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她大着胆子走到顾南风身边，抓着他的手，轻放她发育成熟的胸部，“少督军，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人家担心你担心心口疼，你跟人家去香苑吃东西好不好？”

　　顾南风听到‘香苑’两字，眼睛顿时变得霎红，他眯着眼睛，甩开程易霜的手，转头冲着副官下令，“带她回香苑，永生不得出来半步，违令者，家法伺候！”

　　程易霜脸色瞬间变了，难以置信第盯着顾南风，声音颤抖说道：“少督军，是我错了，不该自作主张！求您看在我们新婚的份上，不要这样对我……”

　　顾南风一脸冷漠，残忍说道：“再说一句，家法伺候！”

　　程易霜没敢继续说半句，流着泪，惊恐地盯着副官把自己架走，她心心念念的夫君，又蹲在那黑漆的尸体前。

　　顾南风摩擦手里的玉镯，像冰块那样捂不热，就像他现在已凉透的心。

　　他恨程易青，他说过要折磨程易青一辈子，可程易青怎么就死了？

　　那年收到程易青绝笔信，他几乎每晚都梦见程易青穿着华贵的衣服，高高在上冷眼冲着他讥讽，“顾南风，你看看你，都不如我家养的一条狗！”

　　心头像被利器划开血口，冷风不停地灌入，顾南风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高大身躯犹如雕像。

　　李副官也跟着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太阳升到了头顶，黑漆的尸体有了异味，李副官纠结半天，终究没忍住上前劝道：“少督军，夫人走了，让夫人入土为安吧。”

　　顾南风深深看了地上的人一眼，随后，缓缓起身，“把她火化，骨灰收起来，装进瓷瓶里。”

　　李副官应了声是。

　　往后的日子里，顾南风没再提起程易青半句，更加没有再踏进那个破败小院。

　　程易青像是没出现在他生命里那般，然而，李岸却发觉，顾南风上战场时也会出神。

　　他经常盯着一个地方看了许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子弹响起后，他有猛地回过神来，像不要命那般冲进战场。

　　他彻底成了杀戮的机器。

　　少督军府里的几个院子，顾南风也没再去，一直住在自己院子，新婚六姨太的丫鬟传话几次，也都当没听见。

　　府里的人瞧见了，也开始嘲讽六姨太，底下议论她刚新婚就失宠，是少督军府失宠最快的姨太太了。

　　香苑里佣人跟丫鬟意识到，顾南风很有可能不会再到香苑来，就是程易霜多次找丫鬟传话也被骂一顿，香苑里的丫鬟跟佣人开始谋划自己的后路。

　　人与人之间能够友好相处，大多数来于利益。

　　往长一段时间，雪花集满在香苑里，传说程易霜病了，但也只是在佣人之间传罢了，没人敢去顾南风耳边说。

　　顾南风历经多月不知疲惫的征战，终于在一个风雪天病倒。

　　给顾南风输液的西医，听到他嘟囔着一个人的名字，但声音太低了，没听清楚是谁。

　　他一直说那句‘你怎么能比我先离开’，倒是听得清楚。

　　西洋的药见效快，加上顾南风年轻，第二天下午他就退烧了。

　　顾南风不顾李副官劝阻，披上军大衣，走进了多月不曾踏进的破小院。

　　院子角落的一株红梅，朵朵盛开在枝头，一股悠悠的清香传来。

　　顾南风忆起他十五岁那年，程易青十一岁，他到了程家院子，见到了一年没见的程易青。

　　程易青穿着粉色毛领夹袄站在红梅旁边，眼里闪闪发光朝他喊：“顾哥哥~”

　　一时间，他喉结滚动，一股悲切猛地袭来，像海绵碰了水那样，在心里放大，挤在胸腹间，上不去，下不来，凌迟他每一口呼吸。

　　他一直不愿承认程易青死了的事实。

　　这次他真真实实地感受到，程易青永远离开了他的世界。

　　曾经有多爱，多恨，皆已化成一抹飞灰，装到青灰色瓷瓶里，埋到了红梅树底下。

　　而那占据他少年时期的鲜活少女，他不会再恨了，他现在只是个失去万念俱灰妻子的男人。

　　“程易青，青青——”

　　顾南风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但伊人已魂飞故里，不再为他停留。

　　最后一道夕阳沉沉落下，小破院被黑暗笼罩，顾南风在这里站了许久，直到他军装上落满了积雪。

　　他转身回到前院，朝李副官吩咐，“备车，去银城！”

　　李副官一惊。

　　现在顾南风要去银城，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要知道顾南风所在的地方隶属南边军阀管辖，而银城在南北交界之地，两边一直战乱不断。

　　表面上两边保持着和平共处，但只要有机会，双方都会不遗余力地弄死对方。

　　李副官见到劝不住顾南风，多派了三名副官同行，他来开车，跟顾南风一起去银城。

　　银城地域较冷，顾南风又发起了高烧。

　　他们赶了一夜的路，到了第二天清晨，才抵达银城之中。

　　顾南风几人都穿着便装，但当年作战的气势引起不少人注目。

　　四人分散，暗中保护顾南风。

　　顾南风走在自己熟悉的家乡街头，这里早已没有原来的样子，只因在南北交战之地，被无数铁骑踏过。

　　他凭借少年时的记忆，来到了他家昔日的府邸，这里已经变成一座酒楼，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程家也没落了，这还是他当初举报程父贪污的。

　　程家现在被一名当地的官员占领，程家不得已搬去了银城最偏僻的一座小院。

　　顾南风走到了小院门口，却见到了刚从外面买菜回来的小蓝。

　　小蓝盯着他，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扭头走进了屋里。

　　在她要关门时，顾南风抬手挡住，随即走了进去。

　　几年前，顾南风就是从这里把程易青接到他住的饭店，而后再坐车回西城。

　　五年来，程易青没有回来家乡过，她所活动的地方，就只有那破小院。

　　顾南风走进了现在的程家，第一次开始打量起来。

　　偌大的小院里只有小蓝一人，程易霜的母亲跟之前的佣人早已不见。

　　顾南风随口轻声问道：“这里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