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泽发来一条微信:新年快乐。
我转头骂道,你有病吧,离这么近直接说不行吗。
他没搭理我,依旧安静的低着头盯着手机发呆,屏幕灭了他都没有发觉。自从几天前他辞职搬到我这之后就天天如此,整日沉默寡言郁郁寡欢,一会抬头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出神,一会直视桌子上的相框摇头叹气。
我无奈道:你就别叹气了,先把饭吃了行吧,非要玩什么绝食,你折磨自己有用吗?小马能回心转意吗?
天泽没接我话茬:你说我再给小马发祝福合适吗?
我彻底无语,这个问题今天已经问了五遍了。
天泽最终还是给小马发了消息,那句“新年快乐”他在手机上编辑了一天,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礼貌的询问了我的意见之后还是选择了发送。
大街上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刺眼的大红灯笼铺满了街头,凌冬似乎已经过去,寒气渐渐消退,夜色里陌生的行人喧闹不堪,和即将到来的节日很是般配。
夜很深了,我们不得不走好几条街寻找没有关门的饭店,天泽低着头一言不发自顾自的走着,脚步很浅,心事却很重,曾经骄傲的背影在欢闹的路上略显孤单。
诺大的饭店空无一人,老板依靠在墙上快要睡着了,看到推门而入的我们似乎有些惊讶,“呦,我说小伙子,还没放假呢?不回家过年啊?”
饭好了,我说来瓶酒吧,天泽摇摇头。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
我掏出打火机:“鲁迅说,酒能消愁,烟能解忧,可惜啊,你这孩子不懂。”
天泽接过筷子,没搭理我。
快吃完的时候,天泽说小马已经回家了,语气像是漫不经心。
“你这不是废话吗,放假了不回家干嘛。”我狠狠的抽了一口烟。
他把脸凑过来:“我问你个问题啊,要是回家我爸发现小马今年没来,心生怀疑了怎么办?”
我说这还不简单,父母是最好骗的了,编呗,随便一个什么理由,直接蒙混过关。
“可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以后她都不会再来了,我怎么跟我爸妈解释。”
“走一步看一步呗,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过了这关再说吧。”
早上起身收拾行装准备返乡,倒腾半天发现也没什么要带回去的,倒是有一堆崭新的书不知道如何处置,这些书都是别人送的,它陪伴了我度过了许多难熬的夜。而且我也一直没有勇气卖掉,人嘛,总是要留些念想。
电脑桌上的相框是天泽来的时候带的,我顺手拿了起来,那是他和小马大学时候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很青涩也很般配,只是那幸福的笑脸现在看来却无比的讽刺。
我和天泽小马都是同学,到现在他俩在一起快六年了,那会毕业的时候互相见了家长,然后小马每年寒假都去天泽家过年,毕业之后天泽放弃父亲给他安排的工作,随小马一同来到了北方,然后找了一份不对口也并不顺心的工作。他说主要是因为我在这里,怕我自己太孤单,我说你可拉倒吧,你不就是想离小马近点吗。
前段时间俩人很意外的分手了,小马提的,他就把工作辞了,搬了过来,整日茶饭不思,意志消沉。具体分手原因也很简单,与众人相似。
其实也并不意外,大多数感情不都是如此吗。
天泽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起来收拾东西,他看着满屋的书,“这些都是苏苏送你的?”我说是啊,该扔了。他走到桌前把相框小心翼翼的放进书包里,继而坐在床上开始日常沉思,一会又把相框掏出来放在了桌上盯着看。
然后他往我这靠了靠:“你确定,你上次看到和秦河一起逛街的人是小马?”
这问题都问了多少遍了,我说我确定,百分之百确定,他俩化成灰洒在玉米地里我都能认出来,那就是小马,俩人还拉着手呢。
他不死心:“那你确定是在我和她分手之后?”
我说确定,分手的第二天。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应该庆幸不是在你俩分手之前,那可就太恐怖了。
天泽瘫软在床上,“万一在分手之前就有过了,你没有看到呢。”
我心里一凉,细思极恐啊。
我说别折磨自己了,赶紧收拾回家吧。他半天才开口:“我就不回家了,把你房间钥匙给我吧。”
来瓶酒,天泽对着老板喊道,然后转过头给我要烟,我说嘿,你这人也太善变了吧。他笑了:“人不都是这样吗?”我这才意识到说错话了。
都说人喝了酒,嘴就开始贫了,还真是这样,天泽酒量也不咋地,半杯下肚嘴就开始了,磨磨叨叨一大堆我也不知道说的是啥。
“她提的分手,搞得好像是她受了委屈一样。”他有些醉了,不过这句话我听清了。
“什么他妈的无路可走,都他妈的是蓄谋已久。”他喋喋不休。
旁边饭桌的人都回头看我们。
天泽哭了,趴在桌子上,饭菜弄了一身。
“其实分手那天我还拼命的挽留她,像狗一样跪下来求她不要走,她想要怎么样我都答应,除了分手让我做什么都行,可是她还是走了,我的心气没了,我的信仰崩塌了,我觉得现在过得每一天都特没意思,我接受不了这些,我真的扛不住。”
“六年了,兄弟,六年就这么一文不值吗?”他依旧不罢休。
我看着眼前的天泽,感同身受。
事实总是残忍的,但是我们无能为力。
那晚我们都喝多了。
“曾经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天泽不见了,地上是破碎的相框和撕成碎得不能再碎的照片,鬼知道他撕了多久。
突然想起来好像睡梦之中听到天泽说他要回南方了,我不明白这是想开了还是没想开。
手机响了,天泽的信息:村上春树说,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我说的还是对小马说的。
我回他:鲁迅说,重逢都是暂时的,告别才是永恒的。
我把书都邮回了家,踏上归乡的列车,铁轨被远远甩在身后,熟悉的城市再难回头。
“冗长的隧道,呼啸的风声。窗外的黑暗疾驰倒退,倒退到记忆的拐角。在深沉的疾风骤雨中厮杀,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时间碾过青春,蹦溅出遥远的血肉模糊。容不得回头张望的人苟且偷生。电光火石,从回忆到如今,只经历了一个短暂的黑夜而已。躯体还有一息尚存,思念已土崩瓦解,灵魂也格格不入,只能躲在远处冷眼旁观。结束,并不是最开始的样子。虽然疼痛,但却公平。
耳膜微微的胀痛,列车猛地从黑暗中冲出,白光措手不及,刺破双眼。
我看不到远方,犹如看不清过去。”
春节将近,村子里张灯结彩灯笼高悬,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往日一贯独处的人们发疯般的走街串巷,堆叠的祝福声飘荡在烟囱之上久久不散。
整个世界仿佛忽然复苏,在沉重的土地上开出热情的嫩芽。巷子里流窜着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擦肩而过好似一个世纪般久远,平日挂满额头的偏见和嘲笑被喜庆的节日淹没。
这一天我们所有人好像是重生一般,宽容又虔诚,曾经狭隘的瞳孔中充满了美好的愿望和纯粹的期冀。
墙上血红色的对联像极了废弃的誓言,如此崭新却又如此短暂。年幼无知却又深情的承诺在晚冬的末尾生长出诡异的笑脸,在刺耳疼痛的鞭炮声中破裂而后烟消云散。
每个节日他们都记得,可是每个节日他们都不能共同走过。
私欲昭然若揭,悔念无从遁形。
过年那天收到天泽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兄弟,你该放下了。
放下一个人真的这么容易吗?衣冠楚楚的滥情故事或许一辈子也忘不掉。
不一会天泽又发来一张截图,是小马给他发的微信消息,上面写着:我忘不掉你。他回复:我也是。
是真的忘不掉,还是因为不甘心。
原来爱情有多高尚,就有多卑微。
苏苏也发来了消息:新年快乐呀。我顺势往上翻看前段时间的对话,真的是,句句刺骨,字字诛心,而她离开时那最后一句“我爱过你,我不后悔”让我瞬间恶心到想吐。
翻看聊天记录等于慢性自杀。这次不是鲁迅说的,是我说的。
书柜上的书崭新又整齐,诉说着无数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新年快乐?
新年不快乐。
困兽犹斗,直至终结。
2020.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