南那边,陶婉的执念反倒越来越深,非要一步步把离家逼上死路才肯罢休。可她会演,落到大众眼中,反成了离家罪有应得,公主是逼不得已。
离南行刑前一夜,陶婉在外面哭得似模似样,等到屏退旁人,就撤下脸上面具。
“死到临头还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离南,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就因为你永远这副清高样。你有什么好,霍起偏对你念念不忘。”
“离南,其实我很嫉妒你。”
“霍起喜欢你,谁都不信你,可他信你。你做你自己,也会有他来爱你。我不行,我一定要戴上他们希望的面具才会有人爱我。”
“你看,我的面具多好用,灭你满门我照样全身而退。可是霍起他不信我的面具,他就信你!你凭什么呢?”说着,陶婉扇了离南一巴掌。
离南看着她,除了鄙夷,还有恨,她没法还手,因为锁链加身。她只剩骄傲。
“对,就是这副模样,霍起他就喜欢你这样,不,你什么样子他都喜欢。”
“我喜欢他,我从小就喜欢他,可就因为我栽赃了你一次,他就再也不肯理我。”
“我偏要毁了你,我要他知道,他只能爱我。”
离南合眼,又是离府百口被斩,血流成河的模样。
马车后的哭声如暗处毒舌吐信,令人不寒而栗。
可就算重来,离南也不肯用那些阴损手段。不是被狗咬过就要变成狗的。
她自请参军,在战场上拼杀出名为离南的荣光。
我朝边防羸弱已非一日,天下苦蛮夷久矣。不是只有陶婉会造势,打出国之柱石的名号,打出百姓心底的骄傲,那狗皇帝焉敢动离家分毫。大不了,掀了这龙椅。
国策重文轻武久矣,武将不满已非一日,只是缺一个离经叛道的离南。
军权在手,还能让人欺负了去。
离南受封武安君次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霍起入府。
宴后,霍起撤去扇面,调侃道“南南,还是说我该叫你离大将军?”
“叫妻主。”说着,离南把人搂在怀里,还是抱着舒服。
“妻主。”
……
霍起第二天起得迟,离南看着眼前人的容颜,一时失神,这次,当可白首。
“看呆了?”不想霍起突然醒来,笑得玩味。
离南只是笑,把人搂得更紧。
“都过去了。我们会长长久久在一起,直到白头。”霍起覆上离南的唇,本想一触而散,却被离南按着加深了这个吻。
很多事不必言明,那些噩梦般的过往到底只是过往,现在的他们,只想好好守着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