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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桃源村

亡氏涅槃录 汾河散人 11772 2024-11-14 01:16

  因为一些公事,我来到邻省出差,当路过一片桃花林时我将车停在了路边。平生从未见过桃树桃花,好奇心驱使我百无聊赖地又有些激动地走进了林子。

  我在林中逗留了近两个小时,意兴阑珊,我正打算回到林外的车旁时却发现自己已然迷了路,我凭着感觉寻着来时的路,却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桃林中一处奇怪的墓场。

  那是一处乱葬岗。一些尸首土埋半截,一些尸体支离破碎,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在用尽浑身解数散发着罪恶的腐臭味,当我压抑住从内脏传来的呕吐,要快步离去时,一个声音叫住了我,“欢迎来到,王氏墓地!”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恐惧,我的眼神再一次聚焦。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些死人都还是新鲜的,放到嘴里会有股腥味儿的那种。

  这座墓地很是平常,除了偶尔能让人感到阴寒的冷风,属实没有什么瘆人的东西。几块用黄土堆好的小山似的坟头毫无新意地立在那,依旧的烟雾飘渺在周围,古典墓场的基调就此展开。

  至于这墓场的住客们,我没有打搅之意,还有之前那个奇怪的声音,我并不否认那是我的幻听。

  沿着若有若无的小径继续走,住客们的“屋舍”逐渐消弭,前方隐约显现出一块石碑,像是一块墓碑,碑上有七个大字,可惜的是我无法看懂,不知道是哪种古老的文字,然而一向对金石不甚研究的我也没有兴趣观赏这块石头。

  于是我越过石碑,走我的路。当我再次要把目光回归到这条寸草不生的路上时——那应该是在迈出三四步之后,我饶有趣味地怀着期待地转过头。

  果然,这碑的背面还有字,密密麻麻的字!

  而且幸运的是,这些字都是以工整的楷体刻出的。

  我的眼睛迫不及待地扫过每一个字,它们是我了解这片坟冈进而找到出路的唯一的机会。

  (石碑上)

  我叫阿雅,优雅的“雅”。

  你好啊陌生人。

  如果您想听闻关于这座坟墓的故事,那么请耐心地看下去。

  ——

  什么??她,在同我讲话……

  我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内心的惊愕,因为对未知的错愕不过是对未知的恐惧。而且我始终要明确我的目的——获得这座墓地的信息,并且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开始重新审读这段碑文。

  (石碑上)

  我叫阿雅,优雅的“雅”。

  你好啊陌生人。

  如果您想听闻关于这座坟墓的故事,那么请耐心地看下去。

  我出生在一个安静而美丽的村庄。

  小小的村庄与世隔绝,没有人知道村子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那天,娘亲对我说:“雅雅,你看,你已经长大了,都快比娘高了呢。”

  我高兴的回答:“对的对的,以后就由我来保护娘亲!”

  娘亲笑了,她笑起来总是那么美,像深夜里弯弯的月牙。

  “娘亲是不是要做饭了?咦,家里没有水了,我去小溪边给您打水去。”

  “好,好,注意安全啊。”

  “放心吧。”

  太阳出来之前,小鸟还在巢穴里鼾睡,溪流像一颗沉睡的石头,它的波纹在黑白相接的天空下凝重的让人不适。幸好冬天凌晨的冷风打在我的脸上,寒冽中交杂着柔和。

  就在这半夜半明的天空下,在那四寂无人的时候,我提着小木桶,哼着小调一步步地走近小溪。

  我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那时我真的看见了一个人——他颤抖地蜷缩在小溪旁,瘦弱的他真像一个孩子。两只纤细的手抱住膝盖,灰白的肌肤暴露在外——他不着丝缕。

  我不自觉地走了过去,真是好不知羞耻,但那时的我还只是个刚满十岁,尚且带点稚气的孩子,哪里懂得少男少女之间的讳弊禁忌。

  于是我走近他,没有由于陌生而生出的害怕。

  “你……你是谁家的孩子?”我尽量俯下身,去看清这个少年的脸。

  这少年方才似乎没有发现我,兀的抬起头。

  我撞见他黑色的眸子,黝黑的瞳孔里能装尽世上所有的长夜。

  我呆滞了几秒,此时少年面露怒色。

  咦?他不是村子里的人,我没有见过他。但是旋即,我想到,村子里的人不算少,如果是平日里不爱出门的孩子呢?

  总不会是外来人吧。

  听隔壁的木匠叔叔说,村子在一个非常僻静的地方,四面环绕的大山寻常人是爬不上来的。

  这时我的目光转向了溪流。该不会是从水里蹦出来的吧!不然怎么会待在溪边呢?

  嗯……嗤嗤,我随即推翻了自己这个荒谬的理论。人怎么能从水里蹦出来呢,莫非他是水怪?

  然后我发现,我出神了。我一直愣在原地并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身前这个一丝不挂的男孩。我的脸颊正浮出几团红晕,呼吸声也急促了几分。

  忽然,我听到背后有什么声音。

  “雅雅……”,是娘亲。

  我转过身,娘亲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娘亲。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担心我啊?”我双手交叉在身后,有点得意地说。

  “哎呀不是。你王婶家的傻儿子又跑了,现在村里都在帮着找,我来溪边找找。”娘亲看了看我,微笑着说,“顺便啊,看看娘的女儿为什么还不回来。是不是,跟谁家的男孩子玩耍而忘了正事啊?”

  “噗……娘亲你说什么呢!”我又想哭又想笑,我才十岁啊,娘就开始替我操心那种事。

  我解释道:“你瞧见我身后那个孩子了没有,刚刚一直在问他是谁家孩子。”我想:难道他就是王婶的儿子,嗯……八成错不了,虽然我不曾见过他。

  可娘仍然看着我,“雅雅你说什么呢,你身后没有人啊?”

  我转过身去,那个地方已经没人了,他已经离开了。

  “刚刚还在这儿的。”我说。

  “再四处找找吧。”娘亲说。

  一时间我竟忘了来这里是为了打水。

  那一天,我们最终没能找到我们要找的人。

  北山的山神庙里,贾神婆在神灵的画像前做法事,口中念叨着咒语。我敢笃定她一定不清楚自己口中蹦出的词语,我原本不想来,是娘亲拉着我来的。我闭上眼睛祈祷良久,再睁开,瞥了瞥跪在神灵前的王婶。

  半个月后,去后山砍柴的木匠叔叔发现了王婶的儿子。当时木匠叔叔把他背了回来,王婶赶来,抱着儿子大哭,她的儿子死了。死于饿狼。

  我就站在家中的篱笆跟前,恰好望见了王婶抱着的尸体,尸体满身疮痍,那是被野狼咬出的伤口。

  ……

  我最喜欢荼蘼花。

  荼蘼花拥有纯洁的白色花瓣。孟春时候,含苞待放的花蕾粉嫩地让人心疼。

  我在自家小院里种上荼蘼,一年四季认真地呵护它们。好吧……我说实话吧。只是在我一时兴起后种上荼蘼那几天,我尽责地照顾了它们。之后……都是娘亲在打理。

  娘亲总能把这些花儿照顾好,就好像她天生便懂得小花需要什么。

  可是从那天起,荼蘼花再也无人看管,花儿们变成了孤独的孩子……

  “呀!雅雅你是发烧了吗?”娘亲探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模糊的视线里,娘亲在床前来回踱步。窗外的斜阳摇摇欲坠,被篱笆围绕着的荼蘼花低垂,窗子在晚风的拨弄中发出“吱哑”“吱哑”的声响。

  我记得那个黄昏,娘亲背着竹筐离开了家,当时她只说了句:“雅雅放心,娘去后山给你采药去,一会就回来。”

  残破的夕阳淹没了娘亲的身影,后来我才发现,她说的“一会”竟是“永远”。

  咚,咚咚,咚咚咚——

  “咦?阿雅。你怎么来了?”

  “娘亲去后山采药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木匠叔叔,麻烦你帮我找找娘亲。好吗?”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嗯?阿雅……”

  我就这样倒在了木匠叔叔的家门口,灼热的皮肤成为寒夜无关痛痒的祭品。遥望命运肆意的摆动却无能为力。

  我时常羡慕那些在睡梦中死去的人,因为他们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是幸福的,他们的跳动停留在最美好的梦境里。

  他们的死神拥有天使一般的容颜。

  他们永远活在梦里。

  就像现在,我在自己的梦里。

  (梦境始)

  娘亲站在我旁边,我们俩手拉着手。

  十八岁的我和娘亲一般高。

  我们站在一个种满荼蘼花的世界里。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是一场梦。

  因为荼蘼是血色的,比鲜艳的玫瑰花朵还要红,而现实中荼蘼只能是单纯的白色。

  梦境的背景是黑色,远处有一道门。

  门半开着。

  娘亲拉着我向前走。

  我就盲目地跟着她。

  眼看着,我们走到了门前。

  娘亲突然转身过来。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我很久,也没有流露什么表情。

  然后她就消失了。

  至于最后娘亲有没有走进那扇门,或者说她去了哪里。

  我并没有多想。

  因为这是只是梦,更因为……我醒了。

  (梦境终)

  醒来时,身体不再发热。我躺在床上,看见木匠叔叔坐在床边。我尚未开口询问,目光游及四周,四周的陈设熟悉地让我一时间竟忘了去询问——我躺在自己的房间,这是我自己的家。

  木匠叔叔看到我醒了,并没有说话,先是莞尔一笑,他笑得很谨慎也很不自然。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论在谁的脸上。

  “叔叔,娘亲回来了吗?”不知为何,这句话我说的很慢,内心有一丝不敢承认的胆怯。

  “啊。阿雅,你的烧已经退了。先躺下休息会儿吧。”他有些紧张。

  他平时是个不善于伪装的人。现在,他愈紧张我就愈害怕,他越是什么都不说,我就越确信某种东西的存在。

  好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再说些什么了,他脸上的难堪和眼神的慌乱反而把他想要藏住的噩耗袒露无遗。

  我的身体轻轻颤抖,目光仍然紧紧地锁住他。在确定他词穷后,我竟有些生气了,然而生气的缘由并不是他的隐瞒,而是我的无能。

  “娘,娘亲……娘亲还没有回来吗?”我在做最后的挣扎。

  “哎。”他叹了口气,像是如释重负。他拖着牵强的语气说道:“阿雅,叔叔跟你说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你…要有…心理准备”,我的脑海一阵嗡鸣,我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想说话,我想说:“娘亲并没有出事的!对不对?”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好似全身的力气被人无情抽干。

  此时我只剩下灵魂。

  所以后来木匠叔叔说的什么,我没有听进去。

  之后,我是怎么被人搀扶出屋子的,我是怎么在娘亲的尸体前嚎啕大哭的,我又是如何不吃不喝守在娘亲的灵前七天七夜的……我记不清了。

  但那个奇怪的“梦境”,我仍然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和娘亲的最后一眼,因为……那是我人生最后一次入梦。

  娘亲入土后的第一天清晨,我走出屋子,望着盛开的荼蘼花儿,恍惚间,荼蘼花瓣变成了血色,又迅速变回白色。荼蘼花香充斥在我的身旁。

  娘亲曾经说过,在《神花抄》这本古书中,记载过一种血红色的荼靡花,她还说:血色代表着坚韧,而荼蘼花的花语是:“逝去的生命”。

  …………

  时光流转,经年已逝。大理石光泽的墓碑和几捧厚重的黄土早已无人问津,但我还是想补充一句来证明她和它们的存在:我们跪在坟前祷告,这时我们抬头看,便会看到墓碑上刻着“**先妣王潇潇**之墓”。

  (石碑完)

  墓碑后面由公正的楷体字书写的内容就此结束。与其说是内容不如说是故事,或者说是生平,因为人们常常会在墓碑背后刻上逝者的生平,以此来追悼逝者光耀的一生,刻在石碑上的字有时会比逝者的尸骨保存的时间更久。

  结合这段逝者生平,墓碑前身的那七个未知字体的大字应该就是“先妣王潇潇之墓”这几个字了。我从墓碑后走到墓碑前,七个古老的字沧桑地刻在那儿,由于这些字是从上往下竖着排版,而第四第五个字一模一样,所以我的猜测是对的。

  多年之后,我掌握了这种古老的字,它是某个地方特有的字,就像每个地方都有特有的方言。教我认识这种字的人正是墓主人王潇潇的女儿王阿雅,墓碑上只记述了王潇潇和阿雅的一些往事,至于母亲死后阿雅的故事,我是后来才得知的。

  (故事续)

  母亲去世后,阿雅跟着木匠叔叔学习耕种,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村子里,耕种和畜养是人们赖以谋生的手段。

  母亲在世时,耕种一直是由母亲在做的。阿雅成年后,每每看到母亲在辛苦耕作总是会跑上前去夺过她手中的耕具,然后推搡着母亲的脊背往家里赶,边推还边说着:“哎呀娘亲,我不是都说过好多次了嘛,以后这种累活脏活都交给我来做,您呀,就在家里歇着吧。”

  这时母亲一定会说:“雅雅你还小呢。再说,这些耕具拿久了手是会磨出茧子的,我们家雅雅以后还要嫁人,我们家阿雅要漂漂亮亮风风光光地出嫁,手上有茧子可不好呢。”

  阿雅放下推搡着胳膊,双臂环抱胸前,摆出一副生气的表情。

  阿雅不想嫁人,因为她不想离开娘亲,一想到要永远地离开娘亲,阿雅就不知道该怎么活。

  可是现在,阿雅却真真实实地活了下来,她本以为母亲死后无依无靠的自己会心如死灰,甚至自寻短见,但是没有。她反而更坚强的活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这世上惦念着逝去母亲的人只剩她一人,如果她死了,母亲就真的死了;亦或许是她知道自己终会有死去的那一天,人们都说,死去的人都会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团聚,可能是阴曹地府,可能是极乐世界,阿雅不在乎这些,她只想在和母亲团聚于另一个世界时,看到的是母亲欣慰的笑容,那时母亲一定会说,我们家雅雅长大了呀,可以自己一个人生活了。

  于是,阿雅就凭着这些念头活着,她学会了耕种,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处理好邻里关系。

  阿雅一个人平淡的生活止于一起疫病。那时母亲已去世两年多,曾经刚满十八岁的王阿雅已经初立双十年华。

  疫病起于多年前丧子的王婶。得病的王婶去村中世代为医的甄大夫家看病,不料病没看好,甄大夫一家人也染上了瘟疫,村中难免有受伤生病者去甄大夫家中医治,一来二去染上瘟疫的人愈来愈多,已经超过了全村人口的一半。

  不久便有几个人死于这场疫病,甄大夫亦在其中,村中会医术的人只剩下甄大夫的两个儿子,但这疫病唯有多年行医的甄大夫知道该怎么医。

  未染上病的村民们紧锁着家门和窗户,生怕瘟疫从门缝窗户缝里钻进来。

  染上病的村民们索性肆无忌惮地聚集起来,一起商量应对瘟疫的法子。

  一些妇人情急之下乱投医,结伴去北山山神庙请贾神婆出山。

  贾神婆一番作法,告诉一众妇女说:“这病啊是王婶当年那个死去的儿子闹的,当年那个孩儿给恶狼咬死了,孩儿死后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年纪轻轻还没成家就死去,所以这病啊只有一个祛法,就是给他送个小媳妇过去。”说罢,贾神婆龇着满口黄牙笑了笑,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几乎要把五官遮蔽,只能看到那微眯着的两只邪恶的眼睛。

  下山后,妇人们把贾神婆的话告诉给男人们,男人们死活不信,但这时村中染上疫病的人已经超过总人数的一半了,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但送谁去好呢?活人肯定是不能送的,他们也不敢送,要送死人。

  这时,为首的一名病人说:“甄大夫家不是几天前死了一个女儿吗?要不把她给送过去?”

  有个人站出来说:“以前我们得病的时候,哪一个不是甄大夫医好的,甄大夫总是只收我们一半的药钱,甄大夫的小女儿还给我贴过膏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你怎么忍心这么糟蹋她?”

  病人们陷入了沉默,沉默和死寂朝着病殃殃的人群压倒开来,时不时有几道咳嗽声,那是瘟疫的症状。

  打破死寂的仍是那名为首的病人。他的儿子在几天前因为瘟疫死掉了,女儿和妻子在家中卧床不起,他如今只想要活,不管用什么法子。

  “一个死人而已,已经死过的人不能再死第二次了,你们怕什么?难道是想去向坟里那位报恩表忠心吗?死人可救不了活人。”

  说罢,为首的病人便径直朝着墓地走去,有几个人见状立马跟了上去,病人们都想抓住些什么,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于是大家都往甄家墓地走去。

  其实原本这世上恶人不多,善人也不多,大多数世人都是摇摆人,不善也不恶。但是后来人们发现为恶会给自己带来一些好处,而为善虽然给他人带去好处但自己并没有获利反而可能中伤自己,所以大家都摇摆向恶,都更愿意做恶人。

  恶意会传染,善意也会,只是恶意更容易传染而已。

  甄夫人刚从丧夫丧女的伤痛中缓和过来,病人们就要开棺取尸,当得知自己死去的女儿要被如此糟蹋,甄夫人一口气没缓过来,硬生生地倒在了地上,寻他丈夫去了。甄家两个儿子拼死阻拦村民们开棺取尸,一个被刨坟的铁耙误伤而瞎了眼睛,一个被刚挖出来的自己亲妹子的尸体吓成了傻子。没有人会为他们惋惜,因为人们只会惋惜自己染上疫病的身躯。

  当然,部分村民并不知晓也未参与此事,比如阿雅,木匠等等,他们在得知村中有疫病后便紧缩家门,像个守寡的小媳妇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于是乎,村中唯二懂得医术的人——甄家的两个儿子,一盲一痴,仅存的摆脱瘟疫的魔爪的希望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然而,冥婚并没有起到效果,村民们把挖出的尸体在“王婶她儿子坟前”焚化后,染上疫病的人不减反增,紧接着又有十来个人死于疫病。贾神婆解释说,是怨灵并不满意村民们送给他的“新媳”,因为新媳和怨灵一样也是死人,阴气太重。怨灵想要活人。

  活人,活人,活人。哪里有白来的活人?染上瘟疫的村民们着急地想,他们已经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或许在生命面前,冷静思考是最宝贵的一种品质。这时疫病已经蔓延到三分之二的村民了。他们染上的不仅仅是一种生理上的疫病,还有心理上的。

  一个病入膏肓的村民用颤抖的手指给病人们指出一个方向——那是王阿雅给自己搭建的茅草屋。

  起初,病人们在“送谁活祭”在这个问题上焦头烂额。

  第一,活祭的人只能在健康的人里去找。因为这些人信息闭塞,几乎全然不知外面的情况,更不知道患病的村民们在寻人进行活祭。而患病的人正是因为知道此事,所以把自家的妇女保护起来,防备人们拿自家妇女开刀。

  第二,不能让“物色好的祭品”知晓自己要被活祭。“祭品”一旦知道自己要被活祭必回拼命反抗,甚至会用自杀来逃脱折磨。所以要用一定的手段使祭品被村民控制,这些手段可以是欺骗,也可以是暴力手段。

  第三,“祭品”最好没有太多的亲人亲戚。没有亲人也就没有了庇护,这样村民们控制住“祭品”也就简单了很多。

  如今瘟疫肆虐,几乎八成的村民都患上了疫病,这让找一个合适的祭品变得极其困难。

  当人们注意到王阿雅时,竟有点惊异于她的适配度。她太适合做这个“祭品”了,上面三个条件她都满足。

  但是如何让祭品“就范”,病人们意见不同。

  有些村民赞成使用暴力手段,即直接冲开她紧锁的家门,把她捉拿起来,但是个做法随即遭到了村民们的一致反对,原因是这种做法太过张扬很可能把“祭品”吓跑。经过反复讨论,村民们一致决定,派一个人假装去她家中看望她,然后将她打晕。

  那么还需要考虑一个问题——这个人一定得是“祭品”的熟人,而且在“祭品”眼中还没有染病的人。

  因为瘟疫横行,彼时村中近八成的人已经染上了疫病,只有少数仍把自己锁在家中保持健康的人,如果不确定来人是否健康,这些人是不会开门的。

  但这时问题又来了,王阿雅与大多数村民都不认识,王潇潇在世的时候倒是认识不少村里人。

  王婶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说:“要不我去吧。”

  人们这时才注意到一直站着角落里的王婶,王婶是第一个染上瘟疫的人,按照贾神婆的说法,这场瘟疫的源头还要归因于王婶死去的傻儿子。不过此时人们的注意力尚还被如何治好瘟疫这件事所占据,而当疫病成功退去之时,便是众人审判王婶之日,只是村民们和王婶还没有意识到这些。

  王婶确实和王阿雅很熟络,但王婶毕竟是村中第一个染上瘟疫的人,这件事王阿雅必然知道。

  这时一个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病人们猩红的目光从王婶转移到他的身上,他怎么也染上病了?人们心中疑惑。

  站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阿雅的邻居——木匠。

  后来众人得知,木匠媳妇为了给两岁的儿子买糖吃,偷偷跑出家去糖食店里买糖,回到家的第二天便觉身体不适染上了疫病,木匠媳妇怕把病染给木匠和儿子,晚上给木匠留下纸条,然后悄悄爬上门外的歪脖子树上,上吊自杀了。

  尽管如此,木匠和儿子也还是染上了疫病。

  “此事便由我来做吧。”木匠的语调与以往截然不同,他的声音中带着冰寒,像一个已死之人发出的僵寒。

  众人自是无话可说,当然,这里的每个病人都是帮凶,都是杀人犯,因为他们都参与并支持了这场谋杀。他们只是想让死者,或者说是祭品,让她认为杀死自己的人只有木匠和贾神婆,这样会使病人们减少或者直接抹去他们心理上的负罪感。

  恶念与贪念就像是滴入小池塘中的黑墨,一小滴便足以蔓延至整片水池,而善良却如同冰川上的小火苗一般,一小缕的冷风吹过便使之荡然无存。

  确认是木匠叔叔在敲门后,阿雅打开了门上的锁。

  锁这个东西特别有意思。母亲的遗物被阿雅锁在一个小匣子。小匣子又被锁在柜子里,柜子被锁在家里,这个家又被锁在这四方的大山里,四方大山被什么锁住?阿雅不知道。但一定有什么东西把四方大山锁住了,不然这些如同无声的巨人的大山不会被牢牢地囚禁在这片天地,像是被天神看守的囚犯。

  不同于母亲去世的那个黄昏的是,这次阿雅并没有看破木匠心中所隐瞒的事。

  借着瘟疫肆虐,不宜外出之由,木匠来给阿雅送些菜。阿雅一再推诿但拗不过木匠的坚持便接下了两大提菜。趁着阿雅腾不出双手且正好背对其之时,木匠把阿雅打晕了过去。

  等到阿雅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村中的那条小溪。

  鉴于上次失败的“火祭”,贾神婆决定这次采用“水祭”。

  阿雅的身体早已被绳索捆绑起来,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村民们站成一圈围在四周,一个个目露着“吃人”般的眼神。这个场景就像马戏团中一个五花大绑的小丑要被扔进水箱里并且要在自己溺死之前解开绳索逃脱的表演即将开始一样。

  看官们一个个兴奋起来,巴不得小丑被活活溺死。

  这时几个村民走上来,他们显然是病人中起领导作用的村民。他们告知了阿雅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举目无亲的阿雅死得明白,这是他们最后的仁慈。

  令阿雅本人都奇怪的是,阿雅并没有丝毫的痛苦与悲伤,她似乎早就期望着这一天了,死后她将和母亲团聚,村民们也将摆脱疫病的折磨,这似乎很好。

  上前交代原委的其中一个村民似乎不小心碰了一下阿雅的手臂,这让阿雅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来。

  阿雅听人说过,溺水很难受,人在水中溺亡就像鱼离开水一样,她见过母亲抓回家里的鱼,开始鱼还有力气在砧板上扑通扑通跳两下,后来它只能瞠着目,一动也不动,嘴巴一开一合,像是在极力的汲取空气中的水分。

  得到一样东西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这个道理阿雅自然是懂得,就像现在,阿雅将要和母亲在另外一个世界团聚,就必须经受过溺亡的痛苦。可是,疾病中的村民们从疫病中得到健康付出了什么代价?阿雅不知道。

  正当阿雅想这些时,贾神婆的工作开始了,她皲裂的嘴巴仍念着自己也不懂的咒语,挥舞着手中的拐杖。

  咒语结束后,贾神婆命令几个村民把阿雅身上的绳子同一块沉石绑起来并将阿雅推入溪流中。

  随着扑通一声的起落,阿雅告别了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村子。

  “祭品”被祭入水中后,原先围成一圈的刻意与阿雅保持距离的病人们像是同时被一张大手往前推了一把,所有人同时一哄而上,拥到了溪边。其实,隔着浑浊的小溪,众人已经几乎看不到阿雅,不过他们也保持着这样的看着,因为这使他们心安。

  溪水沿着河床的轨迹缓缓地顺流而下,它们曾经是天空上各行各色的云朵,形状时而像牛羊,时而是花草,在天神的一呼一吸中,不定地飘摇。在某个寒冷或潮湿的季节,它们跟随天神的旨意变幻成雪花或者雨滴。同林中漫步的天使不小心遗落的巾纱一样,从天之巅降落到地之溪。

  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这些被日光所吸引的溪水会蒸发到天上,它们重新变换成云朵,开始自己循环往复的下一次命运,等待在天神下一次的呼吸中飘往人间。

  有趣的是,这溪水的命运有一半和阿雅很相似,她们都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从天上坠入地底。但也有一半与阿雅不同,溪水会重新飞回到天上,像一个终会得宠的妃子,阿雅却掉在地狱里一去不复返了。阿雅的日光在哪里?那个属于阿雅的阳光明媚的清晨到底存不存在?阿雅不知道。

  溪水仍然沿着河床古老的轨迹缓缓地顺流而下,但阿雅的思绪却随着记忆之海逆流而上,这是临死前的记忆倒带。

  “娘亲……听说最近村子里有许多人得了怪病,好多人都死了,我有点害怕……不对,我又有些不害怕,如果我也不小心得这种病死了,你不会怪我的对吧……”

  “娘亲,今天木匠叔叔教我种小麦,我学的可好了……哦,还有,今天晚上木匠阿姨邀请我和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吃饭,好开心,阿姨做的红烧肉吃的我满嘴是油,噗哈哈哈……”

  “娘亲,我好想你,木匠阿姨天天给她家小孩买糖吃,我想吃你给我做的糖人……”

  “娘亲,你知道吗,我有好几次想过要自杀了,人们常说,人死后会和家人团聚,你说,我到时候和你团聚时你不会骂我不够坚强吧……不行,你肯定会骂我的……”

  “娘亲,今年是你走的第一年,我在你的墓前种满了你喜欢的荼蘼花,还在墓碑后刻上了咱俩的故事呢……但是你不许看,我怕你笑我写得幼稚……”

  “呜呜呜呜﹏﹏娘亲,你不是还要看着我风风光光嫁人吗,你怎么不守信用啊,我要你活过来,活过来看着我长大,看我穿上红嫁衣的样子……”

  “娘亲,你去后山给我采药,什么时候回来?”

  回忆的漩涡撕裂了她活下去的最后希望,溪流的漩涡将带她去往新的世界。

  随着溪流顺流而下的阿雅并不知道,溪流可以把桃源村里的人带往外面的世界,就像她不知道早已有人割断了束缚她的绳索一样。

  在进行“水祭”之前,曾有几个为首的村民走上前向阿雅交代事情的原委——这是村民们一致决定的,好让阿雅死得明白,死后不纠缠于他们。

  只是村民们不知道,那为首的其中一个村民割断了捆绑着阿雅的绳索,但阿雅没有发觉,其他人也没有发觉。当阿雅落入水中后,她很快就陷入了昏迷,随着石头的下沉,被割开的绳索由于另一端连着石头便自然地从阿雅身上脱落。

  有时候,排山倒海般的恶意可以令一个人四面楚歌、深陷死地,但仅仅一个小小的善意便足以让垂死的她重获新生。

  由于桃源村四面环山,人们都认为出去谋生不如留在村中自给自足,故而多年来人们与外界完全阻隔,不知今是何世,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也不知道村中的溪流总是顺着河床流往外面的世界。

  当时的我已经寻到了来桃林时的路,正打算沿着这条路出去回到车上,路过溪流的下游时我发现了溺水的阿雅,我把阿雅背到车上,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陌生的红衣女孩送到最近的医院。

  幸运的是,阿雅没有大碍,不过从昏迷中苏醒的她对周围的陌生环境很是抵触,就好像她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一样。没人知道她的来历,我本以为她是有精神上的疾病,但经过测试她的精神很健康。于是后来我们尝试接触她,再后来,在接触中我们才知道了她叫什么名字以及她的故事。后来的后来,我们开始教她怎么样融入社会生活。

  我总是告诉她:阿雅,生活其实可以重新开始,阿雅也会成为一个崭新的阿雅,就像现在,你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一样——你好,阿雅,我叫王嶙岚,一名精神科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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