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想到有天我会和一只鸽子面对面交谈。
那只鸽子是我在阳台上抓到的,和其他鸽子不太一样,它整个身子五彩斑斓,犀利的眼神犹如深邃的宝石,这让我很惊讶,更奇特的是它竟然会说人话,着实把我吓了一跳,那一瞬间我想到了白蛇传里的情节,难道它是千年鸽子精,飞到我家还愿的吗?
第一次和鸽子对话,心情还是很紧张的,我不想放它,可也不敢惹它,万一它有什么通天法术,那我岂不是遭殃了。
我问它,你是鸽子精吗?
它在我手里拼命挣扎:“我不是,我只是一只普通的鸽子。”
“我不信,那为什么你的毛是彩色的,我长这么大可没见过彩色的鸽子,而且还能通人语。”
鸽子说:“我也不知道,我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这么说来鸽子并不会妖术,那就不必再害怕了,我把它放在卧室里,这屋子里空旷的很,几个月都没有人说话,正好陪我解解闷。
鸽子一直在窗户边上徘徊,然后回头祈求:“好心人,你能放了我吗?我还有事情没有了结,等心愿了了,我自会来找你。”
它话音刚落,我就兴奋的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什么心愿,你先讲与我听。”
鸽子靠近窗户,它张开翅膀盯着最远处湛蓝的天,瞳孔中倒映出天边血红色的云,它的翅膀开始快速的变换着各种不知名的颜色,不知何时,它的眼睛也忽然有了色彩,如同燃烧转动的火球。霎时间,窗外晴天霹雳,雷声大作,暗流涌动,眼前巨大的落地窗上也开始渐渐变红,我张大嘴巴惊讶的看着窗户上奇特的世界。
我是一只鸽子,这广袤的蓝天是我的世界,这彩色的羽翼是我的生命,我以它们为傲,我生命消逝的方式,就是整日在天空上飞翔呢喃,抑或在寂寥的房顶低语,我没有方向,但蓝天即是方向,我觉得我这一生也就如此了。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女孩。
她住在低矮的屋檐下,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跳舞,她穿着黑色的裙子,她的眼睛像是墨色的深湖,她的笑靥,如花如月,令我沉醉。
从那以后,我便整日停留驻足在她家的屋顶,拼命的望着她鸣叫,她从未注意过我,不过这不重要,我一厢情愿至死方休。
我每次都是这般默默伫立,一呆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也会看不到她,我才知道她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很少回家,于是我收起翅膀站在屋顶上等候着。
每当她拖着行李箱打开门的时候,我就开心的在院子里盘旋,有几次她抬头看到了我,惊讶的指着我笑,她的双眸依旧是墨色的湖水。
她总是背着书包回来,然后过几日便离开,等待是漫长的,相见却是短暂的,风云变幻,日月轮回,不知就这样过了多少时月。
我在想她去的那个城市会有多远呢,又有多让她向往呢,那里的天空,是否也是这般蔚蓝呢?
有天夜里我看到她独自坐在台阶上,望着漆黑的夜色出神,我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鼓足勇气让自己停落在她旁边,她歪着头看着我,不言语。
我张开双翼,绚丽交织的羽翼在墨色的夜里乍现,她的双眸如同惊艳的湖水一般流动,她说:“我叫心怡,你呢。”
“我没有名字。”
她慌了神:“你会说话?”
我们交谈了许久,她好奇的问了我好多问题,比如我和其它鸽子有什么区别,我告诉她:普通的鸽子寿命很短暂,从出生到死亡只有十几年,穷极一生都无法领悟人类的心事。而我们能感受得到人类的悲欢离合,更有甚者会像我这般开口讲话,而且我们百年不死,即使死了肉体也不会腐烂,羽麟也不会失去颜色,听到这里她会漏出羡慕的眼神。
夜色渐渐沉沦,我又给她讲了许多关于我们家族有趣的故事,她总是捂着嘴咯咯的笑,那一刻我的心都醉了。
夜深了,我说我要回家了,她说拜拜。
无尽的黑夜让我感到恐惧,凛冽的北风让我异常的寒冷,无边无际的长空让我无处安放与停歇,可我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有了归属。
我不顾狂风阻拦,不怨路途遥远,整日奔波在风中。我摒弃家族的规则,忍受着肉体上的惩罚和折磨,突破重重的难关,只为能看她一眼。朋友劝我:何必呢?人鸽殊途,终究是没有结果的。我才不听他们的鬼话呢,我一意孤行,我也心甘情愿。
窗户上的画面渐渐消退,我猛地回过神来,鸽子正回头用恳求的眼神望着我,我相信它说得是真的,于是打开了窗户,它煽动翅膀腾空而起,在房顶盘旋了几圈就飞走了。
鸽子一直没有回来,这让我很失落,诺大的房间空荡荡的,雪白的墙壁上总是能浮现鸽子血色的眸子以及它口中美若春风的女孩。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鸽子回来了。
我迫不及待的把它抱进卧室,它一言不发,身形消瘦了许多,我有些心疼。它依旧像上次那样靠近窗台,然后望着远处的云,落地窗户上再次神奇的有了画面。
金色的阳光下,我看到心怡在收拾行李,我知道,她又要远行了,我也想随她前往,可是她去的城市太遥远了,我的体力无法支撑飞那么远,这一刻我只恨自己是一只鸽子,而不是一头鹰。我多想载着她飞去她向往的城市呀,可惜我太渺小了,什么都给不了她。我在她眼中也只不过是一只幼稚的鸽子,不过是她璀璨生命中的昙花一现罢了,她终究是要走的,而我终究还是要回家的,我们的世界并不一样。
我站在树枝上,她看到了我。
“可以留下来吗?”
她不解:为什么呀?
“这里不好吗?”
“我更喜欢外面的世界,那里的城市更适合我,你是鸽子,你不懂。”她并不抬头,继续收拾行装。
我不甘心:“我把身上彩色的羽毛都送给你,你可以选择留下来吗?”
她笑了,是冷漠的笑:“我要它有什么用。”
“还会回来吗?”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没有回头,身影被惨白的光线越拉越长。
房间又恢复原样,我心疼的看着眼前背对着我的鸽子。
“你不要太难过,她应该还会回来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它。
鸽子哭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鸽子哭,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它起身飞走了。
秋风散去了,冬雪也消融了,我又见到了鸽子,差点没认出来,因为它变化太大了,曾经尖锐傲然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整个身躯变得异常消瘦,最要命的是,它那一身彩色的羽毛已经失去原来的光泽了,昔日犹如凤凰般光彩的羽翼稀疏松散,脱落不堪。
“我每天都在心怡的屋顶上等待她。”它说,声音有气无力。
“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过。”它说,语气沙哑而绝望。
我轻轻的抱着它,而它却在我的手中拼命挣扎。
“欣怡,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甚至可以献出我的生命,可是你为何不给我机会呢。”鸽子的心都碎了。
“感情的事,怎么能强求呢。或许你们并无缘分。”我依旧试图安抚它激动的情绪。
鸽子不知哪来的力量,一下子就从我手中挣脱。
但它的翅膀变得笨重,总是撞上房檐,并且开始自言自语。
鸽子疯了。
它尖叫着上蹿下跳,窗台上全是它的血迹,猩红的血液顺着玻璃往下滑落,随后玻璃开始冒烟,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直接被融化掉。天上主宰万物的太阳瞬间消失,整个蓝天顷刻间被黑色的云堆吞没,大雨瓢泼而至,坚硬的石板被雨滴砸穿,窗外的梧桐树被连根拔起,房屋开始破碎倒塌,耀眼的闪电在空中炸裂,像是把整个世界撕裂开来。
光怪陆离的世界将我包围,恍惚之中,我看到自己变成了它。
我在空中拼命的飞,心怡的家是我落脚的地方。我滴水不沾,瘫痪疲惫的趴在心怡的院子里等候。
“恕我孤陋寡闻,不知你心上有人。你来也是诗,走也成文,怎能烟火浊了身。我糟糠也食,五谷也认,不过一场自欺欺人。美梦易逝啊,知己难寻。”我在空中念着诗句,迷蒙的夜没有回响。过往的候鸟嘲笑我,笑我太痴太傻,我也跟着笑了,苦涩的泪水从嘴角滑落。
透过浑浊的眼泪,我看到心怡离开家的最后一刻,她黑色的裙子在风中荡漾,她披肩的长发在阳光下飞舞,她清脆悦耳的笑声让我如痴如醉,她湖水般的眼睛灵灵闪烁,我看到她双眸之中却是别人的影子。
“你要走了,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你还是别说了。”
我的心死了。
我的翅膀失去了力量,我跌落在僵硬的大地上,我睁着失神的瞳孔回想着关于她的一切,我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天空,那一刻我发现天空是这么美丽,是那么让我向往,它才是我真正的家,我永远都属于那里。
“那就让这些话,永远的烂在肚子里,永远的烂在我的肉体里吧。”
“就让这大地埋葬我吧,天空,就是我的棺木。”
永恒燃烧的羽翼,带我脱离凡间的沉沦。
鸽子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苍白的墙壁,时间没有声响。
所有的悲伤都化为灰烬,任世间哪一条路,我都不能与你同行。
心怡,我属于天空,而你,属于谁呢?
2017.11.29
“兽皮不要掀开你说能孵蛋,壁画不要破坏能进博物馆。
猎人要吃素菜野鹿在期待。我一字一句都要意在言外。”
--许嵩《奇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