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说，你是一个冰箱？”

　　“是的，是的，李医生你看。”他端坐在地板上，表情严肃，用手指在身上比划着，“我整个身体都是白色的，从头到肚子再到脚后跟都是方方正正的，我全身都坚硬无比，洁白无瑕，没有一点瑕疵，简直完美的一塌糊涂。”

　　我：“你说你是一个冰箱，那你的身体能有冰箱的功能吗？”

　　他张开双手“这是我的冷藏室，可以放一下蔬菜馒头和水果饮料。”他又岔开双腿，“这是我的冷冻室，可以放肉食和雪糕。”

　　我：“可是我看到你跟我是一样的啊，都是人类。”

　　他努力解释：“你当然看不到，因为你是高级动物，我是电器。你是三维视角，你通过眼睛看到我，然后再传回你的大脑，你的意识形态和世界认知告诉你，我和你一样。但是我看到的自己跟你看到的我是不一样的，我照镜子的时候，我就是一个冰箱。”

　　我：“哦，那怎么证明你是一个冰箱呢？”

　　“我睁开眼睛，世界就亮了。我闭上眼睛，世界就暗了。所以，我就是一个冰箱。”

　　我：“哦，好吧，那我就叫你冰箱人。”

　　他：“不不，是冰箱，不是冰箱人。”

　　我：“好的，冰箱。”

　　我继续道：“那我问你个问题，在这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是冰箱呢？”

　　他：“今天楼道里那个值班的护士，她也是冰箱。但是她是单开门的，我是双开门，我们不太一样，我比她高级，我的配置质量比她好，而且我寿命都比她长。”

　　我：“那这里其他的呢？”

　　他：“其他的还有很多，但都不太一样，跟我穿同样衣服的，也就是你把他们当成病人的，他们有的是电视，有的是空调，有的是饮水机，有的是茶吧机，还有的是热水器。”

　　好嘛，这哪是医院啊，整个一电器城啊。

　　我：“那你和这些电器熟悉吗？”

　　“当然不太熟悉了，我们都是不同品牌的家用电器，而且都不是一个生产线生产出来的，我们的语言也不一样，所以没办法交流，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不需要交流，因为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功能和用途是什么。”

　　今天是简单的查房，这位患者刚来不到一个月，之前跟他交流的信息比较少，今天打算好好聊一聊。他很少出病房门，除非下午医院规定所有病号都要去院子里休息晒太阳的时候他才会去，而且他也不走路，需要护士把他架出去，或者抬出去。因为他一直强调自己是一个冰箱，他没有腿，他说他脚底有轮子，是万向轮，需要别人来推着走，我们也尝试过推着他走，不过太费劲了，索性就直接抬出去。

　　他：“李医生，我是人工智能冰箱，你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告诉我。或者你有什么蔬菜要放进来，可以直接打开冷藏门。”

　　然后他张开了胳膊，呈拥抱的姿势。

　　我：“好的，但是我暂时没有什么要放得，别人在你这里放过蔬菜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吗？”

　　“有，之前有个人把一把剑放在我的冷藏室里了。”他说。

　　“谁放得，你还记得吗？”我好像想起来什么。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也没有告诉我，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在院子里的草地上见到他的，他说把剑放在我的冷藏室里，过几天再拿走，这样，他的剑就有一丝丝寒气，看起来更残暴一些。”他歪着头回忆着。

　　我：“然后呢？”

　　他：“后来就拿出来了，我的冷冻效果太好了，他一直在称赞我。然后他就走了，他说要用那把剑去杀掉自己的亲弟弟，哦，你们人类真是太残忍了，我根本无法理解，还好我只是一个冰箱。”

　　我：“那，你能看到他那把剑吗？”

　　他：“我当然看不到，我说了我只是一个冰箱，我们的视角不一样。”

　　我有点迷糊。

　　“除此之外呢，你还放过其他东西吗？”我继续问。

　　“当然，之前在家的时候，我的冷冻室还放过一具女性尸体，那具尸体被切成了三段，那个场面太恐怖了，我整个身体都被染成了红色....”他轻抚着自己的腿恐惧的说着。

　　“等下，什么，尸体？”我心中一惊，已经分不清他是在胡言乱语还是真切回忆某种画面。

　　他看到我紧张的样子突然有些亢奋了：“对对，一具无头尸体。”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仔细询问了出事地点，然后在走出病房的时候报了警。

　　护士说，这个患者每天在病房里就只有这一个姿势，端端正正的坐在地板上，一坐就是一天，晚上睡觉也是这样。

　　第二天我又找到了他。

　　我：“你平时是怎么接电的，冰箱是电器，需要接电才能运行，这个你知道吧，但是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任何的插头和充电线啊，没有接电的话，你不能正常工作吧，放在你这里的菜都会坏掉。”

　　他不屑的说：“我不要充电。”

　　“不对，如果你是一个冰箱的话，你就必须要有电线和插座，不会是厂家出厂的时候没有带吧？这不是欺骗消费者吗？”我继续追问。

　　“我就是一个冰箱，我不需要充电。”他有些生气了，声音也逐渐变大。

　　我识趣的走开了。

　　中午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里休息，听到外面有人喊救命，起身赶忙跑了出去。

　　在病房里，冰箱死命的抱着查房的护士，护士想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我赶紧过去帮忙。

　　“你怎么回事？”我轻声的质问他。

　　“她刚才说今天的天太热了，身上全是汗，我说那你可以离我近一点，我是冰箱，她就站我旁边了，但是还是热，我说你进我的冷冻室吧，这样你就凉快了，之前有具尸体在我的冷冻室放了三个月都没有腐烂，我的制冷效果非常好，不信你可以问问那个杀人犯。”他满脸无辜，用委屈的语气说道，像一个做了好事但是却被家长批评的孩子。

　　之后我告诉护士要对这个患者格外小心，尽量不要在他的面前提到关于温度的问题。虽然病例上写着的患者没有很明显的攻击意识，但是今天这个举动让我难免有些担心。

　　过了大概两周时间，有次下午病人集体在院子里休息的时候，我在冰箱对面坐了下来。

　　“这里有这么多人，当然，在我的视角里他们是人，在你的视角里，他们都是什么？”我像他一样端坐着。

　　他：“你是一个电磁炉。”

　　我略微有点惊讶，这个描述实在没弄懂，“为什么我是电磁炉呢，而不是电视之类的。”

　　他：“没有为什么啊，我看到的你就是电磁炉，而且你的寿命不是很长。”

　　我：“你能看到其他电器的寿命？”

　　他：“对，没错，每一个电器都有自己的寿命，因为它们的出厂日期不同，产品质量和使用频率也不一样，所以到达使用时限之后，它们就会损坏，然后被扔进垃圾站。譬如那具尸体，她是一个手表，而且寿命特别短暂，于是没过多久她就被电风扇给砍死了。”

　　身旁不停的有病人走过来，然后按着冰箱的眉心，他就睁开眼睛然后张开双手或者岔开双腿，其他病人提着“蔬菜”往里一放，冰箱就闭上双眼把胳膊环抱住。看来其他病人也已经认同他就是冰箱的事实。

　　我：“他们不是电器吗？怎么能往你的冷藏室放东西呢？”

　　他：“要你管。”

　　我：“你不是冰箱，你跟我一样都是人。”

　　他：“我就是冰箱，我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闭嘴吧，你个电磁炉。”

　　我继续道：“你之前不是说我是人吗？说我是三维动物，而你只是冰箱，怎么我又变成了电磁炉了？这不矛盾吗？你的逻辑有问题。”

　　他：“你是三维动物，同时你也是电磁炉。”

　　我笑了：“你在撒谎。”

　　他怒了：“我没有撒谎，冰箱不会撒谎，冰箱不会像你们一样满嘴的仁义道德，满肚子的男盗女娼，口是心非心狠手辣勾心斗角，装神弄鬼夸夸其谈背后捅刀，冰箱是最单纯的。”

　　“那你为什么不需要接电源，没有电你怎么运行，你就是在撒谎，你跟我一样都是人。”我打算彻底击溃他的自信心。

　　他很无奈，感觉快要委屈的哭出来了，“我说过我就是冰箱，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电器都需要接电或者充电，冰箱也不例外，不要逃避我的问题，告诉我，既然你是冰箱，为什么你不需要接电？我怎么相信你就是冰箱？”

　　他犹豫了，闭着眼睛不说话。

　　休息时间结束了，护士们把他抬回了病房。

　　我收到了警局电话，警察确认我之前报案说的地点发生了命案。死者是一名女性，死亡时间是三个月前，警察在事发地点厨房的冰箱里找到了受害者，而且该女性确实被分尸三截，嫌疑人和死者是夫妻关系，具体杀人动机不明，警察已经发布通缉令，需要我和冰箱一起去派出所做笔录。

　　我准备去和冰箱谈谈这个奇怪的事情，我的疑问有很多，譬如冰箱人到底是不是精神病，他是怎么和比尔交流的，他又怎么知道分尸这件事的，难道是真的目睹了罪犯杀人过程，还是说，冰箱就是杀人犯。

　　可当天夜里就出事了，冰箱人死了。

　　他不知道从哪找来了电线，然后接通宿舍墙上的电源，直接用手握住了电线，他被电死了。

　　冰箱被电死了。

　　2020.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