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小马从小就认识,她是我们邻村的,小学的时候当了六年同学,本来一年级我在自己村上的,但是突然有一天我们村里尊贵的小学竟然宣布倒闭了,同班学生便四处找学校上,于是大家最终分散在各个村子里。我去了小马的村里,那时候一年级已经结束了,于是打算直接跟随二年级升班,可是在二年级呆了几天以后,老师总是给家长反映说我脑子太笨,几乎什么都学不会,再加上同班学生都比我年龄大,而我个子又太小,后来在老师的劝说下,父母就同意我留级了,从一年级重新上。
于是我和小马就成了同班同学,并且还是同桌。其实那个时候学生还是比较传统和封建的,一般下课都是男生和男生玩,女生找女生玩,谁要是看到男女单独玩耍可不得了,会有老师的密探偷偷上报,然后这两个人就会受到后排罚站甚至是言语类的处罚,在当时几乎就是相当于直接社死,更夸张点说,就是没脸见人了,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所以当时大家都很谨慎,在学校的时候都和异性刻意保持着距离,生怕被躲在草丛暗处的奸细举报,毕竟谁也不想被钉在耻辱柱上。在课堂上男女一般也都是不敢直接对话的,即使真的有很重要的话要说,也只能偷偷在桌子底下传纸条,另一方收到纸条之后紧张的低头斜眼看完然后赶忙撕掉,撕成以当时科技无法复原的程度后再四处观望,发现没有引起注意便轻轻丢进垃圾箱。
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还是有一部分不怕死的同学想出了其他办法,那就是和对方身体保持距离,然后把想说的话大声喊出来,对方听到后目不斜视也大声回答,这样就没有证据证明两个人有私通的嫌疑。还有的拿着课本借学习问题之名正大光明的走到异性旁边面不改色的对话,重要的话都穿插在念题的间隙中,这样那帮密探便没有了办法。有时候能看到院子里一男一女保持着夸张的距离,互不看对方,然后嘴巴张合说着什么,时间很短暂,只有短短的几秒,两人便当做无事发生分身离开,察觉不出来任何怪异行为,就跟地下党接头一样。
我转到这个班的时候,整个班里只有一个空座位,就是在最后面靠门的位置,本来按照身高排列的话,我是绝对要坐第一排的,但是当时前排都是学习超级好的学生,于是我和前排便无缘相逢,况且我最讨厌坐前排,每次上课在下面做个小动作,讲台上的老师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能认真听课当个好学生。可惜我不是好学生,我对最后一排情有独钟,所以分到最后一排正合我意。
而最后排的那张桌子上,左边是小马的,因为她个子实在太高了,按理说男女是不能分到一桌的,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但是没办法班里实在没有位置了,于是老师就吩咐我和小马坐到一桌。
所以我们就成了同桌,我表面慌张内心却在窃喜,前排的男同胞们向我投来嫉妒的目光,在当时这样的男女同桌简直羡煞旁人,我和小马算是向故步自封的传统社会打出了第一拳,仿佛是从封建社会过度至现代社会,这虽然是我和小马的一小步,但对于那个年代的人类来说是一大步,可我不是很满意,因为我想和男的做同桌,最起码可以光明正大的说话吧。
不过小马算是个好学生,她每天都不爱讲话,只知道抬头听课,课下也是在写作业,我们几乎很少说话,最开始她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而我却知道她叫小马,因为班长发作业本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一眼本子的正面,于是就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小马留着短发,每天都能看到她穿着同一身衣服,裤子也总是脏兮兮的,有时候作业我实在不会写,就会拿着笔在空白的本子上扎着,然后咳嗽引起她的注意,她不说话直接把作业本扔给了我。
有时候我想和小马说话,但是害怕隔墙有耳,于是便偷偷在纸条上写好,然后攒成一团趁机越过三八线丢给她,她白了我一眼,粗鲁的打开,然后在下面写好回复再丢过来。我打开一看,上面是两种风格的字迹,她说,你的字太难看了。就这样我们每天都在传纸条,整个作业本的空白纸张几乎都被撕完了,垃圾桶的白碎屑越积越多,有时候还能看到老师的密探在垃圾桶里仔细的翻看。后来我给我爸要钱买作业本,我爸很高兴,看来留级有效果了,越来越爱学习了,连作业本都不够用了。
小学和小马做同桌的这几年,我发现她是真的不怎么爱说话,或许是忌惮被密探发现然后受惩罚吧,不过她挺喜欢唱歌的,课间的时候总是能听到小马在座位上边写作业边轻声哼唱着什么,我趴在桌子上慢慢挪动身子靠近三八线仔细听,那首歌的旋律很熟悉,我一下就猜到了这是最近很火的《盛夏的果实》。小马唱的很好听,我趴在桌子上沉醉其中,小马其实早就察觉了,她唱着唱着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猛的抬头祈求到:别停啊,继续。小马就强忍着不笑出来,继而唱了一首英文歌《昨日重现》。虽然歌词一个字母也听不懂,但是歌声却格外的动人和悦耳。
就这样做了六年同学,到六年级的时候对于这种管理稍微都开放了些,我们才有了更多的机会对话,小马话很少,但是她喜欢听我讲笑话,听完之后就低头傻笑,脸上两个小酒窝很可爱,于是我就把我库存的笑话都讲给她听,其中还夹杂着很多荤段子,她听完以后一脸懵逼,不停追问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自豪的自顾自的捂着嘴笑:“学习我不如你,但是讲段子还没怕过谁。”小马说:“不告诉我,那以后别抄我作业,自己在家里发愁吧。”我当然不能解释了,那样的话我光辉单纯的形象不是荡然无存了么。不过自从小马不让抄作业之后确实挺愁的,每晚我都会在家里的桌子上点着蜡烛看着空白的数学卷子破口大骂。相反看到语文卷子我会高兴的跳起来,恨不得多发几张。
当时老师就在班里点名提过:“浩然同学,听你爸爸说,每次放学留的卷子,你写数学卷子能把自己写哭,是真的吗?”同学们爆笑。
而班上的人像是彻底解放了一样,在班里肆无忌惮的找异性聊天,玩游戏,那时候的游戏种类很多,包括投沙包,玩石子,藏猫猫,跳皮筋,纸牌,跑圈,跳圈等等各种名字的游戏,而曾经的那些密探也失了业,庇护和权力也不再,整日被同学们冷落和嘲讽。
小马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优等生,她每天只知道学习,也不玩游戏,上下课都是一个人,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没有朋友,是不是因为她太孤傲了,她回过头重重的在我背上打了一巴掌,那时候是夏天穿着短袖,那一巴掌下去我整个人感觉都要死了,我让前桌同学掀开我的背心,他说,整个背都红了。那次我恨透了小马,怎么一个女孩子这么小心眼,手劲还这么大,这件事我记了十几年,后来上大学之后我也跟她提过,她捂着嘴偷笑,说自己不记得了。
初中的时候我考进了县城的重点中学,小马也在。而且又是一个班级,但这次是我前桌。她对我能通过考试进入这个学校表示质疑,按照她的想法,我这种差等生怎么能和她平起平坐呢,于是她总是对外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我说你对我的偏见太大了,你只知道我数学成绩很差,但没有注意过我的语文考了九十多。她说:好吧,小学你太没有存在感了,我都忘记你这个人了。我说你搁这胡说八道呢,咱俩传过的纸条都有好几个作业本了。
初中开始我的胆子越来越大,上课的时候总是接老师话茬,不管是哪一科的老师,不管是说什么题外话,我都能插上一嘴,小马总是在前面低着头憋笑,她回过身说,浩然你怎么这么搞笑呢,小学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啊。我说那是我隐藏的好,其实这才是我的真身。后来有好几次她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质问上课为什么总是傻笑。小马脾气很好,从来不敢顶撞老师,只能低头承认错误。
回来之后她便使劲瞪着我,让我以后不要再在课堂上说些废话了,耽误她学习。
后来我还会在下课之后偷跑出去上网,被抓到之后就在楼道里罚站,然后班主任拿着笤帚狠狠的打,我捂着屁股笑着回到座位上。
小马说她对我很失望,并叮嘱我不要再逃学了,要不以后连大学都考不上。
每天放学我都会骑着车子回家,县城到家有一段距离,当时还是有很多人都是步行上下学,所以在学校如果有一辆自行车是很拉风的,毕竟那个年代不是谁家都能买得起自行车。
小马每次都是背着书包走着回家,我在路上碰到她,我说:你妈怎么不给你买一辆车子啊,这么远的路要走半个小时呢。小马说没事,正好锻炼身体,况且回家也没事干。我于心不忍,邀请她坐到车子后座,她捂着脸拒绝。“算了吧,让人看到多不好。”于是我就站起来蹬,还回头对她说:“那就看谁先到家了。”
上学期间,小马下课除了上厕所就是转过身和我聊天,让我给她讲故事,我不会讲故事,于是我就把在《读者》和《青年文摘》上看到的笑话念给她听,她总是笑得喘不上气。
我愣了,有这么好笑吗,我怎么没感觉啊。她说:“浩然,不是笑话本身好笑,是你这个语气和神态太好笑了。”
那时候我还喜欢在本子上乱写乱画,课本上全是我写下的“名言名句”,还有一些矫揉造作伤春悲秋的句子,小马很喜欢看,所以她经常翻看我的课本,而且读的很认真。
“哇,浩然,你画的鸡蛋素描太棒了,以后你可以当画家啊。”我说小学毕业那个暑假我在县城学了几个月美术,现在算是学成归来,虽算不上什么名师大家,但也算略懂皮毛。
小马还说:“这几天你写的这些有些伤感哈,以后要改正了,记得一定要积极向上点。”然后催促我赶紧更新,她算是第一个读者。我说:人生本身就是悲剧。
小马没好气的看着我:“切,你心态有问题。”
后来小马上课总是迟到,然后被罚留下来打扫班级卫生,还有厕所。我说:“以后我带着你回家,当你的专职司机怎么样。”
小马思考许久还是同意了。
下学之后,我在楼梯处坐着补作业,小马在班里一个人打扫卫生,桌椅挪动的声响不时传来。然后她拿着墩布去打扫女厕所,我说用不用帮忙啊。
小马说你神经病吧。
打扫完之后,我便骑车载着她回家,她在身后侧着身子坐着,双手尴尬的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别扭的抓着我屁股下的车座。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小马跳下车说谢谢就转身回去了,我说好不容易来你家一趟,不让我去你家坐坐啊,小马说不太方便,然后就紧闭大门。
我仔细观察小马的家,外墙都开始脱皮了,很破旧的感觉。
我骑上车子,风一样往村子里冲去,因为动画片《啄木鸟》马上要开始了。
初中的时候学生都强制要穿校服,如果发现在校期间没有穿校服的话是不让进校门的。为了避免换洗,很多学生都定做了两套换着穿,而小马只有一套。
所以很多时候都能看到小马白蓝相间的校服有些污秽,我建议她再买一套,这样可以换洗着穿,小马听到后红着脸低头不说话,我也没有再过问。
冬天的时候,天还未亮,我就骑着车子在她家门口等候了,整个村子黑漆漆的,阴森恐怖的感觉。等候的时候总是能在门外听到小马家里面有吵架的声音,我靠近大门贴着耳朵仔细听,但是一会就没有声响了。
我几乎不吃早饭,小马小学的时候就知道,所以为了表示感谢我载着她上下学,每日我来接她的时候她都会递给我一个发烫的熟鸡蛋。“不吃早饭,你能长个子吗?你看你现在还没有我高呢。”
我说:“三十三,窜一窜,我还没开始发育呢,用不了几年,我个头就超过你了。倒是你,怎么发育这么快,真是奇怪。”小马低头看了自己胸前一眼,然后脸瞬间就红了,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说你轻点打,你忘了小学那一巴掌了,我到现在还疼呢。
初三的时候,小马给我吐露心事,她说四岁的时候她父亲就得病死了,母亲是再嫁,继父家里条件很差,而且他也没有工作,整天就在村子里溜达,和别的女人乱搞,经常打骂她和母亲,也不做饭,对她俩成天呼来唤去的,也从来不管家里的事,家里很穷,她和母亲都是省吃俭用,就连上学的学费都是母亲做苦力赚的。
我听闻后一阵唏嘘。
“这个男人都这样了,你妈还不跟她离婚啊。”我觉得世界很不公平,小马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会落到这种田地。
“唉,没办法,都已经是离过婚的了,要是再嫁,那不得被人说闲话啊,只能说遇人不淑吧,我妈说了,她这一辈子,认命了。”小马叹着气道。
初中毕业的时候我送了小马一个礼物,那是我在县城学美术期间画的鸡蛋和苹果素描。
中考之后,我依旧选择县城里的重点高中,小马也是,但这次很意外的我们没有在同一所学校里,小马说她没考上我的学校,我说没事啊,在哪上都一样。
有次上课,英语老师在班里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昨日重现》,歌声和小马当初一样动听,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高中是寄宿,都是过大周两星期放一次假,我和小马学校的大周刚好错开,所以就没有再去接送过她,那时候已经通公交车了,但是小马依旧选择步行回家。
只有到国庆这种假期的时候,我和小马才会碰面,我的个子也终于超过了小马,那时候我第一次去了她家,跟我想的所差无几,她家里很简陋,院子特别小,根本放不下拖拉机这种大件,她家还是那种老房子,破旧不堪,屋顶很矮,下雨的时候还会漏雨。
她的继父不在家,母亲去打工了,我在屋子里踌躇不知该坐到哪里。
小马说:“让你见笑了,实在不好意思,你就随便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环顾一周,屋中竟然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墙壁上全是裂痕,黑白大头电视放在灶台上,老式的衣柜玻璃都是破裂的,拥挤的床上要睡三个人,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我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幅画,那是我初中毕业送她的素描画,上面还有我的个性签名。我记得初中的时候小马非逼着我写个人资料,她说她要收藏,就跟明星那种一样,从姓名到年龄到爱好再到个人语录等等非常详细,她当时还给我设计了一个潇洒的连笔签名,我觉得很符合自己的风格,于是就一直沿用至今。
在小马家里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主要都是关于她的家庭以及关于以后上大学方面的问题,我说:“这种情况,你家里支持你上大学吗?大学费用,其实挺高的,你知道吧。”
小马端来茶杯,笑着说:“我妈说只要我愿意上,她总归有办法的。”
我说那就好。
“对了,你想好以后去哪里上吗?”小马问。
“暂时还没想好呢,那要看考上哪了,我想去师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了。”
“师大啊。”小马眼里有些放光,“挺好,我也想跟你一起去,嘿嘿。”
聊着聊着小马的继父回来了,我起身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能礼貌的点了下头,小马拽着我就要出去,继父应该是喝了酒,他盯着我喊:“你谁啊你。”
“我是小马的同学。”我一时有些害怕。
“滚出去。”他大叫。
出了门以后,我跟小马挥手告别,没成想她继父举着铁锹就追出来,小马拽着他说快走,我撒腿就跑。
后来避免被她继父拿铁锹捶我,我和小马就约定以后在她村最南面的房后山见面,于是有机会见面的时候,我们都会坐在房子后面的土堆上说话,各自吐槽着在学校遇到的种种糟心事,小马依旧在追问我以后选择的城市和学校。
后来有一天,在谈话结束准备回家的时候,小马递给我一张纸条,并嘱咐我现在不能看,等回到家再打开。我很诧异,这种情景让我想起来小学跟她偷偷传纸条的画面。
回到家后我迫不及待的打开纸条,上面是字迹清晰工整却又摄人心魄的四个大字。
我妈走了进来,她注意到我在盯着手中的东西发呆:“看什么呢?”
“啊,没...没什么,”我慌乱的赶忙把纸条撕掉,就像小学时候被老师或者密探发现的时候一样,把纸条撕得粉碎后释然的扔进垃圾桶。
那一晚好像失眠了,白色纸条上四个直击人心的字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无法平息,那是年少的我根本无法承受的重量,我在漆黑一片的夜里睁着眼思考了很多东西。
高考结束,我顺利进入师大,而小马遗憾落榜,只考上了三本,但是因为费用太高家里无法支撑的原因,她最终还是被迫放弃,选择了一个还不错的专科。
大学之后我们依旧有联系,我们的学校距离有些远,一个在最南边一个在最北边,但是小马还是经常来学校找我,她坐公交要倒三趟车才能到。
我们在学校四处溜达,小马羡慕的说:“唉,师大就是好,连操场都比我们学校的大那么多,教学楼也比我们学校的好看,这才是大学嘛。浩然真是恭喜你,梦想成真了,而我,一个梦想都没实现呢。”
我安慰道:“不用担心,慢慢来呗。”
我们坐在操场上,学校的广播台里缓缓传出歌声,那是小马曾经哼唱给我听的英文歌《昨日重现》,不知为何感觉这首歌和我们很般配,四周漫步的学生不停闪过,情侣在操场中间席地而坐,小马用手梳理着头发道:“其实我从小就很羡慕你,有完整的家庭,有父母的关爱,还有自己的车子,可以骑着车上下学,可以随意去任何一个地方,连校服都可以奢侈的买两套,也从来不用为学杂费而发愁,也不会经受毒打。”
她笑着说着她曾经痛苦的经历,世界以痛吻之,而她却从无怨言,依旧是笑着面对惨淡的人生,她从小就是爱笑的女生,两个小酒窝似乎一直都在挂在脸上,在我的记忆里好像没有见过她哭过,也没有见过她为了某些事而生气,更没有见她和别人吵过架,她的脾气一直很好,懂事又知书达理,所以我很敬佩她,可是除了敬佩,我对她似乎没有其它的感情因素。
我没有经历过她所经历的一切,所以无法从内心深处真正的感同身受,只能对她的生活表示悲哀和默默祈祷。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曾经所受的苦难也许就是你以后成功路上的垫脚石,没有谁能终生一帆风顺,我们选择继续上学就是为了让以后生活变的更好,而你,肯定能摆脱过去的苦痛和阴影,让你和你的母亲过上好日子。”我说道。
小马笑着看着我:“你还真是挺有才的,连安慰人都这么有水平,我很看好你呦。”
我摆手道:“哎哎,你还是这么有眼光。”于是我们哈哈大笑。
“对了,你刚才说一个梦想都没有实现呢,看来你梦想挺多啊,来来来,说说看,都有什么啊,我看能不能帮你实现几个。”
小马支支吾吾,她用双手抱着腿,下颚贴近膝盖,低着头望着地面,“我,”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还是那样清脆悦耳的笑声,“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么说吧,你也是我所有梦想的其中一个。”
“啊?”我僵住了,不知为何有些害怕,“我?我怎么能算是梦想呢,梦想不是应该是当官啊,或者一夜暴富啊,再或者是当科学家,拿着试管做实验这种。”
小马依旧在笑:“梦想应该可以分很多种吧。哎呀算了,不给你谈这个了,我们去逛街吧。”
我说好。
我们在西美花街逛街,商城里放着中学时期的老歌,小马跟随着节奏轻轻哼着,《七滴眼泪》的旋律和歌词在如今依旧不会过时,晚上的时候我们去学校对面的祥隆泰夜市溜达,人潮汹涌,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个季节的情人们在身边拼命略过。
后来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爬封龙山,我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的山,有种望而却步的感觉,历经一上午我们终于到达山顶,小马对着远处大声喊着,似乎是发泄和释放着多年来心中的恨意。山顶的亭子里挂着许多同心锁,绑在上面的红布上写着各种姓名,小马开玩笑的说:“要不我们也挂一个吧。”
我说:“算了吧,都是小孩子玩的。”
下山的间隙,我实在走不动了,便坐在地上不起来,小马靠在我的肩上,非要用前置摄像头拍个合照说留个纪念,我拒绝了。
到山下的时候,有对情侣让我帮他们拍照,我爽快的同意了,拍完之后,对方问我们需不需要也拍一张,可以帮忙,我说不用谢谢。
对方走后,小马问我:“为什么不让他们拍一张啊,这么多年,咱俩连一张合照都没有呢。”
我说:“瞎说,咱不是有合影吗,小学一张,初中一张。”
小马撇着嘴:“毕业照能一样嘛。”
大学期间几乎所有的节日都是我和小马一起过的,大二的平安夜,她来学校找我,送了我一个包装精美的苹果,她说这是用十三个不同姓氏的人的钱买的,每个人拿出一毛钱,姓氏还不能有重复的,也不能用极个别不能出现的姓,她的圈子很小,在学校找了好久才凑出来一块三,我说你还信这些啊。
她说:当然了,仪式感很重要。
然后我们去图书馆看书,那天图书馆就很冷清,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拘谨的坐在凳子上,我找了一本饶雪漫的《离歌》,小马看得叫《花开荼蘼花事了》。
小马放下书说:“还记得以前我给你的那张纸条吗?”
我浑身一颤,“记得啊。”
小马说话有些吞吞吐吐,她把头发撩到耳后,红着脸直视着我:“那,现在有答案吗?”
空气似乎是凝固了,我的脑袋一片混乱,好像是过了很长时间,我方才回过神来:“咱俩?不太好吧,咱俩太熟了,没办法下手啊。”
小马捂着嘴笑起来。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小马再也没有跟我提过这个事,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在顾虑什么,在担心什么,在害怕什么,我一直就这样优柔寡断患得患失。
大二寒假的时候,我在县城的KTV打工,做服务员端盘子,一个月2500,每天抱着啤酒送往包间,或者在门口站岗,从中午一点站到晚上一点,没几天,整个脚都肿了。
小马知道后坐车来县城找我,我去前台申请了一个包间,“来,随便唱,不要钱。”我把果盘放到桌子上,“我就不给你拿酒了,我知道你不喝酒。”
小马穿着华丽的衣服,和以往简直判若两人,她脸上涂抹着淡淡的妆,很惊艳,她拿着话筒说:“谁告诉你我不喝酒的,去拿两瓶吧。”她依旧是笑着说的,笑声依旧悦耳动听。
我怔了一下,但还是同意了。
我拿着两瓶啤酒回来,小马已经唱上了,蔡依林的《倒带》,小马唱的很好听,以前从没发现她唱歌可以这么好,好像很多事都是突然明白过来似的。
“你累积给的伤害,我是真的很难释怀。终于看开,爱回不来,而你总是太晚明白......”
这一首歌她唱了好几遍,最后口渴实在唱不下去了,她放下话筒打开啤酒喝了起来。
我看着眼前的小马觉得不可思议,“你这是怎么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小马放下酒瓶,打了个嗝,“没什么,我想给你说,我....我找了个男朋友。”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啊,你也从没提过。”
“就是上次平安夜之后,我们班有个男生给我表白了,我想了想,试试吧。”
我拿起酒瓶器给她开酒,突然发现两瓶好像不够喝的,于是我跑出去抱了一箱,前台的小姑娘在背后冲着我大喊:“你要死啊,这都从你工资里扣!”
“他许你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语,我只有一句不后悔的成全。”
寒假结束的时候我去老板那结算工资,实发工资应该是两千五,但是上班期间有个喝了酒的客人把显示屏砸坏了,关键是人还跑了,损失都算到了我们服务员身上,于是每个人扣了五百块钱。我看着手里2000块钱纸币差点哭了出来。
我是真的挺想哭的,不知道是心疼那五百块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反正我当时怒火冲天特别想把整个KTV砸了。
整个大二时间过得特别快,我和宿舍的人整日出入网吧和台球厅,晚上一群人在宿舍里喝酒,然后一醉方休,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社交能力。
我和小马的联系越来越少,毕竟她有男朋友了,我不能再去打扰她。之后所有的节日也有人陪她过,她也不用跑这么远来学校找我了。
大二下半年,小马和我打来电话,那次我们聊了很多,不过都是些学校里发生的杂事。
她说:“我特别不理解,我问了你这么多次,你为什么就不正面回答我呢,哪怕是不同意,你也可以说出来啊,即使你拒绝我了,我们还可以做朋友的,我们和其他的人不同,你小时候对我的帮助很多很多,你骑车载我回家,在我没有朋友靠近我的时候和我共诉惆怅,我对你的感激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时候应该太年幼,情愫未开,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事。”我很惭愧。
“这种有什么处理不处理的,同意就说行,不愿意就说不行就可以了,你说中学期间不懂事,那大学那几次呢,别告诉我说你大学心智还不成熟呢。”小马又笑了起来。
我轻叹一口气,“那....现在。”
小马压着嗓子:“现在,已经晚了,我和他已经....已经.....你懂吧。”
我在电话那头抽着烟,其实那次是我真正意义上学会了抽烟,我真正的把烟抽进了肺里,然后仰着头让烟通过嘴巴吐出来,我之前抽烟都是抽一口,不经过肺然后就吐了出来,所以我没什么烟瘾,不过这次我勇敢做了尝试,毕竟什么事都会有第一次的,对吧。
在那一瞬间,尼古丁在身体里起了作用,我整个脑子好像就要爆炸一样,头脑眩晕,精神恍惚,晕头转向,我蹲坐在地上,浑身轻飘飘的,我觉得整个人都升华了,不对,是升仙了。
我看着地上蓝色的七匹狼烟盒,我觉得它就是这世间最迷幻的东西。
青春总是有缺憾的,有许多本该完成的事情最终还是会错付,就像书上写的那样:“总有一句话没说,总有一个吻未落。永远有一个缺口,在漫长的岁月中,成为永远的遗憾。胆怯,是我年轻时犯的错。”
那次通话之后我们彻底断了联系,像是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我们各自的心中似乎有了无法言喻的隔阂,通话记录一直停留在某个秋天的下午,连QQ空间都没有再给对方点过赞,我把留言板上所有关于她的痕迹全都删掉,永久的隐藏了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多年后我在一个初中同学的婚礼上再次见到了她,一时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可最终我们连最基本的寒暄都没有了勇气。
时间不是解药,时间更像是麻药,像香烟一样的麻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因果。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鎻壁间尘。”
那一年,我22岁,小马20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