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晚,五点多天就黑了,对面的窗子要六七点钟灯光才陆续亮起。我家距离公司半小时车程,回到家中基本六点多。
我是在燕郊租的房子,妈妈每次打电话来,从不问我到家了吗,而是问到宿舍了吗。她认为这里不是家,有她和爸爸在的地方才是家。
因为某些原因,燕郊上演了一出空城计。
燕郊离BJ很近,近到一河之隔;燕郊离BJ很远,远到政策不互通,远到一个检查站就能阻隔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
来到这里后,我时常失眠,因为工作、因为家庭、因为没钱......总会给失眠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似乎事情解决了,就不会在睡不着了。可是我们终究无法脱离生活的苦难。家中长辈自是不理解的,每次跟他们吐槽工作、生活劳累时,他们会说,“你们这代人就是没吃过生活的苦,你们现在吃喝不愁,还一天天苦大仇深的,一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我理解,他们经历过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可我现在不想经历一遍那样的。这是历史留给时代岁月的难题,三年一代沟,在宏观上是相差了认知与情绪的宣泄方式。
我每天晚上回到家中,吃过饭,刷上一个小时的小视频。就会呆呆地望向窗外,夏日从天亮坐到天黑,冬日从天黑坐到深夜。
对面亮的灯光越来越少,我数着灯光,就像数着城市里的星星,寥寥无几。住在格子窗里的人一定很辛苦吧,在一个很平常的夜里,我忽然间想到,我不也是住在这里的人吗,对面的人看我亦是如此吧?
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家人、亲戚朋友、同事,都在有意无意的提及。环境真的能影响一个人,改变一个人的心境,我毕业之前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去相亲,但现在,在这座城市里似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我没数过前前后后我接触过多少人,但大多数都只是微信上就聊不下去了,更别提见面了。我自认为不是一个眼光高的人,但我也不想委屈自己,因为不是自己曾经深爱过的那个人。我问过一个已经订婚的男同事,“婚姻是什么?”
他告诉我,“婚姻是门当户对,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而不是自己深爱非娶不可的那个人。”
“你会有遗憾吗?”
“会,但是日子还是要过。”
我们眼前的新欢,也曾是别人的白月光。以前说到最多的是喜不喜欢,现在跟家里人说的是合不合适。我知道自己不会再那么傻傻的将自己的全部托付给一个人了,我会给自己留有余地,我害怕我会像年少时一样失去灵魂,而作为成年人的我们,有父母、有工作,不能也不会让自己迷失。若我们倒下了,不再年轻且偶尔生病的父母该怎么办?
我们学会了舍弃。
上下大学时,有个教计量经济学的老师很高也很帅,比我们大六七岁,班级中流传关于他的故事最多。听说他原本在BJ的一家互联网大厂上班,后来回到自己的家乡张家口当一名大学老师。我那时候不明白,问他,“为什么要从大城市回来,BJ不好吗?”
他笑着说,“我吃不惯那里的饭菜。”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回民。诚然BJ这座城市的包容性很强,但是偶尔脆弱、想家的心是无处安放的。他有个女朋友,很漂亮,也愿意跟他来到张家口。某天刚下课,外面下着雨,他没打伞就急匆匆地往外跑,我们笑他是不是去找女朋友,同学说是他家里人生病了,急着回去照顾。
雨夜,想起他匆匆的背影,忽然间我懂了他,却又心疼我自己。没有伞的孩子,只能在雨中奔跑,却要时刻想着成为别人的伞。
来这里的一年,我结实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后来我也成为别人眼中奇奇怪怪的人。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但我们却很默契得选择在这座城市苟活。
我在这里认识到一个邻居姐姐,是租房的时候结识的。姐姐不是本地人,具体是哪里的,她说过,只是我忘记了。对于燕郊之外都是外地人,而这里有几个本地人呢。她家里有个上高中的闺女,听她说,高中三年孩子在家上了两年的网课了。语气无奈,我只得安慰她,“现在是特殊时期,您家孩子学习好能坚持,没事的。”语气无力,像是在安慰我自己。
有些人,一年到头,也就联系一两次。某天我下班回来,她给我发微信,说是家里的虎皮兰太多了问我要不要养,我想着家里是该增加点绿色植物了,便欣然接受。我找了个花盆,又从小区里挖了些土,将三株虎皮兰放进花盆。虎皮兰的叶子直立,叶子上斑斑点点呈浅绿色,邻居姐姐把它养的很好。我刻意从网上查了养育它的方式,又咨询了妈妈,我小心的呵护着,像别人给我的真心,我将它摆在门厅,一进门便能看见。
朋友寄来一束剑兰,家里没有插花花瓶,我从网上买了还没到,只得用几个矿泉水瓶装着。想来不知邻居姐姐会不会喜欢,便拿了几枝向楼上跑去。机缘巧合下,我喜欢上插画,喜欢看花花草草在屋子里充满着生机,这是来自陌生人的感动,他们也被我们这些陌生人感动着。
我们终其一生努力成为普通人,可普通人的定义是什么?“繁花似锦觅安宁,淡云流水度此生”,在别人眼中,我也是别人羡慕的对象。
对面格子窗的灯光越来越少了......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明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