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风见她不说话，过了许久，才缓缓地将她的身体转过来，低头凝视着程易青的脸庞。

　　六年的时光，他望着她的眼睛，喉咙发紧，最后，只说出一句，“青青，我错了。”

　　程易青心中轻轻叹息。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这样面对面地听到顾南风对她说出这句道歉。

　　回想起过去的种种，程易青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说道：“顾少督军，我们或许应该谈谈。”

　　如果说是为了惩罚他当初对她的折磨。

　　那么六年的时间，或许已经足够。

　　而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听到他的道歉，她心中涌起的竟然不是喜悦，而是担忧。

　　担忧他不会放开她，担忧因为她的延误，夜书闻会担心。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这六年的相互陪伴，并非没有在她的心中留下痕迹。

　　顾南风看到程易青的表情，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青青，我不想谈。”

　　话音刚落，他低头便向程易青的唇瓣压去。

　　男女之间的力量本就悬殊，程易青尽力挣扎，却无法摆脱顾南风的束缚。

　　就在他的唇瓣即将落下的一刹那，身后突然又传来开门的声音。

　　两人同时一愣，齐齐看向大门的方向。

　　在雪地中，夜书闻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洁白的背景下，他看着庭院中相拥的两人。

　　眼底的光芒瞬间熄灭。

　　程易青心中一震，用尽全力推开面前的顾南风。

　　他的肩膀似乎还有伤，被推时发出一声闷哼，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程易青迅速跑向夜书闻，“二少帅，我……”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耳边突然响起枪声。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个男人一起向她扑来，她的身体重重地跌入雪地。

　　随后，两个身影相继压在她身上。

　　在冰雪之中，程易青清晰地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她心中一阵慌乱，几乎要尖叫出声，“谁中枪了？”

　　压在她身上的两个男人都没有动，程易青又听到了连续几声枪响，这一次，枪声是朝着开枪的人射击的。

　　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鼻端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远处，传来那个人中枪后的闷哼声，接着，一切归于寂静。

　　身上的重量终于移开，程易青连忙转身，紧张地看着他们。

　　只见顾南风的胸口有一个血洞，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身体，他静静地躺在雪地上，仿佛雪地中绽放的红梅。

　　夜书闻已经快速上前，按压住顾南风的伤口，对程易青道，“易青，快过来帮忙止血！”

　　程易青点头，熟练地配合夜书闻进行急救。

　　他是因为救她而中枪的，如果他有事，她会内疚一辈子。

　　她按压着顾南风的伤口，快速对他说，“你放松，不要紧张，我们先进行急救，然后送你去医院！”

　　顾南风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程易青。

　　他记忆中的她，七岁时扎着两个小辫子，可爱又俏皮。

　　十二岁时已是亭亭玉立的小少女。

　　十八岁穿着红色嫁衣的她，美得让他无法移开眼睛。

　　之后成为他妻子的她，却像折翼的鸟儿，眼中失去了光芒。

　　二十三岁在火海中的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的模样，但转瞬便是永别。

　　而现在的她，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原本怕血的她，在没有任何医疗工具的情况下，能够迅速帮他止血，神情专注而从容。

　　顾南风突然明白，他错过的究竟是什么。

　　是她六年来的成长，从绝望到重生的两千多个日夜。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目光依然锁定在她身上，轻声呢喃，仿佛叹息，“青青，我终于不用听你说那些我不想听的话了。”

　　顾南风说完，手缓缓垂下。

　　“他的心率在下降，这里太冷，必须马上转移！”夜书闻说着，将自己的大衣裹在顾南风身上。

　　就在这时，顾南风的副官们也赶到了。

　　众人一起，迅速将他送往医院。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顾南风被推入病房。

　　病房外，夜书闻转头看着程易青，问道：“易青，你刚才和他……你们是不是已经决定在一起了？”

　　程易青看着身旁的男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书闻哥，你为什么不信你自己呢？”

　　听到程易青的话，夜书闻整个人都愣住了。

　　程易青接着说，“六年了，就算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更何况，我不是石头。”

　　夜书闻震惊地望着她，嘴唇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刚才枪声响起的一瞬间，我竟然更害怕你中枪。”程易青道。

　　夜书闻的心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喜悦重重击中。

　　他大步走过去，将程易青紧紧抱在怀里。

　　顾南风在身体稳定后的第五天转院，他们撤离不久，银城也陷入了战乱。

　　纷飞的炮火如雪片般，覆盖了大半个国家。

　　顾南风康复后，再次投身战场。

　　同时，许多爱国人士也加入了保卫祖国的行列。

　　在战争进行的第五年，西城督军府沦陷了。老督军在旧将的护送下离开，走的时候，什么家当都没有带走。

　　顾南风的几位姨太太，当天也各自逃散，有的偷渡出国。

　　府里，只剩下被顾南风娶回家后，就一直低调的四姨太和程易霜。

　　程易霜早在四年前就疯了，她一个人站在香园里。

　　看着那些逃走的佣人，大笑着，最后一把火，把自己连同那座小院烧了个精光。

　　后来，还是没逃走的四姨太说。

　　程易霜死的时候，似乎突然清醒了，一边尖叫着，一边说，“妹妹，算你狠！我输给你了！”

　　“哈哈哈，他还是忘不了你！”

　　“这么多年，他打的每一个仗，都是为你打的！”

　　“我恨你！我恨那些狗奴才！我恨他！”

　　时光荏苒，转眼数十年过去。

　　昔日的少督军府早已成了文物单位，街道上行走的都是洋溢着幸福笑容的男女。

　　这时，有一对老人在两个小孩的搀扶下，经过西城督军府。

　　老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望着那里。

　　“爷爷奶奶，这里修得好宏伟啊！”孙子感叹道。

　　已经七十多岁的夜书闻笑着说，“是啊，当年，这里可是名动整个西北呢！”

　　一旁，程易青望着里面的一草一木，也不由得感叹，“这里冬天的腊梅，尤其得香。”

　　她想起，在抗战最后一年，听说顾南风战死沙场。

　　那一年，她在平城的地下医院，出来的时候，闻到了满室的梅花香。

　　后来，抗战胜利，她和夜书闻去了国外。

　　他们在国外结婚，却没料到一年后，她就怀孕生下了一个女儿。

　　她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她的子宫，已经痊愈了。

　　收回回忆，程易青和夜书闻一起继续前行，一抬头，却又看到了一对老人。四人都是一愣。

　　顾南风没想到，他还能在昔日的府邸门前见到程易青。

　　她的身边是她的爱人，身侧是他们的孙子孙女。

　　他突然觉得，这样似乎也很好。

　　当初，他在战场上重伤，被人救起后，忘记了一切，也是后来去了国外，才逐渐想起了过去。

　　那时候，他得知程易青嫁给了夜书闻，早已移民国外了。

　　他没有再回去，直到三年前。

　　昔日的西城督军府被政府收为文物单位，而他，也在回来的时候遇见了等了他一生的四姨太。

　　那一刻，他仿佛从她已经苍老的眼里看到了昔日的自己。

　　或许，这就是他们彼此最好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