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废品回收站捡到了一个人形机器人，他的线路已经被烧坏了，身前有几个大洞，从这个洞可以看见里面的各种有用的零件已经被拆除了，剩下的都是一堆破铜烂铁。

　　有趣的是，他的记忆硬盘和处理器还存在。

　　废品回收站的人不识货，这种奇形怪状的处理器拔不出来，即使拔出来也适配不了任何一种设备，但它的价值机器人总体加起来还珍贵。

　　然而剩余的零件已经不能二次利用了，因此即使代价昂贵也彻底沦为废品了。

　　我抬起他的下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如果我没记错，上周的新闻还播过他的脸。

　　他是罗伊博士最完美的作品，世界上最先进的人形武器，代号R-9X。

　　他参加过的军事行动可以绕a市一圈。军人或许还需要休息，但机器人只需要充电。

　　他就相当于我们厂里两班制的机器，一年工作250天，三年一次大修期。

　　我见过许多机器，却很少见过机器人，尤其是这种人形机器人。

　　大约是为了节省能耗，罗伊博士特意将0315设计成了小孩子的模样。因此现在躺在我面前机器人实际上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长长的刘海盖住了他的眼睛，嘴唇沉默地闭着，如果忽略他身前的几个大洞和周围废品回收站的事实，他就好像在安静地待机，等待别人唤醒他一般。

　　世界顶尖的技术摆在你面前，如果你是一个工程师，你心不心动？

　　我已经心痒痒了。

　　几乎立刻就想把他抱回去解剖。

　　“老板！这个机器人多少钱，我要了！”

　　老板淡淡地瞥了一眼，咬着棒棒糖说：“五百。”

　　“五百！”这相当于我小半个月的伙食费，我几乎被这个价格劝退，忙问，“可以便宜一点吗？”

　　“你想要多少？”

　　“五……五十。”我底气不足地说道。

　　老板吐出棒棒糖，淡定地说：“滚。”

　　没有想到，伟大工程师最后竟然被贫穷限制了。

　　我含泪走出回收站。

　　如果不是没钱，我不会来回收站买便宜的旧书，因此花半个月的伙食费买一个报废的机器人根本不值。

　　我失落地回到学校，室友没有注意到我情绪低落，已经早早入睡了。

　　半夜我从梦中醒来，一看手机才凌晨三点。

　　我用浏览器搜索R-9X，弹出的都是关于他的事迹各种报道。

　　“R-9X联合国际刑警捕获国际大毒枭”

　　“R-9X直面恐怖分子枪林弹雨”

　　“R-9X深入火灾大楼救出38人”

　　“世界最先进的武器，罗伊博士最完美的作品”……

　　报道里，男孩不带一丝感情的脸上沉着镇静，他晦暗的眼睛里数据被不断记录和删除，看着真不像个孩子。

　　我嘴角翘起来。

　　“你在想什么？他不属于你啊！”我抱头懊恼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呜呜痛哭。

　　可是第二天，我还是去了一趟废品回收站，砍了许久的价，终于跟老板砍下了20块，以480块的高价入手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废品。

　　看来以后周末必须得去打工了。

　　我弯腰抱起R-9X往回走，像是最心爱的宝物。不过话说这宝物还真沉呐。

　　学校废楼是一处很隐蔽的地方，之前因为安全问题停用了，建了新实验楼后这个地方更是没人理会。

　　地处偏僻，又少有人来，因此这里就成了我的秘密基地。

　　我把R-9X安置在废弃的实验台上，拿着工具箱准备开始解剖。

　　我看过许多机器的内部结构，也曾动手画过许多零件，机器见多了，但这种级别的机器人还是头一回见。

　　他的皮肤很完整，是一种我未涉及过的材料，形成了人类皮肤一般柔软的触感。

　　我翻遍了他的全身也没有找到一根螺丝钉，只能从机械的部分开始着手。

　　他的机械手臂很像是人类的宽度，或许要比正常人强壮一些，但总归是孩子的体型。

　　胸口和腹部被划拉出几个粗暴的洞，里面的零件像是被硬生生扯下来似的，暴露出的电线肉眼可见。

　　但是“伤口”上的凹槽刮痕很少，不像是强制撬开的，反而像是对这个机器人有一定的了解才有的。不用正常的思维撬开，而是选择挖出丑陋的大洞。或许在拆解的时候就没想过要把它回收利用。

　　就像是酷刑，如果机器人有感觉的话。

　　我数了一下，有三个大洞，分别对应的是能源、芯机控制系统，武器源的位置。

　　我花了三天，大概是明白现在的处境了，凭我的实力是实在打不开这个机器人的，想要解剖的心顿时破碎。

　　但是我现在还有机会把它修好。

　　能源可以在市场上买一个便宜的代替，武器源也不是必要的组件，只有芯机——这种国家机密的东西，不是我这个等级能接触到的。

　　想清楚现状后，我气的不打一处来，心想五百块白花了！

　　这件事被我搁浅了很久。我从最初的好奇心爆棚到现在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烦。

　　我不满意为什么我要为了一堆破铜烂铁吃一个月的泡面，甚至还要攒钱买润滑油。

　　我边刷边想：我现在最该做的应该是把他拆成废铁买到废品回收站才对。

　　但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后面那样呢？

　　寒假的时候我回了老家。过年时，几家人围在一起吃了年夜饭，又陪奶奶拍了一张全家福。

　　饭后，我在门口堵到了堂兄林静。

　　林静比我大几岁，长相标致，挺高，曾经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太冷。

　　如果说我还算是个学习不错的孩子，那我哥就是真正的天才了。

　　他曾经是个太过耀眼的存在，不仅从小各项竞赛的大奖拿到手软，那些我死活学不进去的小提琴、编程、数学也都是他玩剩下的。

　　后来他也如约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取得了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研究成果。

　　可惜那时我还在被父母拿来和他做比较承托他的时候，他突然跌下了神坛。

　　明明是一个颜值与实力并存的高材生，毕业后却进厂当了一个机器维修工人，干着又脏又累的活，因此在父母这一辈口中风评直降。

　　“林静！”我拦住他。

　　林静瞥了我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林纾年，有什么事吗？”

　　“哥哥新年快乐，我的红包呢？”

　　“什么红包？”

　　我狡黠一笑：“你是长辈，我是晚辈，长辈给晚辈发红包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林静眉梢一挑，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长辈”二字打得措手不及。他用一种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看我：“林纾年，你脑子坏掉了？”

　　说实话我们平时并不熟，他风头正盛的时候我连跟他说话都不敢。

　　我们只有一次简单的对话，那时我第一次拥有自己的社交账号，兴致勃勃地加上他，扣一堆字表达了我对他的钦佩和仰慕，并真挚地邀请他一起玩耍，然而过了一天，他才回了我一句“没空”。

　　友谊的小船还没有存在就翻了。

　　一次外向换来我和他五年的毫无交流。

　　本来已经打算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可是眼下我对自己要做的事毫无头绪，如果我周围还有一个人能帮我，那就只能是林静了。

　　林静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他早就想摆脱这个地方了，现在被我一堵更加不悦，急着打发我：“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嘿嘿，怎么搞得像敲诈勒索似的！”我拉着他离开那里，也不管他愿不愿意，“过来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你一定感兴趣。”

　　听说林静之前是学物理的，但是他的计算机却是专业级的，毕业后从事的工作是机器维修工人。我猜想他或许知道一些机器人语言之类的。虽然要他修复这种机器实属不可能，但或许他能给我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议。

　　林静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机器人。

　　狭小破旧的房间里，R-9X安静地靠在墙边，昏暗的光在他额头上投下一片静谧的阴影。一切都栩栩如生，在我的保养之下它没有一个零件生锈。

　　这个惊喜就像突然中了五百万彩票的大奖一样令人激动。

　　但对于林静这样的人来说，R-9X的吸引力远远超过五百万的价值。

　　果然，他几近颤抖地抚摸着R-9X的脸，掌心下真实的触感就像从人脸上扒下来的真皮，隐隐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他沙哑着嗓子问：“你从哪里得到的？”

　　眼神之喜悦，内心之焦灼仿佛立刻就要溢出来。

　　我有些被他的样子吓到了，结巴地说：“废……废品回收站。”

　　林静身子一僵：他大概没想到这样的便宜竟然被我捡了。

　　虽然我从小就喜欢捡垃圾玩，但头一次捡到这么大件的东西也很离谱。

　　他站起身了，对着我说：“我可以帮你修好它。”

　　嗯？我惊讶地抬头，明明我还没有开口要求他却已经猜到了我的诉求。

　　而且修好它？这是天方夜谈吧！

　　他继续说：“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我愕然：“什么要求？”

　　他从容不迫地说：“你必须放弃对R-9X的拥有权。”

　　放弃拥有权，开什么玩笑？

　　我可是真金白银买来的。

　　林静这一番话，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我想任何心里有一点正义感的人听到这样的话，第一反应都是愤怒而气愤，对他的厚脸皮感到不耻。

　　但是我看着他认真的神色，那把火仿佛瞬间被熄灭了。

　　我怯怯地问他：“你真的有把握修好他吗？”

　　林静反唇相讥：“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确实没有。

　　这大概是除了把它拆成零件卖以外最好的选择了。

　　而且林静能不能修好还是另一回事，说实话我挺不相信的。

　　斟酌再三，我本着想见证这个科学与医学奇迹的心理，同意了这个请求。

　　林静要把R-9X带到他的工作室，而且是我抱着的。

　　我：……

　　我第一次进林静的工作室。

　　他的房间永远干净得像太平间一样。每张纸都战战兢兢地待在自己的岗位上，空气中隐隐漂浮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我上一次见到这么有洁癖的人，还是在霸总小说里。

　　我不禁吐槽：一个有洁癖的人，当什么维修工人？

　　正往前走，林静突然停在我面前，差点撞上。

　　“林静？”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可以出去了。”

　　我不甘心当一个工具人。争取道：“哥，让我留下吧！我可以帮你买材料什么的。你真的不需要一个打扫房间、端茶倒水的免费劳工吗？”

　　他抱着手认真地看我：“你的专业就是学打扫房间的吗？”

　　扎心了老铁。

　　我忍不住嘴角抽搐：“谁说的，我也可以参加工作！”

　　只不过理论充足，但是动手实操的机会少的可怜罢了。

　　林静没有说话，这就是默许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