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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姐姐的信

风语者, 城南旧梦. 3013 2024-11-14 01:22

  办公桌上的水杯仍有一丝余温,我轻轻的端起来来回凝视,杯身在空中摇曳不止,可它还没有触碰到嘴角,又被粗鲁的放了下去,我腾出手来继续翻看桌上的报纸,上面深色的字迹微小而密集,让人有种头脑发昏却极度贪恋的感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开始喜欢从报纸上涉猎信息。

  也说不太清是什么原因,可能是烦腻了双手不离手机的日子,所以相比之下更愿意幻听崭新报纸翻页的清脆声响。天泽转身说:是因为你老了,老到都已经放弃手机,开始看报纸了。说完继续刷他的微博,还不时的自言自语神经叨叨。

  并不与他争辩,我起身整理办公桌上的报纸和杂志,将它们整齐的折叠和排列,纸质磨合的声音格外悦耳动听,而后瞬间湮灭在天泽夸张的笑声里。

  如今的我们更习惯和依赖于用手机传送消息,科技的进步在于更方便生活,只需一部手机,思念便一触即达。

  而在学生时代,大家的交流方式还是短信,我记得那个时候每天都会给喜欢的人发送短信,老式的按键手机打字总是劈啪作响,一毛钱一条的短信费在当时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于是每次发送短信都要前思后想编辑一大堆,写完之后郑重的按下发送键,然后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对方的应答,情话穿过喧闹而迷蒙的夜,在她的心里炸开了一朵洁白无瑕的水莲花。

  当时的手机内存很小,过一段时间就要删除一些短信来释放内存,因此只能纠结的挑选出不重要的短信残忍的按下删除键,而留存下来的短信,正是最纯洁最清澈的少年时光。

  那个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手机能留存更多的短信,长大之后,手机配置迅速更新迭代,我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无限存储短信的手机,但是再也找不到那个可以整晚互发短信的人了。

  而在最早之前的小学时期,传递信息的方式是更加原始的信件,小卖部里摆放着各种颜色的信封和信纸,姐姐总是会拿着打工赚来的钱偷偷在这里买信纸。

  我记得,在那个书信和报纸风行的年代,信息和思念远没有如今传播的这般迅速,电话和邮件也稀少的可怜。当时我家里有很多报纸,父亲每天都会翻阅,看完以后便随手丢到桌上。

  那时我尚且年幼,对这些偌大且有着香味的纸张格外好奇,每当父亲把报纸扔到桌上或者沙发上的时候,我会在他背身离开之后悄悄的把它们收集起来,然后蹑手蹑脚的跑到自己的房间,一目十行的从头看到尾,最后却发现无从收获。

  在那个除了争吵和报纸的年代背后,我看到的,更多的是昏暗的灯泡下父亲孤独的叹息;是凄惨的烛光中母亲手中的针线;是姐姐在沙发上望着手中录取通知书的哭泣。

  我当时想不明白,父亲为何总是摇头叹气,母亲又为何整日不停的劳作,而姐姐收到了名校的录取通知书还为何如此难过。

  在那个拮据的年代,看似平静的生活下,我隐约能感受到家人们各自的惆怅,以及无奈。

  每到夜深人静,我便轻声翻出厚重的报纸,把他们一张张的重新折叠起来,清脆的声音环绕窗外明亮的圆月,密密麻麻的文字弯曲看不出形状,然后被生硬的关进衣柜。

  后来很少看到父亲,在夜里靠在油漆斑驳的椅子上翻阅报纸的背影,也再没有看到过姐姐在房间里点着蜡烛熬夜苦读。

  母亲告诉我,因为我转学当寄宿生的原因,父亲便不再订阅报纸,而是把购买报纸的钱换成了我的饭票。而更让我难受和愧疚的是,为了节省开支,姐姐被迫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而那张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也被丢进了如同牢笼的衣柜里。

  母亲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每到月亮藏进山里,桌台蜡烛点亮之时,父亲背靠椅子的身影不再出现我的记忆里,没有报纸的夜对于他来说也许是孤独的吧。而姐姐的房间总是暗着,我蹑手蹑脚的下床,隔着门缝向里张望,静谧的房间里,我看到有双琥珀般的眼睛在夜色中凄凉的闪烁。

  深夜的村庄寂静的出奇,窗外纯洁的月光不留余力的照进来,我赤着脚打开红色的衣柜,然后慢慢的蹲下身,双手轻抚着那张埋藏姐姐梦想和期许的录取通知书,悲愧交集。

  姐姐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生,那是一个面容英俊的少年,眉宇中无不透露着刚毅和帅气。我总是当着姐姐的面叫他姐夫,他会红着娇羞的脸跑开,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有着一双湖水般墨色的瞳孔,还有白色的背心和难以掩盖的深情。

  我知道姐姐很喜欢他,从眼神中就能端详出来。那个年代比如今更加纯粹与懵懂,姐姐会为了他不顾一切,即使是父亲的责骂与母亲的阻拦,即使是时间的磨炼和距离的考验。

  在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姐姐竟是这般细心与坚决,她会在冬天的时候用省下的工钱买一堆毛线,然后在房间偷偷的织一件毛衣送给他。她还会叠很多小星星装进盒子放在他的宿舍门口,迷蒙的黄昏中我看到姐姐羞红的脸颊。

  后来那个男生回了自己的家乡,那是姐姐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到的南方。初秋的细雨洒在破旧的阳台,姐姐落寞的站在雨中发呆。

  但他们并没有就此断了联系,而是依靠书信继续维持各自的思念,于是我成了姐姐的跑腿,几乎每周都要骑车去五公里外的邮局,询问有没有她的信件。

  我记得每当我骑车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姐姐都会站在村外油绿一望无际的麦田里,远远的冲着我挥手,她凄清的身影在风中孤独的摇曳,仿佛是真正意义上的麦田守望者。

  而后的多个深夜,我总是能透过门缝看到她房间依旧有烛光跳跃,我知道那个时候她一定是在桌台上写着遥远而孤独的信,姐姐会用他临走时送的钢笔清缓绘制着对他的想念,刻画着那个单纯年代里不曾改变的誓言,编织着属于她自己缭绕决绝的梦。

  “家乡的麦子熟了,我的梦该醒了。”

  多年以后,我偶尔回家吃团圆饭,破旧的房子已经红砖绿瓦,房间里整洁许多,再也看不到桌子上随手乱扔的报纸。父亲变得有些苍老,浓密的头上增添了不少白发,老花镜绝望的跪在电视机上,而那张破损褶皱的录取通知书,依旧骄傲的站在高高的桌台之上,姐姐走过来,随手将它塞进了新买的实木抽屉里。

  年底大扫除的时候,我在房间床底下翻腾出一堆书信,暗黄的信件哭诉着年代的久远,它们整齐的躺在暗无天日的木箱里。

  我轻轻擦拭信封上的灰尘,清秀的钢笔字重现光明,其中还有许多姐姐写给他的信,不知为何最后没有寄出去。

  我缓缓打开几封,往日的年岁在焕然一新的房间里流淌,我从其中读出了属于那个年代的毅然决然,读出了两个年少的影子在几千公里的空间里紧紧相拥,读出了跨过无数山河路野遥远坚贞的思念,读出了单纯无暇有憾却无悔的彷徨而躁动的青春。

  姐姐蹲下身苦笑着翻看着地上的信纸,眼泪静悄悄的滴落在了信封的红章之上。

  “是不是有些想念他?”我没敢转头,只是轻声的问她。

  “十五年了,我早已忘记了他的模样,现在想来,我怀念的是那一段单纯不为人知的时光,以及那个奋不顾身的自己。”

  前段时间读到一首诗,贴出来与大家共享。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世事如舟挂短篷,或移西处或移东。几回缺月还圆月,数阵南风又北风。岁久人无千日好,春深花有几时红。是非入耳君须忍,半作痴呆半作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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