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孤独是什么？

　　是三天只吃了两顿饭，却没有人知道。

　　还是窒息的夜里单人床上面满怀心事的天花板倒影的瞳孔。

　　是院子里覆盖灰尘的长椅上被散落下来的阳光打湿的身躯。

　　还是孤寂的电视被强迫粗暴打开，在惨白的房间里故意制造出声音。

　　是沉寂的深夜里不曾睁开眼的白炽灯。

　　还是落寞的手机在长久睡眠中不曾有过任何消息。

　　是电话发旧的通讯录和静默的好友列表。

　　还是凄清的风吹进窗台，星光漫天却无人共享。

　　是喧闹的大街上匆忙穿过的尴尬身影。

　　还是落寞的桌子上拙劣的饭菜和刚刚打开的半瓶啤酒。

　　是多年以来身后的指指点点和悄悄捂着嘴巴的质疑。

　　还是有过交集的不被理解或者不想理解甚至是不屑于理解。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他又想，那自己的孤独是什么。

　　他想了半天，却没有结果，于是，他便不孤独。

　　好像是这个道理，又好像不是。

　　这兴许是一个悖论。

　　但是他不死心，就像是被迫害妄想症一般，非要找出孤独的证据来证明自己与众不同，但是他失败了，凌晨三点的夜里，他思考再三，心里也没有一个完整或者说广义的解释和结果。

　　他想也许自己并不理解孤独的真正含义，而是妄想给世人制造出披着孤独的外衣到处渲染自己孤身一人悲凉的假象。

　　那可真够变态的。

　　但是他沉吟许久后认为自身不是变态。

　　于是他不再去思考这个问题，过度的心理思考只会产生焦虑。

　　他索性不去想，拿起钥匙便出了门。

　　回头看，房子里好似就他一个人，同伴们都相继去外地出差了，关门的时候空荡的回声吓了自己一跳。

　　他总是自己吓自己，于是胆子越来越小，小到听见小马的问候都要连忙倒退三步，他有些害怕别人打破属于他的宁静。

　　于是为了让房间变得不再可怕，他只能打开电视然后一直播放着电视剧，他不看电视剧，因为现在的电视都是一堆烂片，他要的只是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这样就足够了。

　　出门以后他抬头看，夜色有些稀薄，不，应该说空气有些迷蒙，他不知怎么去形容，反正就是灰蒙蒙一片，今天大概还是雾霾天。

　　这也是石家莊特有的奇观，街上戴着口罩的路人都在咒骂这个地方的天气，唯独他没有，不是他有多文明多么有教养，而是他醉生梦死的沉迷于这种能见度不超过三米的世界里。他多希望这个城市每天都能保持这种状态，那样他就不会害怕独自走在街上被路人注意到了。他竟有些窃喜。

　　他静静的走着，脚步声都压低了很多，他怕吵到周围的人。

　　他看着熟悉的寒夜，竟看不到一丝丝希望。

　　每天都是上不完的班，以及戒不掉的烟。

　　小马离开时说了很多话，但是他无法完成。

　　这个世界就是这般奇怪，很多事情做不到，也无力改变。

　　他去熟悉的小街吃饭，点了一份安徽板面和冰糖雪梨，已经是冬天了，他还在喝着凉饮料，他说是在回忆过去，可是过去有什么好回忆的呢，真是搞笑。

　　晚饭的时间早已过了，店里没什么人，所以他的出现有些尴尬。但是老板娘不觉得尴尬，依旧热情的给他打招呼，他一直点头却不回答，心里想的是老板娘又胖了啊。

　　吃完饭出来，冰冻的天依旧黑暗无际，他不想回家，于是沿着中华大街一路走下去，似乎无处可去，只能四处游走，孤独在身后如影随形。

　　很冷，他深切的感受着，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厚，整个身体都臃肿了好多。

　　街上的小摊位开始有人摆放包装精美的苹果，他这才不得不承认，平安夜要来了。

　　他又想起前几年的平安夜，小马不远万里来学校给他送苹果。

　　他甚至还记得小马当时气喘吁吁的样子，虽然过去好几年了，但是记忆一直游走不去。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就坐在宿舍的床上，用那台差劲的惠普电脑写着：今天就是平安夜了，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之后发现的都是亲兄妹。

　　那个时候他和今天一样，心怀希望却又绝望。

　　他现在有些想不明白，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是这种状态呢。

　　但不知为何，他好像一直是这样。

　　似乎日日夜夜都是这般状态，伤春悲秋，郁郁寡欢。

　　其实那个时候他也希望自己能热爱生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然后投身到建设民族复兴的伟大事业中去，不过他没有那么崇高的理想，他只想每天能过得充实，以此来实现自己的价值。

　　顾萌萌曾经也帮他答疑解惑，她说：做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就是做有意义的事。于是他便开始追寻和辩证好好活着到底是不是有做意义的事。

　　但是他如今的状态一直很差，总是望着公司白色的墙壁出神，总是在和同事们激烈讨论的瞬间突然缄默，也总是背负着很多东西在夜里偷偷回想。

　　他把这一切推给“孤独。”于是心里便有了慰藉和理由。

　　他依旧在冰冷的夜里走着，路上都是三五成群的人相互打闹，他远远躲开。

　　他想起了天泽，曾经他们一起在这个城市上学和工作，天泽对这个城市了如指掌，每天下班都会带着他去找最便宜的露天台球厅打球，去打折的电影院里看最新的电影。

　　他们相识十几年，却好像从未真正的交流过，天泽对于他频繁倾诉的心事以及过去的经历表示没有办法理解，确实，没有什么能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

　　后来天泽背着书包走了，去往南方的城市拼搏。

　　而他依旧长久停留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默默追寻。

　　到底是追寻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

　　秦河是他的发小，准确的说，是从出生开始就已经相识了，虽然没有一起上学和工作，但是二十多年一直在联系，偶尔回家的时候一起喝喝酒，谈谈人生和理想，当然，还有女人。

　　后来有一天秦河说：“其实我和别人一样，都认为你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那天他挺失望了，之后就和秦河不欢而散了，各自的联系方式也都默契的删掉，从那时候起他发现，唯一能谈心的人最后也没了。

　　他总是想说说话，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于是他便巧妙的学会了自言自语，在切菜的时候和土豆对话，在荒凉的大街上和柳树对话，还有躺在床上的时候和月光对话，他把每日的烦恼和遇到的问题都告诉那个乐意倾听的人，庆幸的是一直有问有答，于是他很开心，孤独似乎早已离他而去。

　　那时候他好似顿悟了：寂寞是肉体上的疼痛，而孤独是内心的折磨。

　　但是他好像一直沉浸在这种折磨当中。

　　时光如海流，时间寂寞的消逝着，没有一丝丝声响。

　　他想要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有关，所有他能知道的事都参与进去，因为他被忽视和遗忘的太久了，就连天泽也再也没有打过招呼。可惜事与愿违，不是销声匿迹，而是无人问津。

　　总结下来似乎就是源于得不到的精神空虚。

　　他渴望脑袋能留存住关于从小学到现在所有的记忆，以此来证明他曾经拥有过，那些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学校名字以及几百张模糊的面孔依旧像烙在心头。

　　他打开手机相册，穿着校服的人和破损的教室墙壁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

　　不同阶段的校服颜色也并不相同，有蓝色的，有白色的，还有白蓝相间的。教室的墙上贴着“争创最好成绩，留下最美言行”的大红纸，黑板上用白色粉笔歪歪扭扭的写着“寻书启示。”教室后排的柜子里放着各种颜色的饭盒，桌子上的书摞得很高很高，粉色的书夹娇羞的引人注目。

　　他自始至终都认为这些不能忘记也不该被忘记，于是他把他们都一一的记录在本子上和脑海里。

　　所以他很久之前便开始背负着这些超负荷的记忆往前走，但是太累了，他没办法抬头往前看，他更没办法珍惜身边的人，她们都说他太闷了太愚钝了，总是活在过去。可他不感觉累，相反觉得这样很有意义，原来这就是顾萌萌口中所说的好好活着啊。

　　他就是这样任性的走走停停，任由那些从天而降的教学楼和熟悉的人名无数次的出现在梦境中，任由承载着半个人生的如同电影画面的记忆将他击溃打垮，将他折磨的体无完肤。但是他长久的沉浸其中乐此不疲不能自拔。每当凌晨醒来，他都会开心的流出泪来，依旧偏执的闭着眼仔细回忆着刚才梦里出现的同学和教学楼。

　　他终于又见到他们了，原来一直以来回忆是最亲切的陪伴。

　　他觉得这是一种心理疾病，但是很显然，他并不想医治。

　　他唯有通过这种方式与过去重逢。

　　在大街上转了很久，最终他无可奈何的又回到了熟悉的宿舍，桌上是冰冷的电脑和早已打开的半瓶啤酒。

　　整个房间里寂寥无声，他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繁闹的声音蔓延开来。

　　他把印着名字和生日的钱包随意的丢在床上，小马的照片从里面跌落了出来，这张照片是她唯一存在的证据，如果没有这张照片，他可能仍然恍惚的认为自己活在高中，仍旧认为日历上是向往的二零零九年。

　　小马离开的时候曾说过：我好像从未走进过你的心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好像没有什么感觉。

　　他没办法对如今的人敞开心扉，因为他要对梦里的人负责。

　　他觉得遗忘是一种背叛。接受身边新的人和事是一种没有羞耻的辜负。

　　这或许是他的人生准则，一意孤行的人生信条。

　　房间里很静很静，但是他分明听到了孤独与生俱来的声音。

　　他问孤独：斑驳破旧的木门，坐在台阶上张望的小孩，夜色迷蒙还未准时归来的自行车，院子里高至肩头的杂草，群集嘶叫的虫鸣，火炉上烧干的锅底，柜台上老式圆木钟表的滴答声，动画片结束时的日本歌曲，墙上悬挂的白色带花衬衫，蒙着被子不敢关灯的床头。此之为何？

　　他问孤独：抱着狗穿梭在巷子里寻找活人的小孩，遮天蔽日的玉米地泥泞的小路上颠簸的大梁自行车，燥热的群体宿舍床上捂着眼的胳膊，紧闭院门凉台上散落的纸牌，拖着厚重书包坐在最后一排的公交车，表面热情眼神轻佻蔑视的问候，课间披着校服趴在桌子上但并无睡意的低沉，成群聚集围在讲台的嘲笑。此之为何？

　　他问孤独：相继离去从无交心的人群，上了锁的空荡无声的宿舍，从未靠近并无理解的爱意，面试楼下丢掉的失落的烟头，窗外各式无人共赏的绝美风景，桌上热气消退的面条和嘈杂的电视，众人相谈甚欢之中笑意悄然消退的走神，漫天柳絮下一闪而逝的落寞身影，沉浸过去却不敢诉说的面容。此之为何？

　　孤独不闻不问，他便不再询问。

　　他打开音乐播放器，里面很合时宜的传出亲切的歌声。

　　皓缘的《孤独》

　　“孤独的人总满怀心事

　　可越孤独就越难向人倾诉

　　看走来的人

　　总是三五成群

　　可回过身

　　依然影只行孤

　　每至夜深

　　回忆重重

　　不知所依

　　饮一杯酒

　　想及明日

　　不知如何

　　是日复一日

　　还是恍如隔世

　　为何在灿烂的阳光下

　　却总是活在最阴暗的角落

　　为何人群的包围中

　　却总是一个人的落寞

　　我很想每天依然热爱生活

　　拥有不惧现实的洒脱

　　我希望奋身拥抱彩虹

　　去感受天蓝与海阔

　　孤独的事总是许久未去

　　可越难过却亦复如是

　　念爱过的人

　　早已远远离去

　　心碎的我

　　还在原地踏步

　　醒至黎明

　　昏昏沉沉

　　无法忘怀

　　一声哀叹

　　记起昨日

　　难舍难分

　　可一不留神

　　就转瞬即逝

　　为何在浩瀚的星空下

　　却总是一颗坠落的流星

　　为何在热烈的喧闹中

　　却总是一个人无所适从

　　我很想依然每天热爱生活

　　拥有不惧现实的洒脱

　　我希望奋身拥抱彩虹

　　去感受天蓝与海阔”

　　寂寞是听见了某个熟悉的名字，不小心想起某些故事。孤独是路过我身边的影子，笑着对我说似曾相识。

　　2016.1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