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泽和小马的相遇不是偶然的，而是他费尽周折处心积虑计划三周的结果。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在肯德基，地点位于这个城市的中心，虽然地段繁华车流不断，但这个肯德基不知是风水还是格局的原因，出奇的清净，每日的顾客少得可怜。

　　小马带着遮阳帽，嘴唇上抹着鲜艳不知色号的口红，笔直的站在肯德基的门口。天泽出门迎接，手脚有些慌乱，差点把奶茶洒在地上。

　　小马说当时很突兀的想起了一首诗：与君初相见，犹如故人归。

　　在这个柳絮漫天的四月里，天泽在拥挤而冷漠的城市里遇见了小马。用他的话说就是，第一眼看见小马，他连以后两个人埋在哪里都想好了。

　　那天没有割肾，没有见光死，没有仙人跳，没有跑路，只有迟到的不期而遇。

　　像极了小说里开始的情节。

　　从肯德基出来以后，他俩在旁边的学校转悠了一下午，当时没有好看的电影，他又不喜欢逛商场，所以只能去自己的母校走一走。

　　一路上他走着拘谨的步伐，不敢侧过头和小马对视。

　　天泽说我们最好的遇见，是现在这样的四月。

　　2.

　　严格来讲他俩是在网上认识的，在这个网恋横行的时代，天泽也硬着头皮混入其中。

　　天泽每晚都激动得睡不着觉，像极了当年初中早恋的样子。

　　我说：大哥，你都快三十岁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他说：男人至死是少年，爱情永远不会晚。

　　从那个时候天泽整个人就忙碌起来，整日去接送小马上下班，然后去吃饭看电影，他们的关系进展突飞猛进，在那一瞬间我竟幻想有些东西确实存在而且触手可及。

　　而最近天泽的行为让人感到奇怪，他开始每日早起收拾半个钟头出门，每天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人了。晚上的时候厨房竟然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烟雾缭绕且劈啪作响。这还不算完，他还强行让我品尝他做的饭，我说我实在没有胃口放过我吧。之后天泽厨艺大涨，还自封厨神。

　　我说：嘿兄弟，你会做饭怎么不早说啊，害的我每天点外卖。他说做饭是生活必备技能，况且技多不压身，早晚会有用武之地。

　　更夸张的是他开始看书了，他从网上买了书柜，自己组装了好几天，然后把网上淘的二手书都放进了书柜里，据说是要备战公务员考试。

　　不知道小马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有次我们出去吃饭，小马也来了，我看清了她的长相，确实和天泽描述的差不太多。

　　头顶旋转的五彩灯洒在她的脸上，她把帽子摘下来，长发散落。

　　天泽点了很多菜，但是没有酒，他冲着我眨眼说自己是个好男人，不抽烟也不喝酒，我弯着腰举着酒杯连忙点头说好的。

　　餐厅放着震耳的情歌，她俩贴在一起说着我听不清楚的话，耳朵有些酸痛，零散的回忆袭来，恰似眼前如胶似漆的画面，我独自喝着酒，安静的扮演着旁观者的角色。

　　3.

　　又一次国考结束，天泽毫无意外的遗憾落榜。他沮丧的趴在床上，衣服和床单拧到变形，地上的烟头绝望的铺开，书柜上的学习资料散落一地，我蹲下身子慢慢的收拾。

　　小马来了电话，询问结果后满脸失望。天泽心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被压垮，他不出意外的爆发了，对着手机跟小马吵了半天，声调逐渐高涨，话语也越来越伤人。双方都强调着之前未曾透露过的底线和条件，诉说着各自近日来无法感同身受的委屈，各执其词，各怀其理，谁都不肯让步，最终进退两难，僵持不下。

　　他们相识已经两年，脾气性格已经磨合的差不多了，只是考试天泽依旧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他通过了层层考验，最后却倒在了这一关。

　　小马说，我现在对你只有这一个要求，我希望你能考上，不仅是为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天泽说我能力有限，这辈子都没办法踏进那扇门。

　　小马父母对于她俩的事一直处反对态度，天泽曾多次提出见下双方父母，让这两年的付出有个结果，两个人再往前走一步，但是对方不同意。

　　原因很简单，她母亲觉得天泽配不上小马，除非他考上公务员。

　　他知道这是在劝退他，但他还是选择试一试。

　　不出意外的天泽失败了，他不知该如何定义所谓的爱情，索取和要求是否是衡量爱情价值的唯一标准。

　　后来天泽提着水果去见了小马的父母，本来想着先去见见家长刺探下敌情，没想到最后却打了败仗。小马母亲非常强势，她誓死不同意这门亲事，还骂骂咧咧的把天泽赶了出来，扬言再来家里她就直接上吊，小马在旁边低着头站着，一言不发。

　　被拒之门外的具体原因天泽没有告诉我，不过也能猜出个大概。

　　突然想起来之前和天泽喝酒的时候，我和他讨论的一件事。

　　天泽说爱情坚如磐石，固若金汤，俗世无法动摇感情的本质。而我当时的观点是爱情不堪一击弱不禁风一触即溃。他反驳物质无法替代和打败感情，爱情永生不灭，亘古不变坚不可摧。我说感情需要物质维持，物质基础决定感情寿命。

　　我们论证了一晚上，也吵了一晚上，最后也没有分出个输赢。我和天泽从小一起长大，大多想法和观点都一致，但奇怪的是，有些事情我们的理念完全不同，而且都认为自己是对的。不过后来我也想过，有的事根本没有办法去判定它的对与错。

　　4.

　　小马发消息说要不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天泽说好，没有丝毫犹豫。

　　小马说我真的好伤心，你竟然这么绝情连挽留都没有。

　　天泽把手机重重的丢到地上。

　　原来爱情是有寿命的，它也会在某天偷偷的死去。

　　七百多天不过是南柯一梦

　　天泽把头蒙到被子里，房间里寂寥无声，但是我分明听到了奇怪的声响，那大概是蜕变的声音吧。

　　那一夜，他的心判若两人。

　　5.

　　三个月之后天泽在市里买了房子，听说最近小马又联系上了他，然后他们决定继续这段感情。

　　小马说我不逼你考公务员了，请原谅我之前的无奈，我为自己的鲁莽道歉，天泽说我可以原谅你的所有。

　　天泽开始往新家搬东西，之前的资料全部被扔进了垃圾桶，过去的都已经结束了，明天就是新的开始，他对两个人的未来充满了期待。

　　他掏空了父母的家底，在市区付了首付，他说这也算在这个城市有个家了。

　　我说你这是啥意思，你老家的家不算家啊。他说那就是个宾馆，没有任何感情，我无言以对。

　　天泽是重组家庭，他的父母在他六岁的时候就离婚了，据说是性格不合经常打架摔东西，后来他妈妈就背着行李走掉了。十几年后父亲再婚，继母带着一个男孩嫁了过来，后来又生了一个小男孩，天泽家庭关系比较复杂，所以相亲一直失败，前几年认识的女生都是因为家庭原因没有走到最后。

　　而之前买房的时候，继母坚决不同意父亲拿钱，为此天泽还在家里和继母对骂起来，父亲生气的扇了他一巴掌，天泽夺门而出，扬言再也不会回家。

　　不过后来家里还是拿出了所有的钱给天泽买了房，但是也提出了要求，今年必须结婚。

　　天泽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提着东西去小马家，这次小马的母亲倒是没有上吊，但也没给他好脸色，绷着脸说了一堆奇怪的话。

　　“车不是个好车，但也凑合。”

　　天泽赔笑点头。

　　“房子贷款买的，以后还得还贷，压力太大。”

　　天泽说有压力才有动力。

　　“工作不是很光彩，也没有编制。”

　　天泽慌了。

　　“父母没有退休金，以后还要管。”

　　天泽没招了。

　　6.

　　天泽和小马谁也不愿意妥协，之后毫无意外的又分手了。

　　二十多岁之前太幼稚，三十岁之后又太过成熟，唯有这夹缝中的十年，是人生中最纯粹最自信最蓬勃最宝贵的时光，这十年是一个人的整个青春，所有年少的幻想和追求自由都艰难拥挤的生存在这十年当中。

　　可人这一生能有几个十年呢？

　　到目前为止，天泽的第一个青春在此终结。

　　天泽决定放下之前的一切，重新去认识新的人。

　　而小马的父母开始频繁的给她安排相亲。

　　就这样又过去了几个月，他发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太难了，所有的东西都要重新开始，要重新介绍自己，重新说早安晚安，重新吃饭看电影，重新说着情话和甜言蜜语，重新认识一个人，这些在他看来比登天还难。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之后天泽在亲戚的撮合下认识了顾小曼，他们用一年时间很顺利的把之前的过程和步骤都完成了之后，然后开始谈婚论嫁。

　　新房要装修，还要添置新家具和电器，还有必不可少的彩礼。被逼无奈，天泽父亲带着他去求人，他们几乎把不联系的亲戚都借了一个遍，甚至听说父亲还在一个远房亲戚的大门外下跪以及道德绑架，才勉强凑了一些钱，但还远远不够。

　　我从卡里给天泽转了一些钱，最后也算凑得七七八八了。一切准备就绪，男女双方家长见面，天泽继母很突然的在饭桌上大闹了一场，她痛哭流涕的向女方家长控诉着这一家人所有的罪行，因为要筹钱给天泽新房装修，家里不得不省吃俭用减少开支，而如今这个家已经没法过了，就连电费都交不起了。

　　继母像发疯了一般跳上桌子，天泽怎么也拦不住，而父亲直接把她拽了出去。

　　女方父母虽觉得尴尬和失礼，却并没有纠缠此事。

　　饭局虽然不欢而散，但还是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并打算看看结婚日子，天泽松了一口气。

　　家里装修好了，电器和家具也已经到位。

　　可最后事与愿违，事情的走向并非他们想象的那样。

　　女方父母算了卦之后，说他俩的属相不和，在卦象里叫贪狼星入极乐宫，大不吉，容易克死丈母娘，于是对方思来想去还是退婚了。

　　天泽第二个青春在此结束。

　　他沮丧的躺在床上，房间里一片狼藉，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而新家早就布置好了，谁想到出了这一档子事。

　　他发现结婚真是太难了，有房有车有工作还远远不够，还要看家庭背景，工作性质，星座属相，但凡有一条达不到这桩事就凉凉了。

　　看到身边的朋友一个个的踏入婚姻的殿堂，天泽心里也很急，总得给父母以及自己一个交代，他也不想本来就不幸福的父母老被人说闲话。他一直在努力获取女方的真心，但是老天喜欢给他开玩笑，所有美好愿望最终都事与愿违。

　　有的婚姻是两情相悦顺水推舟，有的婚姻是机缘巧合水到渠成，而他总觉得自己的婚姻一直未果好像是缺了点什么，缺了点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小马破天荒的打来电话商议复合的事，天泽这次聪明了，他怀揣着必胜的决心放话：你应该跟我一条战线，是你跟我结婚，又不是你妈。

　　“可是我不能因为你背叛我妈呀。”

　　“这是什么逻辑，你选择我，就意味着背叛你父母吗？”天泽实在不理解。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们的婚姻能得到父母的祝福，这样吧，明天你跟我回家，我们再争取一下。”

　　天泽心里乐开了花，老天爷总是喜欢开玩笑，在他跌落深渊的时候又给了他一丝丝希望，失而复得会让他更懂得珍惜。

　　事情发展的结果幸运又奇怪。

　　第二天天泽早早的起床，去附近商场买了烟和酒，还有一堆礼品，开车直奔小马的家。

　　小马爸爸没在家，她妈妈在门口迎接，天泽低头赔笑叫着阿姨好，小马妈妈也不再绷着脸，直接接过天泽手里的礼品放到厨房里，然后还去倒了两杯水，这个态度大转变让天泽颇为疑惑，难道自己的真诚打动丈母娘了？

　　气氛有些尴尬，良久她妈妈开口了：“我就不再提之前的要求了，工作薪资之类的我也不管了，你们自己过得好就行。”

　　天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感动的差点哭出来，这不就是全国十大杰出丈母娘吗，真是老天开眼啊，二十多年的运气终于在这一刻降临了。

　　“就是，这个孩子，你，你能接受吧。”她妈妈故作镇定。

　　“孩子？什么孩子”天泽惊慌的转头看着小马。

　　小马低下头，依旧不言语。

　　“小马没告诉你是吧，她可能不好意思说出口，那就我来说吧，之前你们分手之后，我给她安排过几次相亲，有个条件非常好的也看上了小马，他们就交往了一段时间，后来怀孕了，可惜两个人性格不太合适，就黄了，怀孕这个事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孩子呢，我肯定是要让小马生下来的，因为已经快三个月了，你要是不在意这个，那就和小马继续相处，过几天让小马去你家一趟，看看能不能近期把婚事定下来，毕竟你们岁数都不小了……”

　　天泽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7.

　　“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个小丑？”天泽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镜子。

　　“不太像。”我为他的遭遇感到难过，但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我现在该怎么办，你给我个建议。”他仰头一饮而尽。

　　“这事啊，还是你自己做决定吧。”我说。

　　天泽新家满满当当，家具和电器早就准备好了，地上全是空酒瓶，被踢得来回滚动。窗户打开着，风拼命的吹进来，天花板上的吊灯来回摆动，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一片安康团圆景象。

　　小马来了电话，天泽身体有些摇晃，他盯着手机，最后还是选择接听。

　　我起身去厕所，有些反胃。

　　我故意打开水龙头，清澈的水哗哗的冲洗着地板上的污浊，他们在外面争论着什么我也听不清楚，只有最后一句我听到了。

　　“呵呵，看来我闺蜜说的都是对的，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你想的不是包容我而是离开我，你这种人也不值得我托付一生。”

　　电话断了，天泽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他的内心翻江倒海。

　　他拿起手机删掉了小马的所有联系方式，然后借着酒劲抱着头哭了起来。

　　天泽说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分手，结局会怎样。如果当时我考上了公务员，结果又会怎样。如果真的有如果，我希望我们彼此都不会认识。

　　天泽把第三个青春留给了自己。

　　从天泽的家里出来，我已微醺。街上路灯低沉，夜色诱人。已经接近午夜，但是街道两边的烧烤摊上依旧座无虚席人声鼎沸，眼前的景色婆娑起舞，星光在尽头聚合无常。

　　朦胧中，我怀旧的打开和苏苏的聊天对话框。

　　她最后的告别是去年这时候的一句话：就这样吧，我认识新的人了。

　　8.

　　青春本就是马不停蹄的错过和遇见，这路遥马急的人间，你又能记住我几年？

　　我们短暂交错，尾声潮起潮落，这场青春的相逢，我光明磊落，你不必记得我。

　　2016.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