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冬的石家莊市被冰雪覆盖,多日的降雪让整个城市陷入一片瘫痪之中,街上来往的行人格外的稀少,笨重的羽绒服裹满全身,脸上的口罩以及头顶的帽子掩盖住整个脑袋,只漏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的摸索着探路。
大街上鸣笛声不断,甚至让人觉得自己似乎生活在极端的噪音污染中。车祸在沉闷中响起,疼痛和救命的叫声震彻耳膜,急救车被堵在遥远的地方,翻倒的车辆中惨淡的脸庞贴在玻璃上,车中的人艰难的呼吸,生命垂危濒临死亡。
路旁急忙穿行的过客来不及多看一眼就疾驰而去,对于他们来说,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生还是死与自己无关,只能祈求上天保佑。
我看不到他们冷漠的双眼,他们心中残存的事不关己被双手紧紧握着,寒冷让所有的人无法停止脚步,他们喘着粗气咒骂着这百年一遇的天气。
喧嚣声越来越远,我打着难看的雨伞步履蹒跚,冷风从衣服的缝隙中狠心的钻进来,在肌肤上摩擦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我是一名记者,或者说是撰稿人,我的主要工作就是联系一些有故事有时间的人,接着打扰他们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时间将这些记录下来发表。说详细一些就是去他们家中,拿出录音笔,让这些有故事或者喜欢诉说的人把事情完整的讲出来,内容不限于特定的形式,可以是异灵事件,也可以是对某件事情的长篇大论,不过我更喜欢的是一些对青春的回忆和过往的感慨。
其实说白了如同电视上那些纪录片一样,跟着某些人一起经历他的生活,不过我这个比较特殊,说的都是以往的岁月。
当他们把整个故事大概抑或详细的讲述完以后,我会感谢他们握手道别,当然,我还会支出一些费用,对于他们的辛苦费。
回到公司我会带上耳机耐心的听着他们的故事,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写出来,最后发稿,形式如同如今比较火热的网络小说。
当然我也会为了点击率和打赏故意夸大其中的人物特点和故事情节,渲染整体内容的悲伤色彩,甚至私自修改早已注定好的结局,让观众破口大骂或者欲罢不能,以此来抓住读者悲天悯人的心。
虽说有些不道德以及违背我职业的初衷,但是没办法,这年头,谁会和钱过不去呢。其实仔细想来这种做法和现在的选秀节目以及唱歌比赛有些类似,唱的好听不一定会火,但是身世悲惨就一定会有收视率。
这个工作听起来很可笑,确实,我自己都感觉可笑,没办法,这个城市就是这么扯淡,总是会出现一些新兴甚至有些无法理解的职业,我喜欢挑战,所以就来到了这家公司。
几个月的工作还算不错,我也喜欢这种默默在电脑上打字的感觉,安静,没有人打扰。
这次我要见的人是个男生,以往都是些年纪稍长或者将死之人配合我的工作,但这次竟是一个小年轻,这让我有些意外,一个小屁孩子有什么可回忆的。
听声音大概二十多岁,他很热情,打电话让我快些过去,听上去像是要急迫的诉说某些不为人知的过往,我很少见到有人这么愿意把自己的伤口揭开然后让人肆意的篡改最后发在网上。
我觉得,他无非是看上了明码标价的酬劳罢了,估计又是一个眼高手低好高骛远没有工作在日租房躺着等死的家伙。不过无所谓,各有所需嘛,也许人家就等着这几百块钱吃饭呢,但是我也是有原则的,就算再怎么瞎编也要保证故事的流畅性,不能超过某些底线,比如太过于血腥暴力,或者胡说八道天方夜谭。
城市的风很大,雨伞不听使唤来回摇晃,我睁不开眼睛,前方的路模糊不堪。
头顶大片大片的雪花坠落在衣服上,我掏出手机艰难的翻出他的地址信息。
穿过冰封的高楼大厦,我按照地址走进一个小区,斑驳的墙壁诉说着年代的久远,这地方,等着拆迁吧。
604,我收好手机,望着眼前贴着“电梯已坏,请走楼梯”的牌子破口大骂。
楼道有些昏暗,头顶的灯光微弱无力,艰难的爬到六楼,竟然有些想把外套脱掉的冲动。
我敲门,很轻的那种。
许久,破旧的铁门才被打开,一个瘦弱的少年出现在面前,他头发很长,面色有些憔悴,脸上的胡子好似许久没有刮了,虽说有些颓废,但是也能依稀辨出他的年龄,大概二十四五岁左右。
“你好。”我很礼貌的伸出手。
他沉沉的点头,转头往屋里走,我尴尬的笑着收回右手。
“您,贵姓?”我轻声问。
“不用这么客气,”他重重的坐在椅子上,半仰着头:“我叫浩然,二十四岁,已经毕业了。”
我四处张望,他这个地方应该是租来的,毕业的小伙不出去上班,而是把自己关在这个地方颓靡不振,我看不是有故事,是有病。
墙上贴着一张大白纸,上面是楷书勾勒的毛笔字,好奇心驱使着我往前走近一步,好半天才看懂那几个字,我歪着头轻声的读了出来。
“情难忘,恨长久,离人独醉吟寒秋。此情可待成追忆,此恨绵绵不得休。”
我顺着白纸往下看,地下是一行小字。
“月如虹,夜似水,花未眠,人已醉。”
看来这个小伙子很有文采,字写的也不错,可惜了。
他回头看着我,好像不太开心。
“别看了,我们开始吧。”
我反应过来,转身坐在有些脏乱的沙发上,掏出口袋里的录音笔。
“你说。”
2
“你感觉我老吗?”浩然突然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盯着我。
很平静的语气,却感觉死气沉沉。
我看向他,现在这样子其实用简单的几个词就能形容和概括:长发,胡渣,憔悴,颓靡,邋遢,并且年轻。
但是出于礼貌我不能把这些话直接告诉他,万一他有某种精神疾病的话,那估计我就出不了这门了,这个地方又远又偏,就算我被人碎尸扔水沟里了也没人知道。
不过我从他眼神里看出他不是那种人,暗淡的眸子中依稀透露着微弱的青春和年轻的光芒。
所以他问我,他看起来老了吗。
我说:“男人至死是少年,不要总认为自己老了。”
“为什么?”他不解的看着我。
我用手捏着录音笔,“那样的话,你就只剩下回忆了。”
他仰着头,仿佛在仔细琢磨这句话。
大多数文艺青年有着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他们在其中幸福的、乐观的、完整的、理性的生活,而现实生活中他们却是感性的、是委婉的、是遗憾的、是敏感的,当他们听到一些平淡的话也总是会联想到自己,然后在脑海中身临其境的编织刻画出自己的臆想和想法,所以我简单的一句话他可能会想到很多东西。
比如,他是谁,从哪来,回忆的区间在哪里。
思想丰富,天马行空,我猜他应该和许多很有文采的人一样吧,从他墙上写的毛笔字就能看出来。
紧接着他笑了,笑声有些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说正题吧。”他说。
“恩,好的。”
“我们从高中开始吧。”他像是征求我的意思。
我点头。
3
我总是认为高中的时光是飞快却难以忘怀的,比如黑板上醒目却又像加快了速度的高考倒计时,以及教室墙壁上用班费众筹买的白色不停变化的钟表,当然还有低头学习被垂落下来的发丝遮住的半个粉红脸颊的小马,以及昏沉的午休趴在课桌上枕着书本披着校服的学生,高中生活天真烂漫,它没有大学那么多的伤痛和肮脏。
但是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的,不管是长久不衰的花朵,还是一闪而逝的懵懂爱情。
反光的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的粉笔写着距离高考还剩一百天,各个科目的老师开始不停的在教室里穿梭,部分学生神情都略微变得紧张起来,但是那时候紧张的是关于考试,关于未来,而恰恰对即将结束的青春毫无察觉。大家都天真的认为,压抑窒息以及繁忙的中学时代终于要结束了,马上就要迎接光明的世界。高中就如同监狱的枷锁一般捆绑着被束缚的灵魂,只有出了校门才是真正的自由,才是最美好的天堂。至于继续上大学还是选择打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解脱了。
当时我也认为高中的结束只是个开始,青春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白色的卷子漫天飞舞,从高一到高三的书堆满了整个课桌,掩盖了曾经的那条三八线,有人开始临时抱佛脚,趁着晚自习大家伙传纸条的时间拼命的背书。
我突然想起鲁迅先生的话:我只是用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来写作。
但是时间已经明显不够用了,我又想起一句话: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
于是我们一行人便用其他人偷偷学习的时间用来说悄悄话,话题无非是对未来的规划,说白了就是在商议是否继续上学。
对于我们这种差生来说,并没有因为高考倒计时而感到一丝丝紧张和害怕,相反的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被困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至于接下来的模拟考以及所谓的相对公平的高考,都是浮云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向来是我们最拿手的通天法术,不就是考试么,多大点事。再者说了分数只能说明在某一个方面优秀领先于他人,并不能代表所有,而高考又不是唯一的出路和途径。人生的路还长,以后指不定谁辉煌。
所以我们几个每天除了思考中午吃什么,就是想着养个虫子养个蛐蛐之类,或者趴在栏杆上观察远处乒乓球台旁边的长椅上哪个女生更好看,再或者拿着碳素笔在笔记本的白纸上下五子棋,用数学卷子叠纸飞机、把手机藏在成语词典里、和班主任躲猫猫打游击、假装肚子疼开请假条去网吧玩游戏,除了学习,其他的都有所涉猎。
但是小马不同,她是我们六班的标杆,常年霸占年级前十,同时又是蝉联三届的三好学生优秀干部,二十六中升学率的主要代表和冲锋人员,也是班主任的掌中宝镇校之物,还是班里学生私下评比的极少能拿得出手的人间尤物,每天都能看到她埋头苦读废寝忘食,甚至早已把我忘在了九霄云外。
语文老师戴着眼镜穿着蓝色的背心坐在讲台上押着高考作文,他每次都是这样信誓旦旦的保证作文题目肯定是他讲过的,甚至要跟我们赌面包机。我们看着他胸有成竹一脸自信的样子就信以为真了,心里想着有了这语文老师,犹如刘备得诸葛亮,曹操得小乔,那还愁作文得不了高分?语文考试还不是信手拈来易如反掌乎?所以就更不必担心了。语文老师胖乎乎的,总是在讲到敏感话题的时候连忙摆手道:不谈政事,不谈政事。
历史老师依旧会在晚自习的时候来教室里转悠,他渴望有学生举手请教历史卷或者某些历史问题,可惜大家伙对距离自己几千年的事不感兴趣,所以没事的时候他就甩着飘逸的长发在教室里来上一首《一个的寂寞两个人的错》,还别说,要是加上配乐和百万调音师,那指定比原唱还厉害,我说老师你应该去参加快乐男声,指定能拿奖。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双手插兜,甩了甩浓密的长发说道:我要是去了,还有张杰什么事。当时我们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像他这样潇洒就好了,看历史老师的造型,估计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杀马特非主流,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盖住了左眼,在大街上跳着夸张的舞步嘴里还叫嚣着哥特式陌路。
那时候突然想起个笑话:说是两个杀马特去麦田里跟人约架,也可能是去比舞,对方一共四个人,他们觉得二打四优势很大,这时候他头发一甩,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我觉得我至今为止最快乐的时光不是大学的那几年,而是这高三的那几百天,那短短几百天像是一整部电视剧的末尾一般,热烈而惨淡。
我似乎是在那一段时间经历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我看到了我的爱情以及整个青春,从开始,到结束。
一晃而逝。
我以为是幸福的招手,其实是噩梦的开始。
小马说我们还是先结束吧,考试为重。
于是我伤心的在课间的时候趴在栏杆上往远处眺望,我想知道在这教学楼边缘之外的城市到底是什么样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有种从栏杆上一跃而下的冲动,用血肉之躯在水泥路面上写一个“大”字,然后震惊整个校园,万古流芳。
这样的话,整个高中的学生和老师以及校长或许不记得年级第一名是谁,但是他们一定会记得我。
这时天泽纠正道:是一个“太”字。
我站在栏杆上犹豫不决、踌躇不定,我记得之前有位姓张的男同学在喜欢的女生面前吵着闹着要跳下去,也是现在这个位置,但是我可能没有他那么大的决心,因为我恐高。
小马除了上厕所就是在座位上学习,我在后门看得一清二楚。
学习什么时候都能学,但是爱情你不抓住它就溜走了,我想起李云龙说的话:学习?学个屁。
快毕业了,我和她,还会有结果吗。
或许,有些事情本不该开始。
有些事情本不该结束。
有些事情早已注定。
有些事情无法改变。
青春是刺痛的,在喧闹的校园里,在寂静的自习课上,在口是心非的互不打扰中。
4
高中生活更像是一壶懵懂的白开水,平淡且生涩。
深刻仰或浅薄的面孔在记忆的瞳孔中一晃而过,被头顶的风扇以及老师的唾液埋进白色的试卷中。
楼道里深深浅浅的人影一转眼就消失不见,蓝白色的校服穿插在微醺的校园。
梧桐和杨树下紧靠的两个身影唯唯若若若即若离,他们紧张的四处张望,手中的纸条在衣袖下偷偷互换,如同早年地下党接头一般,像极了最开始的我和小马。
一切看似美好和温情。
单纯的像纸一样的感情在洁白的天空中放肆的飞扬。
那是我们最初的模样。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怀。
我们很多人总是在热烈的夏天偷偷喜欢上某个人,然后在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悄悄的释怀。
越是想记住这些青春,就越是记不住。
于是,那些零碎和动心的青涩,在时光的落叶中,慢慢褪去。
有时候觉得一辈子都不会遇见自己喜欢的人了。
有时候觉得高中是最后的归宿了。
有时候觉得,数学老师,该换了。
5
有人说,这世上本没有脏话,数学题做多了,就有了。
我表示赞同,对于高三我真的快要忘记了,唯有那些一元二次方程,各种函数以及数学老师一脸的苦大仇深,一直留在我澎湃的脑海中。
懵懂的年代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也不懂得什么叫喜欢,以当时的阅历和年纪根本无法定义这些,只是希望每天都能在教室或者楼道里或者楼梯的拐角里遇到小马,即使不打招呼害怕引起其他同学注意,即使害羞的低着头走掉,但是只要能听到她迷人的声音以及清脆悦耳的笑声,只要能看到她被晚霞映照的脸颊,只要能看到如沐春风的小酒窝和小虎牙,就足够了。
那时候,所谓的爱情似是离我很遥远,想要得到,也害怕得到,不想失去,却总会蓦然的失去。于是,只能迷惘的游离在食堂与教室之中,当然,还有那个绿油油的操场。
柳树下穿着黄色背心的小马在柳絮纷飞的季节里对着我许诺了一生一世,远处楼道上密密麻麻的扶着栏杆的人毫无察觉。
只可惜太美的承诺是因为太年轻。
没错,那时候年轻,就是因为年轻,所以才可以做很多错事。
所以就可以肆意的遇见。
就可以随意的留下遗憾。
就可以做尽后悔或者不后悔的事。
我们可以把所有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推给年轻。
都是年轻的错。
我总是这样自欺欺人,还欺得这般心安理得。
我独自坐在长椅上,回忆着当时我们交心的场面。
没有小马的人生,毫无意义。
6
不管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见钟情的。
当我从理科班转到文科班的那一天,我就真正的彻底的领悟到了这句话。
那时候我想尽办法用尽心思的去接近小马,故意拽她的头发,在扫地的时候用脚踢她的凳子,甚至在她的作业本上乱写乱画,当然我还会舍重金去小卖部里买两个雪糕偷偷塞给她,在上课的时候故意接老师的话茬,在她旁边大声的讲一些笑话,以此把自己伪装成极度有幽默感的人,除了这些我还会绞尽脑汁的模仿郭敬明写一堆无比肉麻的诗念给她听,无所不用其极的引起她的注意。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这么快的喜欢或者说爱上一个人。
我记得以前有一部电影里有句台词:有些人出现,就算你们认识一辈子,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而有些人当你们见了第一面,你会觉得那就是一辈子。
台词大概是这样的,也许我描述的不太准确,因为看那部电影的时候是好几年前。
当时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高深之处,也不太认同,觉得这是电影随意设计的一句台词而已。
可是当我遇见小马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爱情故事都是存在的。
所有的电影台词都是深刻存在的。
所有风花雪月所有那些一见钟情的传说都是真的。
而我,也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看到一个女生内心便狂涌不能自拔,然后幻想与其悱恻缠绵爱恨离别肝肠寸断。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8
我趴在午后的栏杆上,阳光有些暖,有些刺眼,楼下的学生打闹着离去,操场在眼光能及的地方幻化出绿色的天堂。
我说,我和小马分手了。
天泽在旁边夸张的哈哈大笑,他猛地拍着我的肩膀。
他说:你小子也有今天啊,那太好了,我终于有机会了。
我露出尴尬的微笑,没有转头看他,我知道这个时候我说什么都会被他嘲讽的,而他总喜欢这样开玩笑,很早之前他就问过我挖兄弟的墙角是否合理并且道德。那时候我说他神经病。
我说: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他说,爱情,都是狗屁。
没错,他是学校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女朋友几乎每天都在换,一个星期都不重样。
天泽谈过很多对象,具体有几个,甚至都屈指不可数了,但是他告诉我,他没有一次是认真的,他甚至都没有真心的付出过,因为,他不相信爱情,从来都是。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想,也许他是心理扭曲或者感情变态,只是享受得到的那种瞬间的快感,或者说他对感情有自己的理解或者说偏见,也或者是经历过什么难以忘怀的疼痛,他这个人,从面相上就能看出不是什么好鸟。
但是他从来都不说出来,似乎一直在潇洒自由的生活,在爱情中他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并且能全身而退,总是游离在多个女生之间却从来不会出事,这一点是我比较佩服的。
不知道为何我们两个人会变成这么好的朋友,明明我们的三观根本不一样,我一直想不通是什么原因让性格不怎么相像的两个人变成挚友,也许他觉得我比较笨,经常傻傻的帮他送情书,帮他打饭,甚至替他给高一的女生表白,也许是因为,在某一天的夜里,他哭着告诉我,他说,浩然,我的爱情,早就死了。
我的心也死了
我看着他哭着说完这句话,像是一种压抑许久的解脱。
那时候我才知道,在高一的时候,他的初恋苏苏背叛了他,他万般祈求还是无法挽回,他甚至极端的用割婉来威胁对方和他重归于好,可是当时苏苏笑着看着天泽手腕上流出的鲜血无动于衷,只是丢下一句“我求你赶紧死了得了”就转身离去了。
这还不算,当天泽频繁的给苏苏发着哀求短信的时候,对方回了一条彩信,内容是苏苏和一个男生在床上的照片。
天泽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他在大街上赤裸着身体跳了好几天的课间操《初升的太阳》,然后就被路人送到了精神病院,又在心理诊所接受了几个月的治疗,后来身体康复之后就返回了学校,但是他也变了,从一个单纯专一的痴情人变成了如今的花心情圣。
天泽后来说,总有人要走的,老天爷也留不住。
我在旁边假装悲伤感同身受,甚至还安慰了他几句,但是一想到那套广播体操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9.
晚自习下课我把小马约到了操场,这个破操场修了快一年了还没修好,也不知道毕业之前能不能看到绿色的草坪和塑胶跑道。
操场没有灯,我看不清小马的脸。
其实我当时有很多话想要问,比如为什么要在快毕业的时候分手,比如不分手行不行我不打扰她学习,但是不知道为何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有事就说,我要去打热水了。”半天她才开口。我才看到她还提着暖壶。
“是不是班主任给你灌输什么思想了,不要听信早恋会影响学习的鬼话,学习的好坏不是所谓的早恋能左右的,比如我,已经没有下降空间了,还能怎么影响,而你学习一直是第一,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见你考过第二啊。”我怯声道。
她坐了下来:“没人跟我说什么,这都是我自己的决定,高考没剩多少天了,你也抓紧努力下吧,争取考同一所大学,到时候我们再继续。”
我当时真想把眼前整个宿舍楼给掀起来,“开开开什么玩笑,你觉得我有那个实力吗。”
她叹了口气:“唉,朽木不可雕也。”
我赶忙普及知识:“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
“你能不能正经点。”
“正经?我很正经啊,我每天都在正经,我再说一件正经的事,能不能不分手,别逼我跪下了求你。”
她起身就要走:“算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天泽之前的操作,我也想尝试一把,说不准有奇效:“你要是不同意复合那我就割腕,血溅教学楼,然后喷你一脸。或者在电扇上挂个绳子上吊自缢当场去世,伸个舌头吓唬你,然后化作厉鬼每天晚上都去找你,你选吧。”
“神经病。”
这时有两个黑色的影子从远处走了过来,手电筒的光亮直接捕捉到了我和小马。“喂,你俩干什么呢。”
糟糕!是教导处的。我撒腿就跑,只剩下小马在夜色之中凌乱。
10.
我在座位上仰着头盯着屋顶上不停转动的电扇,我在思考怎么样才能把绳子绑上去,然后再把绳子的另一端捆在自己的脖子上,我幻想着在晚自习的时候我吊在开了最快档的电扇之下,像直升机一样在教室里疯狂的旋转,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面。
不管怎样,我都要试一试,因为我没办法了。
我从宿舍里找出了绳子,虽然是条细绳,但是凭借我一百斤的体重是完全可以承受的。
正当我站在桌子上准备系绳子的时候,回头却看到天泽坐在小马旁边说着什么,小马还会拿着课本遮住脸狂笑。
我轻轻从桌子跳下来,走到他们的跟前,紧紧的盯着他俩,我倒要看看小马和天泽有什么好聊的。
小马发现了我,她把课本放到桌子上继续低头学习,天泽则是面无表情的起身走出了教室。
我跟随着他来到楼道的栏杆上。
“你,你不会对小马有什么想法吧?”我担心的问道。
天泽并不看我,而是趴在栏杆上直视远处的乒乓球台道:“你们都分手了,还管那么多干嘛。”
我心中一惊:“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吧。况且我这么相信你,你不会真要挖我墙角吧,我警告你别去祸害小马啊,她可单纯了。”
“单纯?”天泽哼了一声转身回班。
铃声响起,楼道里的众人像是散乱的飞鸟一样钻进教室。
11.
最近身体好像出了状况,总是有一种紧张的压迫感,以及莫名的焦虑。
并不是黑板上即将变成个位数的高考倒计时,也不是众人醒悟即将作鸟兽散的结局,更不是操场上整日不停施工的挖掘机。
而是远处分道扬镳的飞鸟,是飘扬着不知落到哪个角落的柳絮,是越走越近的小马和天泽。
有人说:不要在意曾经是否爱过,而是至少曾经拥有过。
我不认同,倘若没有完美的结局,那拥有的过程有什么意义呢。
政治老师依旧在早自习之前拿着文件夹站在教学楼下查着迟到,地理老师依旧会拿着模拟考试结束的卷子找我的麻烦,班主任依旧站在讲台上指挥着学生调桌。
地理老师指着我的试卷说: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只有不伤手的立白,没有不分手的恋爱。
我反问道:老师,你失过恋吗?
地理老师呆住了:我......
我又问:老师,你知道失恋是什么感觉吗?
地理老师说:应该和你数学考倒数第一的感觉一样吧。
班主任拿着照相机站在讲台上说道:这是高中的最后一次调桌了,我们拍个照留念下吧。
我坐在北面的最后一排,而小马坐在最南面的第一排,就像是楚河汉界一样遥远不可跨越。
我们隔海相望,默契的互不打扰。
一线之隔,却是纸条再也传不到的远方,是纸飞机再也飞不到的彼岸,是笔记本白纸上黑白五子棋的注定,是明知结局却无能为力的心照不宣。
“我曾在心里想过你千次万次,却从未真正的拥有过你一次。”
12.
距离高考还有9天。
学生们都像发了疯一样拼命的在教室里游荡询问毕业之后的规划,拿着高考指南仔细的查询着学校,在楼道不留余力的眺望从小卖部归来的女生的腿。
教室里欢闹起来了,压抑了三年的自由灵魂仿佛是重新脱胎换骨破土而出。
所有的人都变得格外的宽容和热情。
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同学录铺满了每个人的课桌,象征着一个时代终结的临别赠言抛弃了所有偏见所有不和,真诚的绘制在单薄的同学录上。各科老师不再轮换着出现在教室绿着脸讲着那些讲过无数次的送分题。班主任也不再偷偷的站在教室后门捉拿低着头玩手机和紧紧依靠搞地下情的同学。就连学校门口的门岗师傅也不再拉着大长脸怒斥学生,面对下课之后来门口取校外饭店送来的面条或者米线他也装作视而不见。教导主任也不会再拿着手电筒在晚自习结束之后去操场完成业绩。计算机课上老师也加入了我们CS的局域网战斗中,每两周一次的露天电影也悄悄的退出了年级舞台。
好像一切都变了,代价却是我们仅存的青春。
就连小马也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13.
拍毕业照那天,大家都激动的穿上自认为最漂亮最干净的衣服,为这三年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或者是问号感叹号,提前单招离校和辍学的学生也都回来参加留念。
高一和高二的学生都拥挤的从班里跑了出来趴在栏杆上看着草坪上热闹的我们。
就像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高三拍照的人一样。
没有人会永远十九岁,但永远有十九岁的人。
当时我们都天真的以为,不就是拍毕业照嘛,干嘛还有人哭哭啼啼的,小学和初中都拍过也没见过这样子的,而且只是毕个业而已,以后见面的时间还多着呢,却不知这是学生时代最团结、人最齐的一次了。
来日方长,最终却天各一方。
小马站在我的前面,对着镜头傻傻的比着剪刀。
她的长发散落,我用手轻轻的梳理着。
那是我们唯一的合照。
高考那天,我们所有人拿着准考证和2B铅笔相互挥手祝福,继而踏上准时到来的公交车,奔赴决定命运或者决定不了一生的考场。
我的考场在金华,而小马去哪个考场我不清楚,她并没有告诉我,她似乎是把之前在操场上的对话都忘记了。
那时候很意外的发现原来两天的时间是如此之快,还没来得及感受高考的气氛就发现已经结束了。
作文里船夫和油漆的故事反向证实了语文老师最终还是押题失败,数学卷里的选择判断像往常一样充满了运气,最后的大题还是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解”字,英语选择题涂卡依旧是用纸团随意摇骰子,李华依旧如往常般让人讨厌,但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和她见面了吧。
出了考场之后,所有人都在沮丧的讨论着数学是有史以来最难的一次,而我却没有任何感觉,数学对于我这种人来说不管简单还是困难都是一样的结果,这也算是我最后一次向数学老师做出的无声而有力的反抗。
回到学校的时候,我看到小马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而天泽在旁边侧着头跟她说着什么。
后来我听老师说小马高考考砸了,和其他人一样同样的败在了数学上,老师们很紧张,这是班里升学率的代表。
小马最终还是落榜了,她和父母商议之后决定选择复读,我没有落榜,因为我没有榜。
但是我也决定复读,班主任听到后惊讶的张开嘴巴难以置信,她说:你复不复读有什么区别吗?你是不是还想再折磨我一年?
我把想法告诉了小马,她说现在心情很差,不想跟我说话,还嘱咐我不要凑热闹了。
我说我陪你再战一年。不就是考试不理想吗,想当初阿宾的成绩也同样不理想,再者说古往今来有多少名人是经历多次选拔才脱颖而出的,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也,必先苦其心志。高考落榜只是人生中一次小小的失败而已,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失误和瓶颈期,范进也是考了好多次才考上的举人,所以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和你双剑合璧,定能助你考进理想的大学。
她说滚。
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都没办法挽留住小马了,我们两个彻底的完了。
14.
暑假我在亲戚的厂子里打工,有天中午在家睡觉的时候睡过了头,闹钟也不知为何没有响。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已经三点多了。
于是赶忙骑着摩托往厂子里疾驰,我一路上把摩托开到了八十迈,那种飞一样的感觉就像一只雄鹰在天空中翱翔,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的摩托毫无意外的和一辆突然窜出来的面包车正面相撞。
当我从摩托上飞出去的时候,脑袋里缓缓的闪现了一些画面。
我在班里写着日记,前桌的小马回过头让我给她讲笑话,她脸上两个小酒窝像温暖流淌的小河的漩涡一样印在心扉,我用手捏住她两个娇嫩的小脸蛋左右摇晃,她笑着害羞的掐着我的胳膊。
操场上微弱的路灯忽明忽暗,我和小马坐在篮球框下的水泥地上,周围是刚吃完晚饭的学生在慢慢的踱步,我们相互尝试的拉着手,体会着彼此从心底传感的回声和体温。
我重重的摔在地上,摩托翻了好几圈滚到了田地里,面包车的引擎盖被撞的七零八落破烂不堪。
疼痛从身体的各个地方迅速蔓延,瞬间感觉整个身体好像被彻底撕碎掉,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人们的讨论声如同波斯密码一样断断续续零零散散。
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我还以为我要穿越了,也许当我重新醒来的时候,是在高一的课堂上,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着世界地图,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到房顶,金色的阳光穿过同桌的发丝滴落在眼前的成语词典上,小马留着长发坐在我的前面。
我好后悔,那次在操场上没有紧紧抱住你。
15.
我躺在医院的床上,身上全是白色的纱布,整个房间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小马发来短信,她说她怀晕了。不能再继续上学了。
手机掉落在冰凉的地板上,我翻过身把脸埋进了洁白纯真的枕头下。
那几个字就像一千根针,将我的心脏刺穿。
我想起天泽说的那句话,我的爱情,死在了青春的垃圾桶里。
16.
大学开学前夕,我又独自回到了高中校园。
当时学校已经放假,整个世界似乎悄无声息泯灭无声,空荡的空气压迫着让人窒息。
教学楼新刷的油漆刺鼻而又扎眼,栏杆上平时挤满的热闹身影早已不知去向。
我走过乒乓球台,走过平日里充斥着西红柿炒鸡蛋的食堂,走过碳素笔卖的贼贵垄断所有物资的小卖部,走过阴暗的只为擦肩相遇惊鸿一瞥的楼梯,走上熟悉充满爱意和体香的楼道,走进模糊的装满回忆的三年六班,看着教室里墙壁上的大红纸和依旧不停歇的钟表以及黄色的课桌,心里格外难受。
往日的小纸条撕得粉碎丢在了垃圾桶里,橱柜里的各式各样的饭盒都消失不见,黑板上的寻书启示还没有被擦干净,小马的抽屉里还有几个黑色的笔芯。
操场上挖掘机完成了它的使命离开了这里,塑胶跑道和绿色草坪异常鲜艳充满活力,迎接着新一代来到这里的学生。
我想起曾经和小马在这条长满杂草的操场上练习军姿、踢正步的日子,当然还有一千米长跑测试,以及晚饭之后我们所有人在这里拿着卫龙辣条打闹奔跑,在夜色的遮盖下深情的暗恋着某一个人,用尽全力的诉说着属于那个年代的喜欢。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会重来了。
“我不太懂语文的蒹葭苍苍,也不理解数学的根号平方,更不知道英语作文里的李华到底想怎样,体育课上的毽子和羽毛球不知飘向何方,我只知道抽屉里还有没写完的约法三章,桌子上的书越堆越高,下课铃响起,你还在我身旁。我不太明白历史课上列宁发表的四月提纲,也不能接受地理的拉尼娜现象,更没有接触过政治的物价与通货膨胀。我只知道蓝色的窗帘在教室里打开了心房,阳光洒在我青涩无知的脸庞,我低着头趴在桌子上,脑子里还想着征战沙场,大杀四方。回过神来,你已不在我的身旁。”
你已不在我身旁。
17.
我看着眼前名叫浩然的少年讲完整个故事,内心平静毫无波澜却又像被滚烫的开水浇灌一样。
听上去很矛盾,但的确是这种感觉。
浩然抽着烟,他说:“之后我觉得人生毫无意义,我不明白奋斗的目的究竟为何,我也不知道人生的方向在哪里。”
其实我一向是瞧不起浩然这种人的,每日被儿女情长所烦扰,为了女人就要死要活的人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死都不怕,还惧怕活着?
我觉得他很没有骨气,看看现在的德行,简直是一个废人。
“不惧死亡,俱平庸。”
我的脑子高速运转,我在思考如何撰写这个故事才更能吸引住读者的心,突然灵光一闪,我已经有了大概的思路和具体的框架以及大纲。
浩然起身走到窗边,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然后用脚狠狠的把它踩灭。
“这个故事,我没有时间写了,麻烦你帮我整理出来,然后发表。”说完他转身,温柔的看着我继续说道:“先生,拜托了。”
我觉得浩然最后说的话有些奇怪,像是告别仪式一样,正当我起身询问之时,他毫不犹豫猛地回身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坠落的声音在沉闷中响起,楼下的惊叫和呼救声震彻耳膜。
17.
我这样修改结局,肯定能让读者记忆深刻。
2016.3.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