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皓在洗手间找到了祝卓诚，他靠在洗手池旁，满脸是水，额前的刘海跟着打湿了，正往下一滴滴掉水珠。

　　“我看到赵奕楠跑出去了，你们俩又闹别扭了？”高文皓其实猜得八九不离十。

　　“我先回去了。”祝卓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了。

　　“喂……歌还唱不唱了？”高文皓还想拉住祝卓诚，想了想还是算了。

　　赵奕楠一口气跑回家，趴在自己床上埋头哭起来。

　　什么毕业同学聚会她都不管了，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了。祝卓诚说的那些话无异于像一把刀，她以为只要等到高考后答应跟他在一起，俩人可以光明正大的谈恋爱，不用在班主任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可她没想到祝卓诚居然是戏耍她的。

　　她捂着脸痛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抖动，两只眼睛哭成了肿胀的核桃，第二天起床，赵奕楠觉得头痛得厉害。

　　她记得家里备了感冒药，从电视机柜下翻出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把早起要去工厂的黄玉梅惊醒了：“你昨晚上又去哪里了？”

　　“毕业班级聚会，我们班主任也在。”赵奕楠泡了一杯感冒冲剂喝下，感觉好多了。

　　她跟黄玉梅打了声招呼：“妈，我今天出去找暑假工了。”

　　黄玉梅并不关心这些，点了点头给自己做早餐去了。

　　赵奕楠见商业街的餐厅招服务员，走进去应聘。

　　餐厅是夫妻俩自己当老板开店，餐厅有了人气后，吃饭的人也多了，就准备再招一个服务员来帮忙。

　　今天是他们招人第一天就有人来面试，老板娘很高兴：“小姑娘，你是做长期还是短期的？”

　　“我做短期。”如果她没考上大学就改成做长期，但是她没把这个想法告诉老板娘。

　　老板娘迟疑了一下：“我们早上八点就要开门，忙到晚上十点才关门的，你能吃苦吗？”

　　“可以的，请您相信我。”赵奕楠二话不说，拿起抹布收拾客人吃剩的餐具。

　　老板娘看她小姑娘出来做暑假工不容易，于是答应下来。

　　就这样，赵奕楠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了一个暑假工，她计划等发了工资，先给自己买一部手机。

　　早上吃早餐的人流量是最多的，赵奕楠系上围裙，端着盘子在餐桌间走来走去，一刻也没有休息。忙到晚上九点半的时候，老板娘说：“你也辛苦一天了，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你就先下班回去吧。明天八点开门，别忘了。”

　　“好的，谢谢老板娘。”

　　回去路上，她还特别高兴，觉得自己运气好，这么轻松就找到了一份临时工。虽然累点，但她能全身心投入工作，不用想别的人或者事。

　　夜晚的降温厉害，赵奕楠打了几个喷嚏。她的感冒还没有好，如果明天上班还没好，当着客人的面打喷嚏就不好了，她匆忙去便利店买了几包口罩。

　　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自己。

　　平时她看新闻不多，但也知道晚上一个人走夜路非常不安全。她加快了脚步，沿着路灯走，熟悉的小巷出现在眼前时，她一口气跑回了家。

　　客厅里，黄玉梅跟张袁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看着赵奕楠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黄玉梅问道：“瞧你这样，后面有鬼追你？”

　　“没、没有。”赵奕楠上了楼。

　　张袁说：“她能不能上本科线啊？要是不能上，你得趁早把后路想好了。”

　　黄玉梅磕着瓜子：“还用你说，我这不是在给她物色好人家？”

　　张袁不屑地哼了一声：“也是，我看她那样也上不了本科线，还不如早点嫁出去。”

　　这些话被楼梯间的赵奕楠听得清清楚楚，她现在如砧板鱼肉，被人拿捏在手上。

　　白天，赵奕楠在餐厅干活。晚上，她就窝在房间，算着日子等成绩出来。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赵奕楠特意去了趟网吧，拿着零花钱开了半小时的网。

　　网页加载中，她捂着眼睛，又想看又不敢看。然后，成绩出来了，她看到自己离本科线还差一分。

　　看到这个结果时，赵奕楠坐在那一直没有动过，直到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小窗口，提示她剩余时间五分钟。

　　赵奕楠关了电脑，直接从网吧冲出去，跑到大马路上，她才缓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平缓了多久的情绪，回到餐厅时，老板娘抱怨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快忙不过来了。”

　　“抱歉，我立刻干活。”赵奕楠整理完情绪，又重新投入劳累的工作中。

　　她一整天都是恍惚的，刷碗的时候手一滑，被一个有缺口的盘子割了手。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赵奕楠又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她壮着胆子回头，发现那人倚在墙边，正抽着烟，他吐出一口白烟，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味道。

　　赵奕楠讨厌这个味道，赶紧跑回家。

　　黄玉梅见赵奕楠回来了，拦住她：“成绩出来了没？我看邻居家的孩子成绩可都出来了。”

　　“出来了。”

　　“多少分？”

　　“离本科线还差一分。”

　　“好嘛！”张袁鼓着掌，“我就说了你考不上吧！”

　　黄玉梅还是问了一句：“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赵奕楠哭了，直接跪在地上：“妈，我求你别把我嫁出去了！我不会读专科问你们要钱的！我自己出去赚钱！”

　　张袁抢过话：“好啊！你不嫁人，那你每个月赚的工资寄一半到家里来！”

　　“好……”答应的同时，两行眼泪顺着赵奕楠的脸颊滑落。

　　她回到房间，有一缕月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高中三年的书她还没有拿出去卖掉，现在是时候了。

　　她找到一个大号的编织袋，然后开始一本本清理书，当她看到那本作文精选集的时候，丢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本书还是祝卓诚带她去买的。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考上大学，不过以他那样优异的成绩，哪怕考个普通的一本都是轻轻松松的事。

　　赵奕楠觉得自己真是好笑。别人都把表白当做笑话了，她还在这里留恋什么呢？

　　她顺手把作文精选扔进了编织袋，砸中了最低一层的书本，从扉页掉出一张信封似的纸，上面写了两句话。赵奕楠没有看见，继续朝编织袋里扔书。

　　第二天一早，赵奕楠拖着几十斤的编织袋，向邻居借了一个拖车，把书本全部丢到废品回收站卖掉了。

　　卖完书，赵奕楠决定离开江城，去另一个城市打工。她向餐厅夫妻俩辞职，老板娘觉得她不容易，多加了两百块钱在她工资里，凑满一个月的钱。

　　赵奕楠把这笔钱偷偷藏起来，没有给黄玉梅，她一大清早去车站买票，踏上了另一段旅途。

　　赵奕楠洗完最后一个盘子，端着篮子放到了操作台上，此时已经将近十二点。

　　“赵姐，我洗完了，就先回去了。”饭店老板跟她同姓，赵奕楠把她当姐姐看待，所以称呼她赵姐。

　　赵姐拍了拍赵奕楠的肩：“辛苦你了，回去路上小心。”

　　“好的，谢谢赵姐。”赵奕楠想着明天可以休息一天，而且她跟别人合租的房子离这不远，走路只要十分钟就到了，所以今天忙晚了一些她也没有抱怨。

　　出门的时候，赵姐叫住她：“小赵，你在我这做事也半年了，女孩子总不可能一辈子干这种粗活的。”

　　赵奕楠知道她的意思，说：“没事，我不怕吃苦。”

　　“我倒不是担心你能不能吃苦，赵姐看你这么年轻，你可以找找别的出路啊。”赵姐拂开她汗湿的头发，仔细看她的脸，像在赏一副名画似的，“姐真的心疼你，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赵奕楠点点头：“谢谢赵姐，我先回去了。”

　　她来这座城市已有两年，当初是因为江城从来不下雪，而她喜欢冬天，青市每年冬天会下雪，她才选择来到青市。

　　到了住的地方，赵奕楠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男女嬉笑的声音。她也挺懊恼的，合租的室友隔三差五把男朋友带到这过夜，她又不好意思说破自己并不喜欢他们这样。

　　赵奕楠戴上耳塞，把隔壁房的声音屏蔽。

　　因为很久没有休息过，赵奕楠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已经是下午了，她的肚子饿饿得咕咕叫，准备出去吃点东西。

　　吃饭她也不会吃特别贵，每个月工资还要分一半出来转账给黄玉梅，否则张袁会带人抓她回去嫁人。她不想这样，宁愿省吃俭用也要寄钱回去。

　　赵奕楠吃完面，走在江边散步。这边是个小公园，有老人下棋、打太极，她看到不远处有个临时的书摊。

　　想起上次在书店买书是高考前祝卓诚带她买的那次，可惜那本作文精选集已经被她扔了。

　　她买了几本言情小说，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子闲逛。天空突然响雷，几秒钟不到，瞬间下起了倾盆大雨。

　　赵奕楠跑到一处屋檐下躲雨，想等雨停后再回去，结果这雨却越下越大。

　　她身上淋湿了大片，风一吹冷得打颤，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慢慢停下，司机冲她喊了一声：“上车。”

　　赵奕楠上了车，报了一个地址，司机给她递来一条干净的毛巾，赵奕楠说了声谢谢。

　　她一边擦干雨水一边想，自己坐车这么多次了，还从来没碰到过主动给乘客递毛巾这种五星级服务的司机。

　　男人戴着鸭舌帽，鸭舌帽下还戴着口罩。他穿得很休闲，外套是件浅蓝色衬衣，衬衣下摆有一层拧干后的褶皱，有轻微褪色，看样子穿了很久了。

　　遇到水深的地方，车子开得很慢。等红灯的时候，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有意无意的敲打。手背上一条条脉络分明充满力量感的青筋，看气质像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赵奕楠把毛巾还回去：“谢谢。”

　　她想借机看清男人的样子，可那人没有回头，只伸出手把毛巾拿了回去，赵奕楠觉得这人又似乎太高冷了。

　　到了目的地，人还没下车，赵奕楠接到一通电话，是赵姐打来的：“店里有麻烦了，需要你来一趟！”

　　赵奕楠的心跟着一悬：“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里讲起来太麻烦了，你赶紧来吧！来了就知道了！”

　　说完，电话那头啪地就给挂了。

　　赵奕楠不敢不去，毕竟这半年以来，赵姐对她还算不错，她也不能当没良心的白眼狼，对司机喊了一声：“麻烦送我去麓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