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生活总是没有起色,日子过得也并不如我所愿,我总是找不到我自己。
他们说,浩然,你活得真洒脱。我笑笑不说话。
其实我过得并不好,你们无法理解那种失去的痛苦。
我整日在寻找我自己,可是我找不到。
我不知该如何活着,老师也没有教过。
政治上讲,价值观,那么,我的价值是什么。
是台球桌上我的球杆?还是烟灰中破裂的碎片?是网吧里深夜的叫喊?也或许是凝固在那个被我打得快哭了的人衣服上的血迹?
我讨厌这样的生活,可是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想逃离这里,去往南城的最南边,那里有我们从小哼过的歌谣。
有人说,那里才是真正的天堂。
我曾梦寐以求的地方。
刘浩然躺在床上,墙上的钟表发出残忍的滴答声,窗帘遮住了墨色的夜,整个世界似乎没有声音。
房间里全是陈旧的摆设,并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这么多年,父亲的拼命并没有换来等价的金钱,幸福仿佛从未曾圆满,相反似乎更加拮据。
心中的难过中和了背上的疼痛,浩然眼中泛着泪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动。他一直都是个倔强的孩子,从不轻易掉眼泪,他告诉自己不管遇到什么事情自己都不能哭,哭泣对他来说就是对生活的屈服。
自从母亲离开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了,生活中还有什么事情比失去亲人更让人难过的。
当亲眼看着挚爱的人在眼前死去,而自己却毫无办法,那是一种怎样的无助呢。从那一刻起,浩然便长大了。
而如今,他唯一的想法就是离开这里,流浪远方,再也不回来。
有时候,离开,才是最好的解脱。
小马把饭菜端到桌子上,解开围裙挂在墙上,回身坐在沙发上等着母亲回来一起吃饭。
马建国扔下遥控器拿起筷子坐在餐桌上,刚夹住菜还没有送到嘴里,大铁门就猛地被推开了。
张玉从铁门外走进来,花卷般的头发垂到两侧,脸上煞白的粉底掩饰不住年华的苍老,她嘴里吐出一口烟,看着马建国。
“吃吃吃,就知道吃,吃死你得了。”张玉厌恶的语气。
马建国用力的放下筷子,“我还没说你呢,这么晚才回来,还吃不吃饭了。”
张玉把胳膊上的包远远的甩到沙发上,冲着马建国大喊:“你管得着我吗,你是谁啊。”
马建国气得“腾”得站起来,刚要说话,小马在沙发上小声的劝道:“能不能不要吵了,快吃饭吧。”
张玉转头怒视着小马:“有你说话的份吗,滚回屋做作业去。”
小马拿起沙发上的书包起身往卧室走,身后是张玉蛮不讲理的的叫喊声:“跟谁耍小性子呢,我看你又欠了是不是,都是给你惯得。”
狭小的房间摆放着一张单人床,还有一张桌子和凳子,头顶是昏暗的光线以及脱落的墙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小马坐到凳子上,打开书包,拿出数学书,轻轻的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奇怪的符号以及让人头疼的数字,这每一页像极了一本痛苦的日历。
如同小马的生活,每一天,都过得很艰难。
在课本的最后,夹着一张残破的画,那张画是今天数学老师撕坏的,下课的时候她从地上捡起来,在周围同学捂着嘴的笑声中拿胶布重新粘合到了一起。
小马注视着这张画,头顶微弱而昏暗的灯光投影到上面,身后的房间里不时的传来刺耳且痛心的争吵。
声音比以往还要尖锐,碗片清脆的破碎声在耳边炸裂。
恶毒的咒骂从身后的门缝中钻进来,扰乱她的心扉。
“你怎么不去死呢?昂?”
“要死也是你死,你早该死了!”
音调越来越大,小马脑袋开始模糊,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她躲在墙角看着父母在自己的眼前对骂,然后顺手拿起桌子上的锅碗瓢盆砸在墙上。
更是砸在她幼小的心上,像一种阴影或者伤疤,永远的留在了小马的身体里。
那一幕就像是一场噩梦,经常会出现在小马的脑海里,甚至多年以后的今天,她都不曾忘记过。
书上说,人对于痛苦的事情记忆会更加深刻。没错,往日的一幕幕,时常会在眼前重新浮现,特别是那碗片破裂的刺耳声,仿佛是划在她的身上一般揪心。
桌子和墙壁的撞击声把她拉回现实,身后的争吵似乎无休无止。
她眼泪顺着鼻子两侧,失去引力般掉落在画纸上,晕开一片浑浊以及褶皱的湖。
她弱小的内心,犹如浮萍般飘游在黑暗的冷风中,无处躲藏,巨大的黑夜接踵而来,包裹着她瘦弱的身躯,她浑身乏术,无法挣脱。
她想到了志徽,这个时候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很无助,没有人能帮他。
小马从口袋里掏出屏幕有些碎印的手机,给志徽发了一条短信:志徽,我爸妈又吵架了,我劝不了他们。
手机上黑白的界面显示发送成功,小马轻轻的舒了一口气,心中的石头似乎是有了着落,志徽总是在这个时候让他安心,似乎是只要给志徽发了短信,就真的让她平静下来一般。
身后的吵架声戛然而止,卧室的门被人推开,小马来不及回头就迅速的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张玉快步走到桌子旁,拍着小马的桌子责问到:“为什么不吃饭,在这里偷偷摸摸的干嘛?”
小马吓得心脏砰砰直跳,她恐惧的回过头,不敢和张玉的眼睛对视:“不是你让我进屋写作业的吗?”
张玉似乎是真的忘记了刚才说过的话,她用手指狠狠的一下下的扎着小马的头顶:“我说让你写作业你就写啊,我让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呢?我说话什么时候这么管用了。”
小马直感觉头皮一阵生疼,忙用手捂住头顶。
张玉回头看到桌子上小马的杰作,她用右手捻起那张画纸,一直举到头顶,在昏暗下的光线下仔细观摩着。
“呦,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画得不错嘛。”
小马低着头轻声附和:“其实画得不好。”
“知道画得不好还要画,昂?”张玉似是变了一个人一般,狰狞着惨白的面孔,对着她嘶吼道:“你是想当毕加索还是梵高啊,你就不能在学校里干点正事吗?”
小马的心瞬间被撕开,猩红的液体喷涌在每一个角落。
志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正在收拾饭桌,一边擦桌子一边问道:“志徽,今天妈妈做的糖醋里脊还可以吧。”
他晃动着身躯:“妈你起来,挡住我看电视了。”
“啊?”周建英连忙蹲下身子低着头用一只手擦拭桌子,“看会电视就去写作业吧,过几天你有空了我让你爸领着咱们去游乐场玩,你不是说想去城北那个刚开的游乐场玩吗?”
说着又叹了口气:“谁知道你爸爸有没有时间,他早就许诺过你了,现在总是推脱,说公司事情太多,他走不开,你爸爸这个人啊……”
“哎呀你别说话了,我都听不到电视声了。”志徽拿着遥控器拍着沙发不耐烦的说道。
周建英就闭口了,她总是这样疼着宠着志徽,生怕他受一点委屈。
这时周勇民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志徽的手机,那是一款最新发布的手机,发布当天周勇民就给他买回来了。
“志徽,有人给你发短信。”
志徽应答了一身起身接过父亲手中的手机,他打开,是小马发给他的短信。
他看到小马那句简单却急促的求助。
周勇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按下接听键:“恩,啊?什么?好的,我马上到。”
“又怎么了?”周建英看着周勇民。
“公司有点事,我得去一趟。”说完,周勇民拿起桌子上的公文包就出门了。
“哎。”周建英端起碗筷,“你爸爸这个人,成天就知道忙,总是不找家,趁早住进公司得了。”
志徽没有心思听母亲的唠叨了,起身冲出家门。
“志徽,”周建英差点被他撞到,“这孩子,就不能稳重点。”
月华初上,夜凉如水,黑夜中铺满了朦胧的星光,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志徽自己在风中奔跑着,跑向小马所在的单元楼。
在单元楼口,志徽看到一个人影从里面跑出来,他凭借着月光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人就是小马。
他冲上前,一把扶住她,“小马,别怕,是我。”
简单的一句话让小马顿时找到了归属感,就好像志徽是这黑夜中一轮耀眼的明月一般,能驱赶走她身旁所有的黑暗。
张玉追了出来,边跑边喊:“小兔崽子,我看你往哪跑。”
小马恐惧的抽泣着,眼泪拼命的跌落,淹没在苍茫的夜色中。她紧紧抓住志徽的胳膊,躲到他身后。
张玉在志徽面前停住,指着小马半露的脑袋:“跟我回家,快点,是不是又想挨打了。”
“回了家你还是要打我。”小马在他身后小声的说道。
“阿姨,您这是干什么。”志徽故作镇定的质问道。
“你给我滚开,我们的家事用得着你管?”张玉叫嚣着。
“她可是你亲生女儿啊,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我怎么样对她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这属于家庭暴力,你再这样,我可就报警了。”志徽发现劝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能通过政治上学过的知识威胁张玉。
张玉笑了,清冷皎洁的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别样的狰狞和恐怖:“小屁孩子,还跟我讲法律。”
停顿了一下,张玉转过身,向家中走去:“兔崽子,今天就先且饶了你。”
就如同换了一个人似得,刚才还冲着他俩疯狂的喊叫,现在突然就平静了,转换的太快,连志徽和小马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总是如此吗?”志徽望着张玉离去的背影问。
“没错,她总是如此对我。”小马还躲在身后不敢出来,似乎是对张玉太过于惧怕,也或许是志徽的后背才是最温暖最安全的港湾。
志徽回过头;“我是说,她总是这样在疯子和正常中变换吗?你有没有发现她刚才发疯前后如同两个人似得。”
他说完才觉得称呼张玉为“疯子”有些不太礼貌。
“她情绪总是这样不稳定,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好像都是这样。”小马有些天真。
“不不不,如果是情绪在作祟,那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吧。”
小马听完后若有所思。
夜色中的空气有些稀薄,四周的窗口灯火盛放,似乎所有的家中都是一片和谐安详,志徽觉得这对于小马来说真是一种讽刺。
志徽轻轻挣脱小马死抓着他胳膊不放的手,然后左右甩了甩,被抓的时间有些长,他都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了。
“没事了,你回家吧。”志徽转头看了看她的住处。
“我,我不敢回去,张玉还会打我的。”小马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不知道是从何时起,她就开始直呼张玉的名字了,她似乎是很少叫她妈妈,在她心里张玉不配做她的妈妈,永远都是。
志徽用牙齿咬着嘴唇,这个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他心里想的是,一定要帮她。
他双臂环胸道:“这样吧,我送你回房间,这样她就不会再打你了。”志徽好像忘记了之前自己曾许诺小马的那句话:如果你母亲再动手打你的话,就来我家里住。
张玉打开门的时候,眼前站着一脸严肃的志徽以及低着头的小马,张玉把头发用力的捋到脑后,双手随意的伏在门框上。
“怎么,还知道回来?”她嘲笑道。
志徽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扶着小马径直走进屋中,马建国看到来人赶紧扔下遥控器快步走过来。
“呀,是志徽啊,来,快坐。”马建国脸上硬撑着职业般的僵硬笑容。
张玉扭曲着僵硬的身姿:“还志徽,叫得可真亲呢。”然后坐到沙发上点燃一根香烟。
志徽对着马建国说道:“叔叔,今天的事情就别为难小马了,可以吗?她都知道错了。”
小马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疼,她从没有想到有一天让一个外人求着她父亲放过自己,自尊心在这一刻瞬间化成了灰,她仅有的坚强顷刻间被击碎。
马建国笑呵呵的回答道:“放心吧,她是我的亲闺女,我怎么会为难她呢。”
志徽松了一口气,看来马建国还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张玉却不答应,她用手指着马建国:“你说怎样就怎样啊?你这么护着这个臭小子,他是你亲儿子啊。”
马建国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他用几乎凶狠的眼神看着张玉:“你会不会说话?”在志徽面前,他的颜面被她硬生生的豁开,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情面。
他是一个男人,他是家中的顶梁柱,虽然他不务正业挣得钱勉强糊口,虽然他经常打牌也经常输钱,但是他不能容忍在周勇民儿子面前这样被媳妇骂的狗血淋头。
“看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你就是看着周勇民有钱,想巴结他,所以在这充好人,讨好他的儿子,我还不了解你?”张玉咧着嘴嘲笑道。
马建国想反驳但是觉得不好发作,哼了一声,转身往卧室走去。
志徽脑袋里嗡嗡作响,他这才体会到小马这么多年来是怎么过来的,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每天耳濡目染无休止的争吵,不疯掉已经不错了。
他也瞬间明白了小马心中的苦楚,很痛苦,但是无法逃离。
而小马如今悲观消极还有沉默不善言语的性格就是张玉和马建国一手造成的,他们两个才是罪魁祸首。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这世间最无奈最痛苦的事情不是一无所知,而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却无力改变。
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像小马这种被家庭毁掉的孩子,但是知道了也毫无意义,志徽自嘲道。
他在那一刻好像是突然成长了,原来不是所有的家庭都像他那样完整与幸福。
他总是认为,性格决定不了一个人的一生,但是性格绝对能影响一个人的一生,而小马这种后天造成的性格缺陷,该怎样改变呢。
他无法想象。
志徽轻轻拍了拍小马的后背:“回房间吧,写完作业就睡觉。”然后看了张玉一眼,张玉一副蔑视的眼神傲慢的和他对视。
小马转头看着桌上的饭菜,已经一片狼藉了,她咽了一口唾沫,偷瞄了张玉一眼,又捂着肚子往卧室走去。
“阿姨再见。”志徽很有礼貌的给张玉道别然后转身走出家门。
张玉似是没有听见,继续抽着手中的香烟。
小马的手刚刚碰到卧室的门,身后就传来了冰凉的声音。
“站住。”毫无感情却不可抗拒的命令。
小马的心瞬间冰封。
志徽走在沉沉的夜幕中,灯火万家,照亮眼前的路,扰人心弦的凉风中夹杂着小马求助般的哀嚎。
他停住脚步,竖起耳朵,声音却飘渺不知所踪。
他继续向前走,心神却不能安宁。
他不敢再想,也不愿知道太多真相,因为他无力承受那种了然一切却不能改变的痛苦。
他抬头,对着头顶层层交织的黑夜,对着无边无际望眼难穿的暮色苍穹默默祈祷。
“只愿苍天怜人,保佑无辜受苦之人。”
6.
像是黎明终会到来,黑暗不能永存一般。
像是疼痛总会缓解,温暖必将回归一样。
朝阳还是会往常般升起,青春仍然会悄然继续。
再多的眼泪也不能冰封生活,路上依旧开满花朵。
高中时光如流水匆匆而过,一转眼就快要接近尾声了。小马依旧每日因学业罚站,浩然也依旧在学校里抽烟打架,而志徽依旧是年纪第一。
太多的人在苦难中成长,他们过早的看透世界,挣扎着衰败着无奈的活着。
小马吃完早餐,捂着耳朵逃出家门,对她来说,除了家里,学校的日子似乎更能让她安心。
没有人能像高中的学生一样纯真,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欢笑,谈论着生活中的琐事,不经世事的言语在彼此之间交谈着。
志徽蹲在地上锁车,小马稍微整理了一下褶皱的校服走出车棚,她的短发已经盖过耳朵了,越发的清秀可人。
“早上好。”浩然从身边走过,向她招手。
小马微笑的点头,她似乎很少笑,笑容总是会僵在脸上,慢慢消失。
“看你脸色不太好,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浩然好似漫不经心的问问一般。
小马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事,应该是昨夜睡得太晚了吧。”
“有什么难处可以告诉我,兴许可以帮你。”浩然侧着头,言语中透露着关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他们虽在同一个教室,但是交流也不是很多,何况自己学习很差,从来也不会和她谈论学习方面的话题。
但是他看着小马细碎的短发以及年少清秀的面容,这句话就不自觉的说了出来。她平时少言寡语的性格,深深的吸引着他,他很好奇,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她的生活也许并不完美。
如同他自己一般。
心中青春的悸动在四处扩散,像是暖心的河流,流经每一条懵懂枯涩的沼泽。
班中其它学习好的学生,特别是女生,都不屑于和浩然这种坐在后排成天只知道在班里叫喊瞎起哄和打架的男生交谈的,相比之下,她们更喜欢志徽那种成绩优异长相俊朗的男生。
他明白,但是他并不在意。
小马似乎对他并无反感,隐约总感觉像老朋友一样熟悉,何况浩然也不像其他学生那样凶神恶煞,相反,他容貌很是英俊。轻狂,以及热血。
“谢谢。”她点着头感谢到。
“太客气了,我先走,要不然那位老兄会不高兴的。”浩然说完笑着回头看了看后面慢慢追上来的志徽。
小马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向浩然,脸颊微微发红,想要解释什么,但是又没有开口。
浩然露出常挂在脸上的笑容,轻松的走开了,志徽紧走几步从后面追了上来。
“小马,你们很熟吗?”志徽望着浩然远去的背影说道。
“恩,也不算吧,见面了打个招呼而已。”
“我觉得你以后应该离他们这种人远点,整天不学习就知道打架,跟他们时间长了会教坏你的。”志徽担心道。
小马转头轻声打断他,“什么叫离他们远点,他并无恶意,你为何这样评价他?”
志徽一惊,他没想到小马会因为一个几乎素不相识人反驳他,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志徽,也许你不知道,浩然家境很苦,跟你家不能相比,他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很多事情都是家境所迫,并非自己本意,何况,何况他经常在班里帮助我。”
志徽听完心中一阵愧疚,他又想起之前的事情,可是他又不甘心,他对小马的好难道就因为浩然的出头而不复存在了?
心中似乎有种萌发的怒气,在身体里翻腾,他从小便拥有一切,自己想要的父母会竭尽所能给他,他不允许自己拥有的任何东西被别人抢走。
我可以失去,但是绝对不允许是被别人夺走。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来回踱步,左手拿着课本,右手背在身后,慢条斯理的讲着往年高考作文,小马在下面认真的做着笔记,语文课算是她最喜欢的科目了吧,但是不管她怎么认真,考试的时候总是没有志徽的语文分数高。
有些人的学习能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他们或许很少学习,很少复习,但是学习成绩居高不下,老师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类学生了,上进,并且有天赋,比如说以志徽为首的几个人,而他是其中唯一的男生,所以一直受到班里其她女生的青睐。
老师讲到某一个地方的时候会提问,提问的人无非总是那几个人,他念到志徽的名字,把“志徽”两个字故意念得很大声,夸张的有些过分。
志徽很自然的站起来,寥寥几句便让语文老师欣喜若狂。
台下的几个女同学发疯似鼓掌,想引起他的注意,但是志徽头都不回,对他来讲,这种情况每天都会发生,但是那些女生却乐此不彼。
“看看人家志徽,学习又好,还这么谦虚,你们以后多学着点。”语文老师拿着课本拍着讲台桌满意的说道。
女生露出羡慕折煞的眼神,后排的男生却满脸不屑,嘴里还发出奇怪的声音,浩然依着桌子转头瞪了一眼那些学生,他们马上识趣的闭嘴。
小马静静的坐着,虽然并无言语,但是心里一阵失落,她经常和他一起复习,却没有任何起色,相反其他人还总是对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她们都嫉妒她,讨厌她,因为小马夺走了志徽大部分的时间,让她们并无机会接近他,小马从女生的眼中能看出来,但是这并非她的本意,却又无法解释。
浩然在后排饶有兴趣的看着小马的背影,他把双手背到脑后,“竟然如此平静,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啊。”他心想。
午饭的时间,小马从食堂打饭回来,轻轻的把板凳拉出来,她打开饭盒,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的饭菜,还是平常的那些,都快要吃吐了。但是没有办法,这几个菜算是食堂最便宜的了吧。
志徽和几个同学从教室后门走进来,他三步两步绕过其他人,很自然的坐到小马的旁边,动作熟练的打开饭盒,没有在意身旁那些如萤火般嫉妒的眼神。
他看着小马饭盒的几个简陋的素菜,有些不忍心,“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吃这些东西可不行,况且快要高考了,要多补补营养,这样才能考高分。”
旁边几个边吃边聊的女生听到志徽的话,纷纷转头,接着又撅着嘴继续吃饭,筷子狠狠的撞在饭盒上,发出不满的声响。
小马不敢再做声,她知道,班里有些人已经把她变成了敌人。
众矢之的,必除之。
她低着头,闷不做声的夹菜。
整个班像极了食堂,饭菜的味道弥漫头顶,像是憋了一上午的话都要在这段时间一口气说完一样,各种八卦在女生口中流传。
阳光在喧闹之中温存,中午的时光承载着几多良辰。
小马很快就吃完了,她没有告别就拿着饭盒往外走去,志徽抬头看了一眼,嘴里的馒头还没有咽下,冷漠就把他喉咙的话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教室到食堂是一段很长的路程,身旁三三两两作伴的人跳跃的奔走,这一段必经之路越发的漫长和难受。小马自顾自的走着,她能想象得到后面栏杆上的同学正在指着她说着闲话,她甚至能想象出来那些丑恶的人是用怎样的语气和腔调来调侃她。
光线在身后倒影出墨色的影子,跟随着她,慢慢前行,摇摇欲坠。
食堂的玻璃倒影出清秀的俊丽,独影像极了另一个陌生的自己,她似乎听到玻璃上的人传来的回响:你还好吗。
我很好,是的,看起来是这样的。
水龙头哗哗作响,冰凉的水柱刺痛小马的手掌,她这两天身体不舒服,不能碰凉水,但是她不愿意也不好意思开口让志徽帮她刷饭盒,即便她知道这样的要求对志徽来说并没什么。
她习惯了不去求人,万不得已,她是不会找别人帮忙的。
刚才班里的女生从身边走过,吵闹的声音犹如针扎刺耳,她们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小马,然后低着头很娇羞的捂着嘴轻轻的笑出了声。
她们围了过来,小马心中一紧,她们平时几乎没有交流,这次绝对是来者不善。果不其然,其中一个女生装作很无奈的样子说道,“哎呀,小马,我们几个身体不舒服,不能碰凉水,怎么办呢。”
小马关掉水龙头,流水的清脆声静止,她回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其实我也是……”
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无情的打断,“你肯定不忍心看着我们去刷吧,你这么善良,全班早有耳闻,今天你先帮我们几个刷一次饭盒,下次我们帮你好不好。”
然后不等小马答应就把几个饭盒递向她,“你们看吧,我就说过小马是个好人,最喜欢的就是乐于助人了。”然后转过头给其他几个女生说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身后的女生装作很感谢的样子迎合道。
远处的水声似乎突然间寂寥无声,让人作呕的笑脸压着她透不过去,心脏像是被恶意丢进了下水道,随着肮脏的秽物沉重的飘远。
她不能再拒绝,她们明显是商量好的,故意针对她,但是她又无法揭穿,她撑着笑脸,伸手去接。
浩然几个人从后面走过来,他在远处看了半天,感觉这几个人并无善意,“干什么呢?”他呵斥道。
那个女生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没事啊,小马说要帮我们几个刷饭盒,怎么了,还要经过你的同意?”
浩然笑了,深邃的眸子发着光,“这么大的人了,饭盒还要别人帮你刷,丢不丢人,你在家是不是也要让你妈帮你刷?”
他身后的几个男生也故意嘲笑着:“那你得叫妈呀。”
小马脸上有些尴尬,“浩然,别这样说。”
浩然没有理会,嘴角顽劣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眼神逼迫着眼前的几个女生,“怎么,要不我帮你刷?”
几个女生“切”了一声,回头又恶狠狠的瞪了小马一眼,拿起饭盒转身走掉。
琐碎的毒骂声从身后碾来,小马不敢再细听,她收起饭盒说到:“浩然,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浩然笑道,“这种人,不骂她几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直接拒绝,明显就是找茬的嘛,你这人呢,就是心太善,会吃亏的。”
小马没有说话,转头从另一个出口走掉。
“哎你看,这人有没有良心,浩哥帮她出头,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还摆脸看,怪不得没朋友。”身后的男生不满的说道。
浩然回头道,“别他妈瞎说。”
7
教室里密密麻麻的背书声像极了佛教的超度,扰乱于耳的嘈杂把小马逼得快要疯掉。
十月的下午困意丛生,窗帘被粗暴的拉住,灯光从头顶流泻而下。学生像虔诚的教徒,低头背诵课文。高考在他们心中如沉重的石头,他们为了那遥远的分数拼尽全力。
不闻窗外,不见光晕,太阳折射的光线永远无法透进来,梧桐树上的温暖不曾抵达,没有人知道外面是怎样的场景。
花开了几度,树长了多高,斑驳的墙壁又脱了多少石块。
整个世界似乎与他们无关,世间多少纷争,外地多少战事,生命陨落了几许,情爱投胎几多凡世,这些,他们并无了解。
对于他们来讲,老师口中如梦一般的高等大学以及自己心中神圣的分数才是至高无上的。除了这些,其他的事情就算是暗自忖度的暗恋和幼稚的表白都显得微不足道。
高中是地狱,走出校门,考上大学就是天堂,天堂没有苦难,没有背不完的文言文,没有学不尽的公式,更没有无休无止的训骂。
当然,教室后排以浩然为首的一些人并不这么想,高中和大学其实都一样,反正都是混呗,换了一个地方睡觉而已,并无大碍。
小马悄悄的抬头,黑板上方的钟表像是天使的召唤,她看着它的指针一点点的消逝,在心中默默的倒数着放学的到来。
最后的铃声如同世间的天籁,所有人都觉得再没有什么声音比下课铃更加动听和唯美了。
小马收拾好课本,逃离似的走出教室,志徽从身后追上来,“今天你先自己回去吧,我去和他们打回篮球,路上你自己小心点。”
“恩,你别玩得太晚,你妈会不高兴的。”小马背着书包叮嘱他。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你自己先走,别和不熟的人一块了。”志徽握着手里的篮球。
小马轻轻的恩了一声,她知道志徽的意思,他怕浩然跟她一起,她心中有些感动,却还夹杂着一些窸窸窣窣的不满。
“我跟他不同路。”小马挥了挥手,走向晦暗的楼梯。
所有人都在挥手告别,像是明天再也不会相见一般。
她走到花池的拐角处,有个人挡住了去路。
小马抬头,眼前是一个长头发的女生,穿着宽松的校服,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并无让路的意思。
“你就是小马,对吧。”嘴里棒棒糖的味道伴随着含糊的声音。
小马有些担心,她想起今天在食堂的事情,看来是那些女生找人来报复她了。
她睁大嘴巴故作镇定道,“啊,我是。”
女生双手插兜,往前走了几步,大大咧咧的说道,“听说你跟志徽很熟,帮我转交个东西呗。”
商量的语气,却从声音中透出不容拒绝的强硬。
身旁零零碎碎的学生走过,并无注意她们。
“你,你可以自己给他啊,他就在操场打篮球,为何还要让我转交?”小马小心的询问。
女生咧着嘴角露出让人动容的面孔,夸张的用手扶住前额:“哎呀,怎么这么多废话啊,刚才我没看到他,让你转交一下怎么了,你不是天天跟他在一块吗,再说了,我这么害羞。”
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就捂着嘴笑了起来,心里想的是:我他妈竟然还会说害羞两个字。
小马只好答应。
“这就对了嘛。”女孩咬碎口中的棒棒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粉色的信,递给了小马,“给,就是这个。”
然后转身就走,刚走几步又回过头,“对了,你告诉他我叫庄小曼,三班的,还有,最重要的,你不许偷看哦。”说完笑嘻嘻蹦蹦跳跳的走掉了。
下班高峰期,路上的汽车并成一排,不能前进半步。
四月的白昼似乎变得很昏暗,灰蒙蒙的空气遮住头顶。
小马骑着车子却心不在焉,庄小曼让她转交给志徽的信肯定是情书,按说自己应该有些小小的不满的。
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有了更好的朋友,而自己慢慢被疏远。朋友?对,暂且可以这样称呼。
可是并没有多大的醋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志徽并不是说有多大的喜欢,当然她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光是家境,就是她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
回到家中,房间空无一人,钟表的嘀嗒声让她并不觉得孤单。
她关上房门,把书包里的那封信掏出来,平放在桌子上。
信封上写着几个潦草的大字:“六班志徽收。”后面还画着一个并不完美的“心”。
真是俗,都高中了还写情书。她心想。
这封信转交过后,那么以后也许就真的变成了自己一个人上下学了。
她不知道把这封信给志徽以后会改变什么,也许是自己不想看到的,但是好像没有办法了。
“管我什么事。”她自我安慰,心中却有些不情愿。
她看着那封信,越觉得事情不对劲,庄小曼明明可以自己给志徽的,为何让自己转交,难道真是因为害羞?
刚才庄小曼那副模样又出现在小马的脑中,大大咧咧的跟个男生一样根本不像是害羞的样子,明明是骗自己故意这样说的,那么这样说来,她是故意让自己转交的。
小马恍然大悟,庄小曼故意让她转交是有私心的,她是在告诉自己:我要追志徽,听说你跟他走得很近,那么,以后请你离他远点,OK?
也许是怕小马不够确定,还故意告诉她说千万别偷看。
小马仔细端详着信封,封口处是开着的,也就是说即使自己看了也没人知道,当然这是庄小曼最希望看到的。
她把手伸进信里,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她可以轻而易举的拿出来,看完,然后再原封不动的放回去,不会有人发现。
可是她的手在某一个节点停住了,她咬了咬嘴唇,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的空气让她变得理智,心中有些东西在莫名的翻滚。
她把信收好,轻轻的放进书包的最里面。
就算真得是情书,也与她无太大的关系,自己应该早就想到,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志徽又不单单属于自己,为何要紧抓不放。
夜已深,月华初上,透过窗帘散落进来,房间里黑暗一片,小马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天花板上隐约可见庄小曼的模样,年少时期甚是少见的美丽,连自己也已经动容。
她在心中想象着志徽与庄小曼认识的画面,刻画着别人的电影。
客厅里的叫骂声不绝于耳,张玉骂骂咧咧,马建国默不作声,一切像极了一场话剧。
还好,张玉今天没有找自己的麻烦。她心想。
清晨的学校透着无与伦比的单纯,所有的爱意悄悄隐藏,每个人的秘密深藏心底,无人知晓。
车棚到班里有一段相当远的路程,志徽在身后不厌其烦的背诵着英语单词。
小马突然停住,后面的志徽没有注意直接撞了上来。
“怎么了?”志徽有略微的诧异。
她突然有些犹豫,似乎是百感交集,“志徽,我,我给你个东西,你看看。”
“恩?什么东西?”
小马测过身,注视着志徽的双眼。
他的眸子如此的明亮,像极了夏日一尘不染的花朵。
梨花盛放,留恋丛生。
“你,我是想说,以前有没有女生追过你。”
志徽笑了,“这个你最清楚了吧。”
没错,小马最清楚了,志徽的抽屉似乎永远都放着数不尽的情书,可是他几乎从来都不看一眼就直接撕掉。
外班也经常有陌生的女生找到他然后在他低头学习的耳边悄悄说几句话随后迅速的跑掉,他却平静如水。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小马都一清二楚。
但是她还是执意要问,那么就肯定有什么事情难住她了。
“怎么?有人追你?”志徽问完以后顿时觉得心脏慢慢往下沉去。
“不会是浩……”
“不是。”小马及时的打断。
他松了一口气,“哦,那就好,那是谁呢。”
蓝白校服从身边擦过,细语无法流传,低头的羞涩如同晚间的夕阳。
“这个,是三班的庄小曼让我转交给你的,还说务必要看。”小马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粉色平整的信封,像是艰难的说出了这句话一般,浑身无力。
志徽接过,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然后动作熟练的捏烂,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如同扔掉自己的东西一样自然。
小马大吃一惊,“你干嘛?”
他很平静的说道:“没干嘛啊,平时不都是这样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后再有人让你转交这种东西,不用跟我说,直接扔了就行,免得麻烦。”
他似乎是故意让她看到自己的决心,像是在告诉她:别的女生,我都没有兴趣。
“可是,可是这个庄小曼,”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跟别的女生不一样,或许是真的喜欢你,你怎么不看看人家写的是什么就鲁莽的扔掉呢,再说了也可能不是情书。”
粉色的信封静静躺在黑暗的角落,其中的每一个倾慕的文字或许永远暗无天日。
小马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想让他看到,还是害怕让他看到信的内容,如果他们俩真的在一起,自己也许会祝福,但是她心中隐隐约约还有一丝丝担心,庄小曼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她要是知道志徽看都没看就把信扔掉,肯定会恨死他的,万一过于激动,故意找志徽的茬怎么办,那自己不就是罪魁祸首了吗。
“不用说了,别的女生我不感兴趣,走吧,快上课了。”
他声音中没有了原先的喜悦,头也不回的往班里走去。
小马看了一眼垃圾箱,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一般也跟上志徽的脚步。
“小马。”志徽大步流星。
“恩?”她在身后回应。
“这么多年了,你并未真正的了解我。我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人,随便找一个喜欢我的人就答应,然后就在一起,你明白吗。”
“明白。”
“其实我的意思是说,我的内心还是很坚定的,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从一而终一直是我的梦想,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一个人,那么一定要结婚直到白头到老。”志徽似乎是自言自语,“或许有些极端,但是我就是这么想,没人能阻止我。”
小马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惊异,她从没想到过他虽然年纪还小,但是思想竟这般成熟和长远,原来他并不是一个自己认为只会学习的傻瓜。
死生契阔,与子成悦。这也许就是志徽心中神圣的爱情吧。
少年时我们总是过于追求单纯完美的感情,以为完整的感情才是生命对于感情本身最圆满的诠释。
完整,即是完美。
倘若不能终老,那就没有在一起的必要了。
可是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完美的感情啊。
感情似风,吹进年少的心,他们遥望着幻想着电影般的结局。
他们不曾知道,大多数让人铭记住的电影,结局都是不完美的。
空中的飞鸟嘶鸣,大朵大朵的白云聚合开来。
不为人知的心事无处诉说。
“小马,难道你真的不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