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徽~”身后传来毫不耐烦却又极度温柔的声音,志徽回过头,看到温文尔雅的小马已经站在身后了。平整雪亮的蓝色校服裹着她消瘦的身体,鬓角飘扬的发丝被夏日焦躁的干风吹得左右飘扬凌乱不堪,娇艳欲滴的脸蛋像往日一样沉寂着平寂的落寞,眉宇和谈话间语笑嫣然。
“干嘛啊。”志徽无奈的倚在教室后门上,歪着头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双手不自然的摊开。这家伙,放学了不回家又来教训人了。
“你还去打球啊,”小马指着他脚下的篮球说,“还不赶紧回家复习,快高考啊哎,高考!你明白吗?以后你的人生就全凭那几张试卷了。”小马故意在高考两个字上加上重音。
志徽蹲下身把篮球攥在手里,又不自觉的低头看了看身上有些褶皱和洗得发白的校服,有点不好意思。这和小马身上的校服形成鲜明的对比,“哎呀我知道,但总不能因为高考就把我所有的爱好都扼杀掉吧,那还不如杀了我得了。在家我奶奶唠叨我,在学校你唠叨我,唉,我命好苦啊,怎么就遇见你们两个女人呢。”志徽说完之后,懊恼的拿着篮球径直往操场走去。
“喂”,小马在身后喋喋不休,“到时候你考不上好大学,我看你怎么办,哼,不听老人言……”
志徽干脆闭上耳朵,不想再听到小马的说教,他心里明白小马的想法,之前她说希望志徽考的好一点,这样她俩才能继续当同学,但是志徽不想和小马考同一所学校,因为她太烦人了,每天都像跟屁虫一样粘着自己,然后在旁边一直教导他要如何如何才能变得更优秀。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自己想和小马考同一所大学,以自己不忍直视的成绩也是痴心妄想天方夜谭。没错,小马太优秀了,优秀到自己不敢靠近,她家境殷实,母亲是市医院的医生,而她学习成绩又好,高中常年稳居年级前十,每次考试完以后贴在班级的年级排名表都有小马的名字,而且人长得又漂亮,总之几乎可以说完美的不可挑剔。
再看看自己,啥也不是,烂泥一堆。
想到这里志徽自己都笑了,可不知道为何小马好像从不在乎和计较这些,相反还总是和他纠缠在一起,整日和自己作伴上学,平时还主动给自己复习功课。
这些让志徽受宠若惊,他总觉得自己不配享受这些待遇。
到了操场,天边浅色的光线充满希望,它努力照耀着即将离别的孤独身影,志徽心中有些撕裂的疼痛。
大概率自己和大学无缘,而小马有着更美好的前程,他俩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分道扬镳天各一方是注定的结局。
告别,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不敢想象。
2
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志徽睁开惺忪的双眼。“该死的,谁这么讨厌。”伸出一只手恍恍惚惚的从床边拿起手机,睡眼朦胧的看到屏幕上写着“小马”两个字,他又翻身侧过脸贴近温暖的大床,但出于礼貌,还是眯着眼睛按了接听键。
“喂。”志徽正要责骂对方干嘛这么早把自己从春梦中吵醒,电话那头却已经开始了:“志徽,几点了?还不起床,要迟到了知道吗?”
他半眯着眼睛强迫自己起床,穿上发白的校服打开房门,爷爷奶奶失神无望的坐在沙发上,破旧的大头电视画面模糊不堪,刺啦乱响,母亲正在帮另一间房躺着的父亲翻着身子,模糊不清的吱哇乱叫从瘦小的母亲嘴中传出来。
匆忙洗漱完毕,志徽匆匆跑下楼。小马已经在楼下等候多时了,她身上的蓝色校服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平整,就如同每天都会重新洗过了一样。志徽真想问问她,到底用的什么牌子的洗衣粉,洗的这么干净。
小马弯下身子从车筐里拿出面包鸡蛋递给志徽,“看你这样子,肯定又没吃早餐,怪不得你这么瘦。”她温柔的嘲讽道,志徽伸手接过,然后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
五月的天空竟是出奇的蓝色,清晨的空气附带着不矫揉造作的清新扑面而来,醇香的气味中还有一种流失依旧让人忘乎怀念的感觉。
马路上行人匆匆,偶尔有蓝色校服的学生骑车从身边掠过,再过一个月,这些人就该换了。
有些人就像这些街上的路人,只有一面之缘,然后此生不会再重遇。
志徽回头,小马在身后努力的骑着车子,头发迎合着温柔的逆风披向身后,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琥珀一样的双眸,深深印在了青涩年华的记忆里。
他们两个每天一起骑车上学回家,两年来一直风雨无阻。而每次志徽都是故意骑在前面,任凭骄傲的风吹乱他的短发,吹疼他的脸颊,他故意把自己宽厚自以为很迷人的身影留给小马,留给紧随其后那辆时光旅行般梦幻的自行车,以及车上清秀绝美的人。
小马每次都很乖巧跟随在身后慢慢的骑着,从来没有超过他。
小马说,你真是像风一样的少年。
3
小马不是本地人,老家在石家莊,高二的时候突然转校到这里,然后就和最后一排的志徽做起了同桌,因为转校生再加上适应能力较差的原因,小马在学校一直没有什么朋友,她和当地的学生来往很少,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即使是在女生上厕所都结伴的年代,小马依旧是独来独往,每次下课志徽都很绅士也很变态的把早已撕开的卫生纸递给她。
就这样没多久她就和志徽混熟了,班里的同学对这个外来的不速之客并没有什么好感,即便她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即使她性格温和很好相处。
用志徽的话说就是:自从你来了之后,班里所有的同学排名都下降了一个名次,他们当然容不下你。
不过小马从不在意这些,好像这里就如同一个临时住所,芸芸众生皆是匆匆过客。
时间长了之后,志徽总感觉小马有点人格分裂,有时多愁善感少言寡语,但有时又像跟中邪一样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很是烦恼。不过他对这个女生并没有太多讨厌,她人不错,总是帮他复习功课,还帮他带早餐,总是立誓要考上什么什么大学,弄得志徽也蛮紧张的。
她经常会提到她的母亲,但是好像从来没有提到过她的父亲,志徽之前也去小马家做过客,小马的母亲很热情的招待了他,志徽在家里并没有看到她父亲的影子。
志徽也是一直好奇,但是并没有开口问。
大课间,志徽还是没忍住:“你父亲没有一起来这个城市吗?”
小马翻书的手在空气中停滞,她脸上有一丝不太舒服的痕迹转瞬即逝,随后又恢复如常。
“我十三岁那年,他就车祸去世了。”小马淡淡的说道。
“哦不好意思。”志徽连忙道歉。
小马轻轻的笑了笑:“不用道歉,并没有什么。现在提起他已经没有太多的悲伤了,我和妈妈的眼泪早就在医院流光了。他去世的时间太久,我已经忘记他的模样了。”
志徽继续问道:“那你转学到这里也是这个原因吗?”
“不全是吧,他去世以后,妈妈一直想再嫁,因为她在医院太忙了,怕自己一个人照顾不了我,但是爷爷奶奶不同意,还经常去家里大吵大闹,威胁妈妈如果再嫁,他们二老就从楼上跳下去,不止如此,他们还给邻居说说妈妈不要脸,丈夫去世没多久,就想着拿着家产另寻新欢了,好多年妈妈一直背负着骂名供我读书。”小马叹息道。
“啊?这有点过分了。”志徽有些感同身受,想不到除了自己,世界上还有其他人也挣扎在家庭的水深火热当中。
“所以没有办法,妈妈只能骗爷爷奶奶说医院要调岗,才带着我逃离到这里,正好也离开了那个伤心地,在石家莊生活其实也挺好,就是会有点睹物思人,妈妈说她总是会时不时的想起父亲,想起他们刚认识时一起去过的地方,况且爷爷奶奶的总是来家里闹。所以为了不影响我学习,妈妈一狠心就辞掉工作带我来到这里了。”
“那确实挺烦的。你要不说这些,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生活应该挺幸福的。”志徽说道。
“幸福?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的情感寄托早就没有了。倒是你,志徽,我很多时候其实挺羡慕你的。”小马侧过脸笑道。
志徽有些惊讶,“羡慕我?羡慕我什么啊,学习成绩吗?”
“羡慕你父母双全啊,朋友也多,家里也没有那么多琐碎的事,很多时期并不完全要自己承担,我就不一样了。”
“也还好吧。”志徽感到一阵唏嘘,他想说什么,但是强烈的自尊心把所有秘密淹没,他不愿在小马面前袒露自己可悲的家庭。
“那一年,亲眼看着挚爱的人在面前去世,而我们却无能为力,那个场景我永远也无法忘怀。父亲的离去对我们的打击太大了,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缓过来,一直没办法面对他去世的事实。而且妈妈当时就是医生,她在病房里一直忍着不哭,她只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毫无办法,那时候她自己虽然身穿白大褂,却拯救不了自己的丈夫,多可悲。”小马又叹了一口气,痛苦的回忆着。
“上午还说着要给我买玩具的人,下午就阴阳两隔了。”
4
高考愈来愈近,志徽不再去操场打篮球了,开始拼命的复习。
志徽面对着小马,拿出数学课本,认真的听着她细心的讲解。
小马离他很近,他似乎能听到小马柔弱的呼吸声,还有她头发散发的香味,以及心跳的声音。
“哎,志徽,”他抬头,和她对视,“我特好奇一件事,我看咱们班里,好几个女生都喜欢你哎,可我总感觉你熟视无睹的。”小马用询问的口吻问道。
志徽丧气的说:“大姐,你去看看咱的课程表,都排到高考了,每天累的要死,哪还有时间谈对象啊,再说了,女生只会影响我打篮球的速度。况且,我怎么没看到班里女生对我有意思啊?”
“别装傻了,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有,你知道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小马不依不饶。
他拿碳素笔轻轻敲了她一下,“我只知道讨厌一个人的感觉,就是我对你这样。”说完就往后躲。
小马白了他一眼,然后突然神经兮兮的低头小声的说:“志徽,我告诉你个秘密,我高一还没转班的时候,当时就有个男生追我,他跟我说,他喜欢我,让我做他女朋友。你知道吗,那种感觉就像吃了酸涩的葡萄一样彻夜难眠无法忘怀。”
“后来,他,”小马没有再说下去。
“他怎么了,死了?”志徽有些不太高兴。
小马哈哈大笑。“你才死了呢,后来他就买了很多零食给我,还在学校出头帮我跟人吵架,不过我说高中暂时不想谈,学业为重。之后我离开石家莊,他就站在我们家门口不走,他说会一直等着我。”
志徽心里有一丝不舒服,那种感觉不知该怎么形容。明明自己对小马并没有那么多的喜欢,但是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还是会难受。
有风吹了进来,凌乱了他们两个人的发梢,窗外的梧桐树摇摆着身姿,在五月的晴空中显得越发的惨白和忧伤。
喜欢一个人和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呢?志徽好像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在此之前似乎从未喜欢过别人,他整日只知道打篮球,即便看到外班女生以后心里有种悸动,但是想想自己拮据的家庭条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常年卧病在床的父亲,整日在工厂劳作的哑巴母亲,步履蹒跚佝偻褴褛的爷爷奶奶,这样的家庭环境,能凑齐高中的学费就已经很不错了,自己哪还有闲钱和想法像别人那样每日给心仪的对象买东西吃,买衣服穿,下馆子呢。只怪自己不争气,没办法用最出色的成绩回报父母,这是他迄今为止最大的愧疚和羞耻,但是这些,小马并不知道。
不过他也会在睡梦前思考喜欢到底是什么滋味,会不会是小马说的那样,看见她消瘦的脸颊,纯净的小酒窝裸露在风中,就心中暗喜,羞涩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许是吧。
而被人喜欢又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呢?志徽似乎也不曾体验过,因为学生时代从未有人向他告白,即使是课堂上的小纸条和楼道里超越生理年龄的暗示,都无法让后知后觉的志徽瞬间觉醒。他开始思考,难道是在篮球场观战的外班女生的称赞?也或许是体育课上在他脱掉外套时其她女生的仰慕?是历史课代表对于他长期的讨好和认同?或者是坐在后桌的苏苏,下课在背后屡次摸他的头发引起他的注意?当然还有他胳膊上的淤青,都是拜苏苏所赐。细细想来,或许在某一时间段他也有被人喜欢过,就像他如今偷偷暗恋小马一样,倔强固执的年纪里,大家都腼腆的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害怕年幼的自己无法承担脱口而出的后果,所以只能将这些羞红的秘密深埋心底。于是中学时代的故事都如同路边的杨树向下扎根生长,而后无人知晓。
“对了,志徽,你看过《寒鸦劫》吗,一本小说。”小马仿佛是无意间问道。志徽摇头,表示很少看小说,“那你有机会看看吧,写的很好哦。”
“你说,毕业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小马好像很忧伤的自言自语。
“当然啊,你还能飞了不成。”他断言。
“唉,世事难料,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小马又开始多愁善感了。
回到家,志徽在手机上搜到了那本《寒鸦劫》,可是刚看了个开头,就看不下去了,对于他这种没有耐心的人,看完一本小说几乎比做完一套数学试卷还难。
一本武侠小说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5
两年了,志徽已经习惯了小马在楼下等自己起床,然后一起骑着破旧的自行车穿梭在这个大城市的街道中,路上会和很多穿着蓝色校服的学生擦身而过。
他已经习惯了小马身上蓝色平整的校服永远比自己的校服要干净很多。
他已经习惯了跟她一起上课,一起听着讲台上老师的喋喋不休,就像他奶奶,或者小马自己一样。
他已经习惯了小马给他讲解数学题,每次讲完之后都虚脱一般结束折磨。
他也习惯了直视她明亮的如同褐色湖水的双眸以及袒露在温暖如五月的风一样的小虎牙,还有青涩暧昧消瘦的脸庞。
这一切,都还是梦中的样子,可是这些,还能继续多久呢。
时间不多了,他知道。
空白的房间中只有墙上的钟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预示着高考即将到来,他或许要和这个城市,说再见了。
包括这里的人。
他想要逃离这里,去往没有人知道他家庭的地方。他不想每天回家照顾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不想看着苍白的母亲拼命的用手比划着什么,不想看着残垣断壁破败不堪的家,不想听到亲戚四分五裂的故事,还有邻居们的冷眼和嘲笑。
他恨透了这里的一切。
志徽回到家,实在没有心思拿起课本复习,他的心里很乱,索性戴上耳机听歌。
不是流行的歌曲,也不是经典老歌,更不是难以听懂的英文歌,而是宋冬野的歌。
他总是循环播放着其中的几首歌,他曾告诉小马,他深爱着宋冬野的歌曲,犹如深爱脚下的土地一样深沉,小马做呕吐状表示鄙夷。
志徽说,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看安河桥北。
小马高兴地说一言为定。
“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
“我知道,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太多遗憾,所以,你好,再见。”
6
青春的雨依旧下着,头顶忧伤的天还是别样灿烂,五月的风比往常更加的闷热,志徽还是会穿着有些发脏的校服去操场打球,还是会在家里戴着耳机听着忧伤的歌,还是会在食堂刷饭盒的时候跟小马相视而笑。
生命的开始,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的结束,我们都是带线的木偶,向着那些好的结局一路狂奔,直到穷途末路。
“志徽,你说,毕业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小马背着书包在他的身后问道。
“应该会吧。别用这种口气行不,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志徽心里突然的就没了底,连自己都不知道今天一起上课的人,会在哪一天突然杳无音讯。
在哪一天呢,也许是明天。
“明天太远,今天太短。”
“一生太长,一日太缓。”
7
六月了,高考迫在眉睫,校园里突然变得很紧张,好像所有跟学习无关的事情都没有人再去触碰,操场上打球的人也不知去了哪里,陪伴三年的篮球也被丢在了家里,生了时光的锈,再无斗志。
志徽望着荒凉的操场,还有校园里散乱的人影,对旁边的小马说,再给我讲一道数学题吧。
长空蓝得让人发指,头顶骄傲的鸟鸣声撕裂心脏,他看着身旁的小马,犹如看着空中即将脱绳而去的风筝,想要挽留,却发现无能为力。
风筝误,误你半世颠沛流离。
8
高考完的那天,校园里欢笑喧闹一片,志徽没有和他们迎接毕业的狂欢,而是独自起身离去。
小马不会在此处久留,他像失恋一样难受。
他推出自行车,小马在身后说:“志徽,以后,我没办法继续跟一起骑车上学了,也不能再帮你带早餐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记得吃早饭。”志徽骑上车子并无言语,他知道小马肯定超常发挥,考上理想学校,而自己,终究还是一滩烂泥。他无法想象和承受未来的日子该怎样度过,身后永远少了一个陪伴自己的人,一个骑着车子永远也无法超越自己的人,一个有着湖水的瞳孔散乱着发丝和消瘦绯红脸颊的女生。
志徽还是一如既往的像疯了一样骑着车子往家的方向冲去,他在风中疾驰,消瘦的背影在风中刺穿了风。
他像是在追赶着未完成的夙愿,追赶着迷惘顿挫走马观花的青春,追赶着幻想中完美的自己,追赶着支离破碎分崩离析的家庭,追赶着仓皇不佳漫天阴霾的人生,追赶着小马即将离去的脚步声,他想要追赶一切,他想要改变一切。
身后是小马奋力的骑行,却怎么也追不上。
志徽在楼下等待着,趁此空隙他连忙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信纸,信封上的署名是苏苏。
里面的内容只有一句话:遇上你是我的缘。如果你愿意,那就让这缘分延续。
志徽转头就把信扔进来旁边的垃圾桶。
好半天小马才气喘吁吁的停在面前,她说,“志徽,考试结束了,我要跟妈妈回石家莊老家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会在石家莊继续念大学的,你呢。”
他没有回头,毕业的离殇在心中蔓延着,如今小马又告诉了这样一个消息,他举步维艰,自行车像是突然有千斤重,怎么也推不动,他愤怒的把车子扔在地上,车铃声在地上久久不散。
志徽良久才硬撑的回答了她一句,“恩,照顾好自己。”
志徽好像还有好多话想说,可是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其实,我是想问你,”小马说,“为什么每次你骑车都那么快,我在后面怎么追都追不上。”
像是一道闪电,直直的劈进了心脏中血液最膨胀的位置,两年了,每次上下学的时候志徽总是故意骑在她前面只是为了让她看到自己的身影。
如同志徽每天都能在学校看到她的身影一样。
他犹豫了下没有回答,而是锁好车起身准备上楼。
“志徽!”小马在身后大声喊道,用近乎祈求的声音问:“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他径直上楼,“希望吧。”
“雷霆隆隆电光似象镭射狂龙
愁云重重怒风扫裂午夜霓虹
黑街中一堆堆空中废纸
放纵地疯癫地翻滚半空
全没去向胡乱扑上
盲撞进一个破天空
迷迷朦胧暴雨中你突浮在霓虹
仍然情浓令我飞扑近你为重逢
呼呼的急风中伸出两手
放纵地疯癫地彼此抱拥
然后发觉原是错觉
怀内我只有冷的风
风中追风风中追风
只追到一片冷的空空空
内面是某一个破的故梦
如狂人狂撞向夜霓虹
如狂人狂撞进夜朦胧
如狂人寻觅你盲目急冲
寻寻寻其实我倦无穷
残残残残像爆裂霓虹
为何仍盲目扑向空空真空
再追踪”
9
关上门,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瞬间瘫软在床上,他随手打开手机上那本《寒鸦劫》,接着上次的情节往后看,胡乱翻了几页,看到这样一句正文:
徐辉夜临死之前告诉他负了一声的女人,“阿秀,我这一生,负你极多,此刻我极愿有来生,和你做真心夫妻。”
连秀人却回答:我只愿生生世世,不再相见。
志徽平躺着身子,头顶的天花板渗出惨白的光晕,像是有灰尘从房顶落了下来,迷了他的双眼,有种酸楚的感觉。
突然他猛地起身,翻开书包,果然,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宋冬野崭新的新专辑,还有一张纸条。
他颤抖的打开纸条,上面是小马漂亮的钢笔字。
“你可知道你的名字解释了我的一生。
碎了漫天的往事如烟与世无争。
当你装满行李回到故乡。
我的余生再也没有远方
你永远是我梦中像风一样的少年。”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小马,他按了接听键。
“志徽,这次打电话,主要是跟你道个别,明天,我就跟妈妈回石家莊了,以前我总是问你,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可是,”手机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起来,“可是我知道不会了。”
一阵忙音像一根针刺在了身体某个柔软的部位,他面无表情拿起那张专辑,小心翼翼的放进了抽屉。
“就让我困在这个城市里,纪念你。”
10
“我爱上一匹野马。”
“可我的家里没有草原。”
11
时光的轻舟,载着忙碌的人慢慢飘远。
如今志徽都忘了过去了多少个春夏,不过今年的夏天还是往常般如期而至,夏蝉在树林中嘶鸣,聒噪的空气照耀天空。
父亲断药去世已数月,母亲也变得疯疯癫癫,爷爷奶奶被送到了养老院。
志徽走在石家莊吵闹却陌生的城市,鬼魂一般游荡,手中的求职信被捏出了汗。
整整一天没有任何收获,他颓废的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街上,某个商店门口放着熟悉的歌曲。
“山水禽兽和年少一梦。”
“你我都一样,终将被遗忘。郭源潮”
“你的病也和我的一样。”
“风月难扯,离合不骚。”
如醍醐浇满全身,熟悉和亲切的声音流传进内心。
他站在商店门口贪恋的不忍离去,眼前迎面走来一对男女,手挽着手很亲密的样子,他们在旁边的商品店挑选着什么。
那个女孩偶尔抬头,恰合时机的落在志徽炽热的脸上,四目相对,春光炸裂,女孩深湖般的瞳孔慢慢放大,她放下手中的木偶朝他走过来。
竟是小马。
此时的场景,让志徽突然觉得世界竟然这么小。
她惊讶的说不出话,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呢。
“志徽?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还真的见面了。”小马变得成熟多了。
他注意到小马旁边英俊稳重的男士,“我,我来这里有点事。”
她礼貌的给他介绍:“对了,忘了告诉你,他叫秦河,就是那个,我在高中给你提过的男生。”
志徽硬撑着笑脸尴尬的说道:你好你好。
之后他们在附近的咖啡厅里小憩,小马说,高考之前,爷爷奶奶为了让妈妈回家,跳楼了,但是那时候妈妈担心影响自己考试,一直瞒着她,所以考完试就匆忙的回去了。
志徽有些不太自在:“去世了?”他又想到自己的家庭。
“是的,世事难料。怎么样,这几年你过得好吗?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倒是希望你也能来石家莊上学的,可是你换手机号了,也联系不上你。看来你也在这里上学和工作的吧,叔叔阿姨身体怎么样。”小马好像比之前更温柔了,语气轻缓到让人有些怀念过去。
“还好,还好。我还有些事情,以后有机会再聊吧。”志徽不知该怎么解释,或者他根本就不想解释,自尊心支配着他不能再言,然后他不顾小马的挽留仓皇逃窜,身后的声音越飘越远。
所有的自卑和愧疚让他无法停住疾行的脚步。
志徽把手中的求职信随手扔进垃圾箱,抬起头,灰蒙蒙的天透着无尽的绝望,往事混着泪水低落破碎。
商店门口依旧放着熟悉的歌,却别样的伤感和刺痛。
“层楼终究误少年,自由早晚乱余生。
“你我山前没相见,山后别相逢。”
2017 .6.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