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多年的白嬉在工司制度和原生家庭的双重压力下几近崩溃,姐姐在一场车祸中丧生后世间爱她懂她的人已绝无仅有,这让白嬉有了轻生的念头,某天傍晚,她从一座废弃的高楼楼台上跳了下去。
灰蒙蒙的空中似乎有一只羽毛在慢慢飘落,它很轻盈,仔细看去,它不像是羽毛,倒像是一个被高楼上人们抛出的白色塑料袋,在无规律的风的呼吸中荡漾着。再近些看去,原来它只是一张白色的纸,在空中懒散地舒展着自己的四肢,它的下落也同这懒散一样——似乎不去观察一会儿就看不出它在下坠。和它一起坠落的是离它不远处的“一根大羽毛”,但又不是羽毛,因为它(她)几乎不受空气阻力影响地、迅速地下落着,它(她)现在已经在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往更下面的地方落去了,而那张白纸几乎还在原来的位置,以缓慢的速度坠落着,或者说飘落着。哦,这时我们注意到了这张白纸上有些白色之外的痕迹,那是一抹最鲜艳的色彩,在苍白的高楼的背景中被衬托得极具活力,它像绽放在荒原上的鲜花般绽放在白纸上——它是几行红色的秀丽的文字,但白纸随风翻卷让人看不出纸上写的什么。此刻我们听到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它让人联想到一袋面粉从二楼扔到一楼的声音,如果更形象一点那它更像一具棺材由绳索吊到地底时的坠落声,但很显然这些都不是,因为我们向下看去,那声音出生的地方,有一具刚死去的新鲜的尸体。
“烟花”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她先是记起了所有东西,然后又忘记了所有东西。那我们为什么叫她“烟花”呢?这是那个在一旁见证了她绽放瞬间的小女孩在那一秒所想到的词语。
烟花爆发出了红色的烟火,她真的是与众不同,别的烟花都是从地面发射到天上,而她却自天空直坠到地上,并在地上爆炸。她的爆炸也是与众不同,她几乎用尽全力了,她几乎要从周围的空气里借出一部分气力来完成这酝酿已久的撞击。寻常的烟花都冀望自己能像一片雪花般温柔,希冀着在空中缓缓爆炸,化为更多的雪花,发出舒适的声响,在夜空的摇篮里酣睡般地飘摇。我们抬头看他们,显然,那些寻常烟花们都是这样。
而她,这朵红色的烟花,她似乎与大地有着某种不共戴天的仇恨,那撞击与爆炸就是她最后的呐喊,呐喊中宣告着自己的恨。又似乎,她的宿命就是完成这场勇猛的爆发,她认为这是自然而然的,就像新婴啼哭,饿狗垂涎,她认为她只是在完成一个最基本的先天性的生命活动,这种活动没有目的,没有原因,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同人们说人就应该叫人那样。又或者,她只是那些寻常烟花中的一个,但在飞向夜空的子房时被人生生折去了羽翼,变成了坠入人间的天使。
天使的折翼之处不断地涌出着鲜血,原来天使的血液不是金色的,而是和普通人一样的红色。这片突然出现在地面上的巨型“红斑”迅速向四周蔓延,扩散出数条弯弯曲曲的红色“长蛇”,似要把这大地侵吞和腐蚀。逐渐地,“长蛇”停止了它的扩张,这些长蛇的根部——那巨型“红斑”的中心——一个白衣少女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
想要回归遥远银河的天使死掉了,那些恶鬼将她的灵魂引入地狱。
坠下楼后,白嬉的双眼混沌了,但她清楚隐藏在这混沌中的一定是灰色的无垠天空。她感觉大脑一阵眩晕,不一会儿眩晕转成一种钻心刺骨的疼痛,在四肢、躯干、骨骼以及身体的各个器官爆发开来。但很快,疼痛和眩晕都消失了,白嬉感到一阵轻轻松松的轻松,这份感觉前所未有,仿佛自己躺在一张白云做的沙发上接受心理医生的催眠治疗,她曾接受过专业的催眠,但那种强制性治疗带来的轻松远不及现在。
这时白嬉感到一股温暖的热流涌进了她的血管中,就像久经干涸的河道上重新汇入河水那样,然后她看到眼中的天空急剧地下落,她下意识地要闭上眼,但发现自己做不到。此时,在她眼中,天空就像一副被上帝遗弃的巨画,大概是这幅浑浊、灰蒙、毫无半点色彩的画作引起了上帝的反感,于是它被他那无比神圣的双手随意丢落下来。当她在这种惊慌中要崩溃时,眼前的天空突然旋转,自己眼中的景象已经从天空变为天空下的高楼楼台。
白嬉确定自己是站稳在这楼台上的。刚刚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就是一场不受控制的梦境中的活动,她能感觉到这些活动的发生但无法干涉其中,就像一只远洋的遗船在大海的拨弄中进行的前行、后退、倾倒那样。可现在自己站在这儿,却真真实实的可以移动了。她迈出右腿要向前走半步,然而右脚落地的刹那她如同缺腿凳子一般摔在地上。手臂支撑起了她欲倒的身体,只是半跪在楼台的混凝土地上。
但这一摔也不轻。她感到胃里一阵蠕动,然后喉咙一凉,她本能地张开了嘴——这时她才感受到了那阵恶心,接着她开始无休止的狂呕,她能感到那狂呕几乎要把心给呕出来了。但这也让她的意识从麻木中清醒过来。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她逐渐清醒后问自己的第一句话。
但很快答案在她脑海中出现。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失望和厌恶,我受够了,我要离开了。
现在她彻底清醒了,她来到这座高楼的楼台上就是为了自杀,她要摆脱这个肮脏的世界。
但我为什么还没有死,我明明跳了下去啊?这是她问自己的第二个问题。
应该是病情又严重了,来之前明明吃过药的。她这样想。
一年前白嬉被诊断为中度抑郁症,在这之前她已经确诊为焦虑症,她对此并不意外,因为对于她所处的家庭和社会环境来说,不发病才是意外的。
她只想快点离开。
白嬉站起身来,回望着自己刚刚跳下去的地方,高楼下的世界可真像一处深渊。她来之前数过的,这层楼有多高来着?哦,18层。呵,那楼下的世界就是18层地狱咯,白嬉一边这样想一边冷冷地笑了笑。
现在,她要进入这地狱了。18层的空中布满了灰色的霾,但是这样望去仍能看到楼底层宽广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影。黄昏了,路边的路灯依次打开,昏黄的灯光映着灰蒙中的车影,车影更加具象了,她似乎都能看到车里的人影了呢,她长久的望着那静静的车流,在风的均匀的呼吸里一阵阵暖意自黄昏中而来,似乎想把这个冰冷的人儿暖化。白嬉不禁心头一软,想要后退半步,此时一股冷风拂过,那阵暖意已同游丝一般消失不见,寒冷又降临了,白嬉打了个冷战。
她要快点离开了。
白嬉收起向下看的目光,长呼了口气,没有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地往下一跃,就这样她又感到了那无规律的风的呼吸,那张白纸仍然在风里飘摇,她又略过了白纸——几乎不受空气阻力地、迅速地下落着。
烟花又凋落了,她又在地面上留下自己绝美的爆炸瞬间,巨型红斑上再次生长出数条红色长蛇。再之后,红斑红蛇都消失了。
期间,白嬉感到一阵眩晕,眩晕又转为刺痛,然后是那诡异的极端的轻松。接着,随着地面红蛇的消失,那股温暖的热流注入了她的血管。再一次逐渐清醒的她已经知道之后要发生什么了,天空落了下来,不,她明白了,是自己的身体飞了上去。天空像一个巨大的吸尘器,将她灰尘一般渺小的身体吸上空中。此刻,她回到了自己刚刚回到过的楼台上——她两次都是从这楼台上跳下去的。
这次她也没能压抑住那种虚脱、恶心和狂呕,经过连续两次的惊恐和狂呕后她的身体绝对已经无力再经受第三次了,并且她坚信,如果自己跳第三次,最后还是会回到这里,只是比第二次的自己更加虚弱。
这是一种非人的绝无可能死亡的循环。
呵,上帝如果存在的的话,他现在一定在这儿看我的笑话,或许……这该死的循环就是他一手操控的!白嬉这样想着。她凄惨的笑了笑,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空中除了有寒风还有楼下马路上的车流声。
为什么这样对我?
白嬉强撑着濒临崩溃的身体和情绪想:或许上帝早就死了,要不然自己早已得到了救赎,现在接管上帝职务的一定是哪个丑陋的恶鬼,可我只是想死啊,哪怕让我的灵魂囚禁在佛教轮回里的地狱道,接受那八大热地狱和八大寒地狱无边的痛苦与折磨。
地狱里的痛苦不等于人间,那里的痛苦只是地狱里基本的和通俗的礼仪,它很直白,并非人间的千方百计和千辛万苦。
白嬉顺着楼梯走下了高楼。这时夜已经深了,马路上的川流不息开始消退,人影更是稀少,偶有一对情侣在街角巷尾贪婪般地热吻,旁若无人。路旁奄奄一息的昏黄路灯与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星光遥相呼应,接收着来自彼此遥远的过去的光。
这是一天的循环的结束,明天太阳升起,一天的循环将继续。
白嬉突然悟到,只要活着就要深陷于这种循环,不断重复着24小时一天的循环,七天一周的循环,365天一年的循环,只要活着就逃离不出这种循环,而且很遗憾,刚刚她发现死了也逃不掉。
白嬉披着月光走回了家,昏昏沉沉的她倒头便睡,进入了若有似无的梦乡。
东边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阳光拂过尘霾和雾气与少女褐色的眼瞳融为一体,它们是这座灰色调的现代工业城镇中唯二的美景。
白嬉站在高楼的边缘——那是她昨天站的位置,俯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有时候她会把它们想象成黄河里的鱼,把宽广的马路看作是混浊的黄河,她也会把自己想象成其中的一条鱼,这样她跳入河里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她迈出右腿,右脚踏空在18层高的空中,一阵轻风吹过,白色的连衣裙在风中微摆,发出一阵轻响。轻风和轻响中,白嬉闻到一阵不知名的花香,那香气从她身旁传来,白嬉看到自己左脚边有一朵小野花,这是这座城市里最寻常不过的野花了,它们随处可见。
可它叫什么名字来着?白嬉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这座城市已经存在了几十年几百年了,城市里有过的人口可能达到了百万千万,野花也随着这座城市存在了几十几百年,但在这漫长的时光里,那无数无数的人中,似乎还没有人问过这样一个问题,这朵古老而普通的花儿叫什么名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只腾空的右脚退了回来,白嬉离开了高楼,她想先查清楚那朵野花的名字再跳下去结束自己平淡的一生。其实在她的内心最深处,深处的隐秘角落里,她说着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挣扎。对阴郁和死亡的挣扎。
躺在砧板上的鱼“扑咚扑咚”地跳了跳,尽管它知道自己是躲不过那把刀的。
回家的路上,白嬉等在红绿灯路口,一个小男孩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姐姐,你好漂亮哇,这朵花送给你。”男孩羞涩且腼腆地说道。白嬉微微一笑,在小男孩的眼里,这朵花儿忽然盛开了她的花瓣,散发着清香花气的花蕊绽放在他的眼中。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绚烂的微笑,但长大后他每每回想起这幅吻在心头肉上的神画,他都会感叹到自己看到过比孩子还要纯洁的花之微笑。
尽管如此,男孩仍旧没能看出那份藏匿在那笑容深处的阴郁和悲伤,就像那时的他没有看出温柔面纱下这个残酷、无序、麻木和千疮百孔的社会。
小男孩手上的野花和白嬉方才看到的那朵正好是同一品种,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男孩手中的这朵要小一些。“谢谢你。”白嬉的微笑更深了,这让男孩原本已经通红的小脸更红了,“小朋友,你知道这朵花叫什么名字吗?”白嬉接过野花后试探性地问道,因为她知道他的回答大概率会是否定的,对于这种随处可见的野花,这座城市里的人显然没有多大兴趣,他们更愿意去留心于那些需要精心呵护和高价培育才能生长出来的名贵花朵,可往往是那些外表平庸的野花才能适应自然界优胜劣汰的法则,高贵鲜艳的花朵承受不住干旱和洪涝的洗礼。
白嬉转过头,这时绿灯亮了。她回过头和小男孩告别,一转眼男孩已经跑远了,现在正和他的伙伴们玩弹珠。显然,这个世界关心这个问题的也就她一个人了。更可惜的是,自己死后连这一个人也没有了。
白嬉回到家后就一头扎进了电脑桌前,迫切地想知道这朵野花的名字,她的双眼在电脑屏幕和手上野花之间不停的转换着,如同时钟的钟摆。
现在,在她的世界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种声音在她的耳边有节奏地循环着——键盘的打字声和墙上的钟表声,不知过了多久,这单调的两种声音中又闯入了第三种声音,是短暂的手机铃声。
白嬉打开手机,手机上弹出一个对话框:白嬉,下周六复诊,早点来,晚了得排队。发件人是城镇医院精神科的王大夫。
白嬉没有回复,她只是觉得肚子有些饿了。窗外的一缕暮色透过暮色里的城市照了进来,远处隐约的鸣笛声预示着下班车流高峰期的到来,白嬉伸伸懒腰自言自语地说:“天这么快就黑了,肚子好饿。”
白嬉拿起手机想点外卖,这时她的眼睛从手机上移了开来,盯着电脑屏幕。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她搜集了很多关于野花的资料,她早就查清楚自己手边那朵野花的名字了,但她又被各种各样的其他的野花所吸引,她第一次知道了比郁金香,百合,蔷薇,玫瑰等等那些名花更美丽的野花们,她们的美不在外在,而在于她们顽强的生命力、蓬勃的生命力。至少白嬉觉得这样的她们很美。在花之世界中,名花鲜花不是大多数,野花们才是,而且在白嬉看来野花们更美。她想,她自己也算是一朵野花,因为她也是大多数。
肚子的咕咕声叫停了白嬉的出神,白嬉手指轻触几下手机屏幕,退出了外卖界面,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把成箱的方便面放到一边,拿起几颗菜开始清洗,因为过着快捷的网络生活,她已经很久没吃过家常菜了,现在,她想一点点慢下来。
正在洗菜的白嬉突然觉得自己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一边洗一边思索着,脑海中的薄雾逐渐散开,一个荒废的高楼楼台清晰地显现在她的脑海中,她的心差点漏跳了一拍,背后的冷汗使她打了一个寒颤,她竟然忘了那件事,说好了查清楚野花的名字就要去做的……
不觉间,白嬉正在洗菜择菜的双手僵硬在原处,水龙头里流出的水一直冲刷着菜叶的某个部位。白嬉仿佛雕塑般石化在洗菜池前,流水声唰唰地响着,菜叶一直被冲刷的的那部分快要在水流的冲击下烂掉了,白嬉晃过神来,关掉了水龙头,再晚一步这片菜叶就要被水冲毁了。
白嬉抚摸着那片残破的菜叶。脑海里,那座荒废的高楼像冰一样化掉了,那里长出了一片原野,原野上开满了野花和野草,蝴蝶和飞虫在和风中醺醺欲睡,一个灵魂也同它们一起醺睡摇曳,似乎有一个声音缠绕着微醺的暖风传来,好像是姐姐的声音,又好像是白嬉自己的声音,那风中的声音轻说着:“白嬉,你要开始学着爱自己了。”
四年后
城镇中心医院精神科
“《野花抄》,很好听的名字。”王医生说。王医生是白嬉大学舍友的堂哥,所以王对她较普通病人更关注一些。
他的双手郑重且庄严地捧着一本厚厚的小册子,虽然在同对面那人交谈,但视线从未离开过这本册子,心中对它的喜爱与欣赏溢于言表。
“是啊。这算是对我这四年来的小总结吧。”坐在对面的白嬉说。
在王医生的记忆里,五年前白嬉的语气和精神都带着散不去的沉郁,五年前的她活像那个红楼梦里的林黛玉。现在不同了,一切都变好了,都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现在王医生能看到的,是白嬉眼睛里的光,这是他的每一个病人在痊愈时眼里发出的光,他知道,这光象征着信念。
白嬉的语气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察觉不到的小微风,微风又带起小册子里浓浓的花香气,传到王医生的嗅觉里。
王医生闻到浓浓的花香,这花香是他从未闻到过的,不像玫瑰的妩媚,也不像茉莉的清雅,有一种……有一种世间众生的烟火气,像清晨薄雾散去后的阳光气息。
四年来,白嬉做了这么一件事。
她收集城市里各式各样的野花,了解它们的颜色、外形、气息、生活环境、花期等等。接着,她又在自己的房间里或房子外种上它们,虽然她平时工作忙没有精心照料它们,但这些野花仍然健康地生长着。期间,她在每种野花里选出一株小的,把它做成标本,夹在那本从便利店买来的厚厚的册子里,仔细地在册子上做上相关的信息笔记,像发现日期、发现地点、开花期、喜欢弱光还是强光之类的,有时还会记上发现它是在黄昏还是清晨,亦或是在上下班的路上。
当然,这四年里,白嬉有在认真维持自己的工作,《野花抄》这本册子是她在周末和节假日完成的,四年的节假日加起来也应该相当于一年了。
“王医生,这五年来……真是麻烦您了。”白嬉盯着复诊报告单上“确认痊愈”这个红红的大印章说道。
白嬉走出了医院,正是上午时候,温暖的阳光照进了她的身体,给予她内心深处一缕缕光芒,如同这五年来她发现的这个不完美的社会的美丽一面。此时的她,满心欢喜,因为比起那些无光的日子,这一丝光已经足够她爱上这个世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