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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见优怜

亡氏涅槃录 汾河散人 4420 2024-11-14 01:16

  庄宗即好优俳,又知音,能度曲,至今汾、晋之俗,往往能歌其声,谓之“御制”者皆是也。

  ——《新五代史·伶官传》

  “不要闹,不要闹,听取龟儿口号。六只眼儿睡一觉,抵别人睡三觉。”

  王魔记得,这首名叫《六目龟儿口号》的歌谣是小时候祖母经常唱来哄他们睡觉的。

  祖母曾经是个戏子。

  记忆中,祖母是娴静的。平日里,祖母不太爱说话,这可能是因为祖父早亡的缘故,让祖母变得抑郁伤感。

  但是每当孩子们一提起戏来,祖母仿佛是换了个人似的,往日的忧伤不见,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很多活色。

  王魔是顶喜欢这样的祖母的。大到各路戏种,小到某个剧目祖母讲戏时总能把这些东西说的通俗易懂又生动有趣,王魔感觉祖母就是为戏而生的——或者戏是因为祖母才存在的。

  祖母离世后,王魔对于祖母的记忆也逐渐模糊,但那首《六目龟儿口号》一直在王魔耳边婉转地响着,像庭院中那支爬藤花一样的婉转地,那是祖母婉转悠扬的歌声。

  王魔就任由着这歌声飘着响着。

  任由着它飘过了自己的十八岁、二十岁,飘过了自己的壮年和那些忙碌奔波的日子,最终也飘过了他的父亲。

  王魔原以为这是一个精神疾病,类似于幻听那种,但王魔旋即自我否认——这哪里像是幻听,大概是自己对祖母过于思念留恋的缘故吧。但不论是否是疾病、是否是幻听,歌声带给王魔的,总是积极的——成年后,这歌声使得那些将要不眠的夜晚变得得以安眠。

  这时那歌声还在飘着,可王魔已经是天命之年了,王魔觉得这歌声会伴随他一生了。

  起先,王魔并不在意这耳旁的歌声,但日迁月转,王魔竟对其生了份感情。

  对一首歌曲产生感情,这是王魔从未想过的事,然而这确确实实发生了。尽管它不像人一样同他经历过许多,也不似那些知己朋友或是某个极其喜爱的物件,但王魔总以为他和这首歌谣的感情要胜过他的朋友们些许。虽然单一却无比充盈,这份感情是陪伴,陪伴的是五十多年的夜晚,王魔在这段歌声里安眠。

  父亲走的那年,这首歌谣在王魔心里又活像个亲人。

  眼看着,王魔就要奔六十了,这歌声却仍在响着,王魔隐隐约约能感受到,现时的歌声已经开始像起了自己。它陪伴了他五十多年了,超过了自己的父亲,即将超过自己的母亲,妻子。

  单从时间角度来看,它是同王魔最亲密的事物或人,如果不算王魔自己。

  《六目龟儿口号》的来历,王魔早已经了然——五代时一个伶人为取悦皇帝所编作的口号,这伶人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敬新磨。敬新磨作为当时出了名的优俳,以及他和皇帝之间出了名可笑的故事,后世史官也曾为他单独作传。

  这些似有若无的史海往事咱们暂且不辩,口号里的“六目龟”王魔却真真实实的见过,是在一个票友家中所见。

  票友即是非专业的戏子、戏剧迷。

  王魔打小受祖母的影响,对于“唱、做、念、打”这四门戏功稍微懂一些,风风雨雨几十年也会时不时靠这门唱功谋几天饭,亲戚朋友家里每有红白大事他也都会过去压压阵,不吝献上自己的唱腔。如此一来王魔便认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戏曲同仁,王魔的妻子苏梅儿本就是王魔的一位票友。

  王魔第一次见到六目龟时也觉得这龟是有六个眼睛的,但事实上它与正常的龟一样只有两个眼睛,两目上下各有一块金色斑纹,那斑纹甚是好看,弯弯曲曲,弯曲又重叠,所以乍一看还以为那斑纹是眼睛了。

  据说,六目龟是那位朋友花大价钱从江南市场里买到的,花了多少钱,王魔不关心,他只是专心地看着这只六目龟,朋友在他耳边叨叨着自己寻龟的那般辛苦,王魔也仍是盯着乌龟,这乌龟好像发现了这双人类的眼睛,也好奇地看向王魔。

  自从王魔见到真正的六目龟后,他耳边的《六目龟儿口号》渐渐停了,理想中的六目龟最终消失,世界上并没有六个眼睛的乌龟,有的只是迷障幻想的扭曲斑纹。

  祖母黄鹂鸟一般婉转的歌声如同黄鹂鸟一样飞去了。王魔的幻梦也随之飞去。此时王魔已经六十岁了。

  王魔慢慢适应了没有歌声,如同他每次去适应失去亲人和朋友。

  虽然王魔已经六十岁,祖母的轻吟围绕了他五十余年,但王魔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一大段路没有走完,他想看到离婚的儿子给小孙女找到一个好妈妈,想看到自己和朋友们一起在戏台上浅酌低唱,想看到之后的日子,之后的日子里的太阳、月亮……他也想陪着老伴去外面走走……还想给母亲过好明年的九十岁大寿。

  正当王魔还在想这些的时候,医院里的儿子打来了电话,“爸,我奶那病……医院给查出来了……爸……你先做好心理准备……我奶……是乳腺癌晚期……”王魔耳边一阵嗡鸣,他元以为是那歌声要回来了,但是并没有,他耳边的嗡鸣仍只是一阵嗡鸣。

  母亲曾装满白发的头颅像秋收后的土壤一样不毛一物,化疗两次后,母亲便承受不住化疗的痛苦。老魔把母亲从北平接回山西农村,走之前能在家里安静地躺会,这也是母亲的意愿。

  母亲是在开年二月初走的,亲戚朋友们来吊丧,朋友老郭来给唱丧戏,农村白事总是唱《秦香莲》,老魔记得小时候祖母给他唱过这首歌,祖母的影子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母亲现时正和祖母一家人在谈笑吧,老魔想。

  丧事办完后,儿子带着孙女飞回北平,儿子的工作在北平,小孙女也在北平上小学。老魔想多留他们几天,说:“这么多年也就家里有事你才回来一趟,这次回来多呆几天嘛,我和你妈也想多看看小孙女。”儿子却说自己工作正忙不好告假,女儿报了课外舞蹈班得回去赶课程。老魔只好沉默。

  妻子和自己趣味相投也喜欢唱戏,两人便时不时叫几个朋友来家中一起唱它几曲,也算是老年养生吧,这帮家伙年纪虽老,但唱功却是不减,即使当年的英姿飒爽不在,但一曲一和之间仍能勾起些许回忆。

  正当老魔戏兴渐起时,朋友老郭给他打来电话,“老魔啊,”电话那头带着哭腔,“我妈走了。”话说完老郭就止不住的哭,两人手里的电话都还没挂,王魔二话不说就赶去老郭家。

  王魔赶到老郭家中时,便看到老郭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王魔上前安慰,但老郭就像魂丢了似的一直怔怔地看着远处。

  老郭年轻时也算是经过大事的人了,这般销魂是令王魔没有想到的。事后回想缘由,可能是王魔母亲是确诊后没法子治在家里死掉的,王魔夫妻俩有心理准备,而老郭母亲却是突然脑出血走的。老人家前脚刚和老郭说完话,后脚就口吐白沫不行了。

  几个月前,王魔母亲走的时候,老郭来给唱过丧戏,这次老郭家里捱了事情,王魔也要唱还回去的,这个王魔是知道的。

  为此,王魔特意拿出了祖母那套戏服来,王魔长得小,一米六出头,祖母生前也是一米六,衣服也正合身,衣服通体青色,衣领、衣袖几处地方为白色,气质清朴,不失雅风。

  丧礼那天,王魔就穿着那身青白色戏服来唱戏。化好妆后王魔从化妆间走出来,王魔本身底子身段就不错,再加上王魔这身行头,旁人眼中的他现时活像个优伶。

  王魔自然唱主角秦香莲,妻子苏梅儿唱包拯。

  王魔只等乐曲一响便开始唱起来,《秦香莲》这部曲他真的是太熟悉了,这让王魔自信高昂地唱着,为什么说熟悉呢?几个月前,母亲的白事上,他就听到过,再往以前他另外几个亲戚朋友家的丧事上,也可能是他出门买菜时自远处呼来风里听到过,父亲的葬礼上、祖母的葬礼上也听到过。

  王魔昂亮的声音低了几分,他在想事情了,但这并不妨碍他那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嘴巴的歌唱。祖母的葬礼上也听过,那再追溯往以前呢?第一次,他是从祖母的歌声里听到的《秦香莲》,也是他唯一一次听祖母唱这首歌,祖母唱完后就卸了气,祖母说《秦香莲》很难唱,又说,戏都是难唱的,但只要唱起来就会慢慢地简单下来。

  是啊,不管戏怎么难,人总是要唱下去的,唱着唱着也就不难了。

  王魔知道自己出神了,深吸一气、中气一凝便要收回神来拔高音唱,却正是这一凝才没有把他的神收回来——王魔声音戛然而止,整个身体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一旁的妻子见势便知道是王魔的心脏病发作了,可平日里速效救心丸放在王魔的衣兜里,妻子这时奔到化妆间去翻找,但为时已晚,王魔就这样死在了别人的葬礼上。

  王魔的葬礼很普通也很安静,这或许是因为母亲的葬礼刚过,人们刚哭过,现时是提不上力气来哭了;也或许是人们还未从上一段丧礼上回过魂来,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让他们尚来不及反应,等到这段信号经过他们漫长的反射弧,他们已全然忘记了这份事情。

  王魔的葬礼在家中举办,送来的花圈上一行文字循环飘过,飘着“王老先生千古”云云,现在流行电子花圈了,既环保又省钱。

  王老先生生前第一次见到电子花圈时,戏笑着对老婆说:“要是那天我走了,你和儿子得把这玩意儿给我安排上,不为别的,就为我能在下面记得上面的好,让我记得上面的发达。”妻子好气没气地恼了王魔一眼,边打边说道:“晦气!”王魔却笑了笑,说:“不是晦气,是洋气,哈哈哈……”

  现在,真到了时候,那花圈竟然真给弄来了,不知是妻子忽然想起那一茬子事,还是早忘了那句玩笑话只是图着电子花圈的流行、方便……

  王魔家在宽大的沥青路旁,这沥青路是一道村路,路两旁都是房子,所以车流量不大。

  沥青路东西走向,从天上往下瞧是一道笔直的“I”字,王魔家在坡底,东西两方都是长长的斜坡坡,站在王魔的位置面向南北地看它又呈“U”字状。

  葬礼这天,沥青路西边半坡处的一处人家——他家的儿子娶新媳妇了。由于王魔家在坡底他家在坡腰,一低一高,高处能清楚地望到低处的白事人家,低处却难以看到高处那些喜庆的红轿车。婚礼被举办的声势浩大,电子鞭炮噼里啪啦作响,鞭炮声很大,一直能传到沥青路的尽头。

  时不时有毫不相干之人路过这条沥青路,见状,或是摇头苦笑这诸事无常,或是司空见惯地只管赶路,要么,先穿过白事人家,再穿过红事人家,要么先穿过红事人家,再穿过白事人家,自东向西或者自西向东驶去了……

  这边嫁娶那边丧。

  一头是柏木棺里白骨疮,

  别头是红娇车里点红妆,

  那人说着喜结连理洞房了,

  那人说着名垂千古您走好,

  一晌午吃完丧席吃喜糖,

  夜未落你走我走人寥寥,

  今天你家丧,

  明日我家丧,

  戏子庖厨两头忙,

  孩童亲戚来回跑,

  你说这世道荒唐不荒唐,

  只道那生死囍悲由天,命太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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