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里,除了参与修复,打扫房间和买材料的工作还是落到了我的头上。
林静之所以有自信说他能修好R-9X,是因为他恰好拥有一块芯片能填补R-9X的空白。
一块能驱动最先进机器的芯片,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然而我还是低估了它的价值。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块芯片是他的导师送给他的临别礼物。他本来希望林静未来成为未来工程领域的领军人物,没想到林静成为了这一专业的“基石”。
意识到这块芯片的价值,我突然发现林静问我要的报酬实在是太便宜了。
我看着他认真工作的样子,泪眼汪汪:“哥哥,你真是太善良了太人性了我太爱你了。”
林静头也不抬,平静地说:“那今天的晚饭你来做吧。”
我赶忙拒绝:“不用了,我不会做饭!”
我一直有这样的映象,小时候我妈每次出去之后,我都会把作业抛开痛快地玩耍。等她回来时再假装认真学习。
虽然这个伎俩经常会被识破,但我依旧乐此不疲。这样的假装仿佛成了瘾,于是即便我不想玩,只要无人监督也不可能再学习了。
但林静却似乎不存在这种情况。
我每天来找他时他在工作,下午离开时他还在工作。
我吃饭之前他在工作室,吃完饭之后他依旧不停。
他会迅捷而优雅地赶完三餐,然后投入到工作中去。
我虽然帮助做一些补全设计的工作,但真正的工作是由他一人主导,甚至是3D打印材料他都亲力亲为。
对此他的解释是:“你连地都扫不明白,搞得定这个?”
我:……
他就像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没有任何社交活动,一点也不关心外界,只是专心致志地投入研究中。
一个人究竟要有多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忍受这么长时间的孤独?
“难道这就是你能考A大,而我却只能在H大垫底的原因吗?”
林静罕见地搭腔:“这和努力没有关系,主要得看智力。”
我:“呵呵!”
有一次我看见他罕见地没有工作,而是对着电脑屏幕沉思着什么。
我歪过头要去看他的电脑。
“哥,你干哈呢?”
入目是一片漆黑的背景,上面布满了荧光绿色的代码。
林静对着这串东西若有所思,许久才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他的思维,上锁了。”
“安?”
上锁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毕竟是那么重要的机器人,或者说曾经很重要。
我突然意识到林静想要干什么,大惊失色道:“你疯了!你竟然想破解他!”
“不是破解,而是修改他。”
这更荒谬了!
“呵,你以为你是恩格尔伯格吗?这可是世界顶尖的科学技术,那么多人都没研究出来,我们怎么可能……”
林静不为所动:“所以呢?他们做不出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你你……”
“你很闲的话去市场上买个能源。”
就会吩咐我打杂!我咬牙切齿,内心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林静突然探出头说:“能源的要求查看左数第三格第一册的指导手册。”
切,以为我还是那个只会横冲直撞的菜鸟吗,连买个能源都不会?
嗯,手册呢?
“林静,林静!”
明亮的灯光由远及近,慢慢扩散到他视网膜内。在我的呼唤中,林静悠悠转醒。
我打死也没想到,林静打发我去买能源,他却在这里睡觉。
林静缓慢地直起身子,迷茫地盯着地面,许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眼镜戴上。他脸色苍白,眼睛和嘴唇却红得像滴血,呆滞的模样就像一只欠蹂躏的猫咪。
我没想到我那不近人情的堂兄还能作出这种勾人的表情,一时母爱爆棚,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心里暗道:“宝贝乖乖,到妈妈怀里哭叭”
林静反常地没有推开我的魔爪,甚至乖巧地闭目养神,虚弱的样子就像中了病毒的电脑。
我察觉到不对劲,神色严肃地问:“哥,你怎么了?”
问出这句话,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已经不眠不休,连续工作了半个月了。每天高强度工作十五多个小时以上,吃食简陋,没有任何社交,甚至没有和任何人交流。若不是为了维持基本的生理活动他或许不会进食。
就是两班倒的机器也不必这么造呀!
我无措地说:“哥,我们不修了,不修了好不好?我不要它了,你别这样拼!这样……你会死的!”
事实却是,林静决定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
他一根一根扳开我的手指,重新坐起来时已经恢复了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镇静自若地说:“我想到怎样修复他了。既然现有的数据库里没有我想要的资料,那就入侵R-9X的电脑,用它的名义访问更高级的数据库。”
“安?什么意思?”
“林纾年,你有没有想过,让它自己修复自己?”
他脸上露出自信的笑,仿佛他说的一切都会变成现实。
那之前我很少见到他笑,小时候他就算获得编程比赛的第一名也不会笑。只当遇到他感兴趣的事情的时候他才会笑,而那时意味着他已经胜券在握、胸有成竹了。
他像拥有造物主的能力,似乎一颦一笑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然而他是公正的,从不滥用这种权利,而见识过的人无不被会他的魅力所折服。
我突然开始好奇:这样的林静,当年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跌落尘埃的?
有一天,我正在画一个复杂的零件,林静突然抬起头对我说:“林纾年,如果你给机器人设计原始指令,你会设计什么?”
他很少在工作室跟我说闲话,以至于他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又在自言自语。发觉他在跟我讲话,顿时倍感受宠若惊。
林静很少对我的意见来电,他一问,我便来了兴趣。
著名科幻小说作家阿西莫夫提出过机器人三定律:
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让人类受到伤害;
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给它的命令,除非这些命令与第一定律相冲突;
第三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的存在,只要这种保护不与第一定律或第二定律相冲突。
罗杰·克拉克提出了第四定律,即机器人必须履行内置程序所赋予的责任,除非这与其他高阶的定律冲突.
这样的设定,就像是从出厂的那一天开始,就给了机器人的意识和行动上了一道“锁”。
从各方面来看,机器人的各种能力都有可能优于人类,他们会语言、分析,甚至学习,如果机器人真正有了自我意识,那取代人类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但是机器人怎么可能拥有自我意识呢?
机械的身体,来源于自然界的金属,能源是电力或各种自然能,不需要进食,不懂得情感,不会享乐。假如机器人真的取代了人类,难道奴役人类为他挖天然气吗?那还不如他自己动手来的方便。
我有一个想法。
“机器人,或者人工智能想统治地球其实并不需要取代人类。就像人类统治地球,并不需要变得像恐龙一样。”
我认真地思量,说:“虽然但是,我认为现在统治地球的应该是蟑螂才对,它的身材与习性比人类更能适合这个多变的环境,而且无法被战胜。”
林静:……
从此之后,林静再也没有和我讨论过机器人程序的话题。
开学的时候,我把R-9X完全托付给林静,然后远赴另一座城市上学。
机器人的修复可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事,天才如林静已经有了基本方案。他虽然不限制我观摩,但是那一堆字母没一个我都认识,和在一起后我看了半天都没看懂,故而不得不放弃。
我用我的卡姿兰大眼睛深情款款地看着他:“哥哥,人家要走了,你不送送你可爱的妹妹吗?”
他想了两秒,说:“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到车站。”
稀奇!这根木头什么时候这么有人情味了?
我受宠若惊地捧着我的小心脏:“明天上午,其实你送我到门口我就已经心满意足要以头抢地了。”
林静已经习惯了我的发疯,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竟从中听出了一点点舍不得的意思。
果然,我们这么多天的相伴是有效果的。是条狗都熟了,更何况是给他端茶倒水了一个月的我呢?
等等,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和狗相提并论?
都怪林静,他绝对有毒!
但是我没想到,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林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