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写字楼磨砂玻璃窗,斜斜切进二十余平米的独立办公室,在浅灰色地毯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焦糖瓜子香与冷萃咖啡残留的微苦气息,桌面收拾得不算整洁,却透着常年伏案写作的慵懒秩序:银色笔记本电脑亮着微光,屏幕正停留在某文学网站的作品评论区,旁边散落着半包焦糖瓜子、一只印着“码字机器”的白瓷杯、一叠打印稿与几支按动式中性笔。
我陷在包裹性极强的黑色人体工学椅里,后背微微后靠,双腿随意交叠,指尖捏着一颗饱满的焦糖瓜子,“咔嚓”一声咬开脆壳,舌尖轻巧一卷,将果仁卷进嘴里。视线懒懒落在滚动的评论区,一条条刺眼的吐槽与谩骂跃然屏上,刺目又刺耳,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内心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什么破BE发展啊!还我霸气风总!”
“让人大失所望的作者,前几本还可以,后面越写越垃圾,黔驴技穷?弃了弃了!”
“作者改行去东厂做手术了?专刀男主?”
“还我雪葺小白花啊啊啊,越往后女主纯属心机X,苦了顾跳蚤了。”
“前文和后文风格也就差了个撕葱的距离。”
“为了卖书而写书,垃圾作者。付费章节倒是好好写,结局跟闹着玩儿似的,白瞎了我的书币,星星作者个大猩猩。”
指尖无意识地在鼠标滚轮上滑动,每一条评论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却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又往嘴里丢了一颗瓜子,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自我怀疑,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我,修雪,圈内当红网络作家之一,括号备注:也是被骂得最多的作家,没有之一。
十一岁提笔创作,处女作一经发布便惊艳全站,被平台冠以“天才少女”的头衔;首本古言《某某王爷赖定你》狂销五百万册,一纸长约将我牢牢绑定在头部平台,就此开启昼夜颠倒、键盘为伴的创作人生。那些光芒万丈的日子,至今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
彼时的我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一夜之间被推上神坛:各大网站平台争相发来签约驻站邀请,邮件与电话塞满收件箱;学校里,老师在课堂上公开赞扬,将我的作品当作范文朗读;同学们围在课桌旁,眼神里满是羡慕与崇拜;周末排成长龙的签售会、闪光灯不停的媒体采访、数不清的奖项与赞誉……拿到第一笔巨额稿酬后,父母带着我走遍大江南北,每到一处亲戚家,便会把我推到人前,满脸骄傲地炫耀:“这是我女儿,未来的大作家!”
“修雪,这是采访的发言稿,别紧张,到时候照着上面说就行。”签约公司的编辑将打印整齐的稿件递到我面前,语气温和,带着职业性的安抚。那句平淡无奇的话,像一枚钉子,深深钉在记忆里,时隔十几年依旧清晰。
“别紧张,别害怕,照着说就行……”
“你好厉害啊,居然出书了。”
“这是我女儿,未来的大作家。”
回忆如同滚烫的咖啡,猛然倒进受热不均的玻璃杯,瞬间炸裂开来,尖锐的碎片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我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按揉晴明穴,指腹传来轻微的酸胀感,勉强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
如今的我,已是完成十几本长篇、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十四年的职业作家,笔下的故事换了一个又一个,读者来了又走,赞誉与谩骂齐飞,红黑流量缠身。再看向这些铺天盖地的恶评,只剩一声淡淡的自嘲。
呵。
嘴角勾起一抹无意义的笑,我收回按在眉心的手,刚想关掉页面,办公室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敲门声,“笃笃笃”,节奏慌乱,一听便知来人有多焦急。
“进。”我懒懒开口,身体彻底放松,整个人“散”在椅背上,指尖飞快轻点鼠标,不动声色地关掉浏览器评论页面,将桌面恢复成整洁的工作界面。
房门被一把推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脚步急得几乎要跳起来。来人正是我的责编陈甫,一身休闲西装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臂弯,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头发微微凌乱,脸上写满焦灼与无奈——我们已经合作了第十四个年头,从青涩少年到而立之年,彼此熟悉得像左手摸右手。
“修雪啊,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呢!赶快更文啊!已经断更一天半了,这月全勤不想要了?新书《梧笙》的点击已经飙到全站第四了, you know全站第四是什么概念吗?你倒是快更啊!”陈甫双手比划着,急得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半眯起双眼,眼尾轻轻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右手拉开办公桌抽屉,摸出一只银色U盘,指尖一弹,随手丢向陈甫。U盘在空中划过一道轻巧的弧线,稳稳落在他怀里。
“存稿都在里面,拿去更,一周之内别来烦我。”声音平淡,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倦怠。
陈甫熟练地接住U盘,抬眼上下打量我:瘫在椅上的摆烂姿势、眼底淡淡的疲惫、一脸生人勿近的冷硬表情,他挑了挑眉,故意拖长语调,停顿了两秒,语气戏谑:“姐们你这是……早更?”
“嘭!”
我瞬间炸毛,一把抽出椅背上的灰色靠垫,狠狠朝着他砸了过去,语气气急败坏:“老娘我才28!你早更了我都不会早更!”
靠垫砸在陈甫肩上,软软落地,他笑着捡起,一脸嫌弃地望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怪物史瑞克:“那就是被黑粉气着了?不会吧,咱们修雪大大还能被几句书评破防?”
“几块砖头而已,砸不伤我。”我耸了耸肩,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平淡,“就是有点乏,想缓上一缓。”说罢,我站起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指尖笔直指向门外,姿态明确,逐客之意毫不掩饰。
陈甫见状,也不再多问,摆摆手自顾自往门外走,边走边回头:“那就是感情不顺?呃……算了算了,就知道你不在意,黑红也是红嘛,有钱拿就行。明晚有空的话,一起吃饭喝一杯,放松放松。”
话音落下,他已经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烦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我重新坐回椅上,抬手点开浏览器,再次打开《梧笙》的作品页面,目光怔怔落在屏幕上,久久没有移动。
页面清晰显示:《梧笙》当前更新字数20w,作者已连续更新12天,打赏一下支持作者大大吧。
一行行小字刺得眼睛微微发酸,我盯着新书封面,脑海里一片空白,半晌才对着空旷的屏幕,轻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真的配吗?”
配站在这个位置,配拥有这些流量,配被称作“作家”吗?
“当然不配!”
一道突兀又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十足的嫌弃与理直气壮。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神,定睛看向屏幕——原本精致的新书封面,竟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一只二次元画风的中华田园犬。土黄色的绒毛蓬松柔软,圆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红色围巾,围巾正中央,赫然绣着两个方正大字:梧笙。
更离谱的是,这只傻气又可爱的二狗子,竟然真的在跟我说话!
“虽然你给了本书君命,又有粮食吃,日子过得还凑合,宠主大大们也都来看本书君,但是!本书君距离上次吃狗粮已经过了一天十一小时二十二分三十八秒,你知道我这一天十一小时二十二分三十九秒的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是怎么过的吗?你想饿死狗嘛!”它耷拉着耳朵,水汪汪的大眼睛配上哀怨到极致的小眼神,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屏幕,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别说,这副模样,还真挺可爱。
本书君?狗粮?
我瞠目结舌,大脑瞬间宕机,指尖僵在鼠标上,半天没回过神。
离了个大谱!我的新书,竟然变成了一只会说话、会吐槽、会算时间的二次元中华田园狗?!
盯着屏幕里卖萌装惨的二狗子,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底的震惊与荒谬,舌尖打结,半天挤出一句:“数……数秒过的?”
“你可做个人吧!”
显示屏里的中华田园犬瞬间炸毛,见我对它的“死活”毫不在意,当场恼羞成怒,对着屏幕外的我破口大骂,声音又脆又利:“天没天理人没人性啊!活该快三十了还单身狗!你年纪这么大了还单身,一定攒了很多钱吧?”
这嘴损的,针针见血,刀刀扎心。
我忍不住失笑,不愧是我写出来的狗,怼人技能都跟我一脉相承。
“喂,二狗子,你说的狗粮,是字?”我微微前倾身体,指尖轻点屏幕,心里大致推算——一天十一小时,正好是我上次更新结束的时间。
“废话!不然你以为呢?我一电子狗,吃宠物狗粮?用脚指头都能想到的好吧!今天忘吃药了?”梧笙气得在屏幕里转圈,坐下用后腿扫了扫脖子上的围巾,把“梧笙”两个字拨到正前方,一脸傲娇,“还有,本书君叫梧笙!二十一世纪走在时尚流行最前端的养成电子系统电子狗梧笙,不叫二狗子!”
“怼人的技能掌握得不错。”我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过……友情提示,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可以随时弃坑,到时候你的狗粮可就……说不定小命也……”
我故意拖长语调,做出一副深沉狠厉的模样,存心逗逗这只可爱又毒舌的小家伙。被它这么一闹,原本郁结在心底的沉闷与自我怀疑,倒是消散了大半。
“你弃啊你倒是弃啊!”梧笙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嚣张,在屏幕里跳脚,“弃了就不用被宠主大大们骂得这么惨了,本书君不要狗脸的吗!生得不好看又不是我的锅,还不是你这个自大、脸皮厚又臭屁、还爱摆谱、只懂得吃老本、不与时俱进的作者的错!跟我这个二十一世纪走在时尚流行最前端的养成系统电子狗有什么关系!”
它越骂越激动,眼仁里隐隐冒出红光,小小的身体气得鼓鼓囊囊。
自大、脸皮厚、臭屁、爱摆谱、吃老本、不与时俱进……
这几句话,精准戳中我心底最隐秘的焦虑,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紧绷的神经上,一时堵得我喘不上气来。沉默四五秒后,我彻底被激起好胜心,当场拉开架势,跟这只毒舌二狗子展开嘴仗。
“你让我弃坑我就弃坑?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我挑眉,语气嚣张,“唉,我还偏偏不弃了,我非要把你写完,让更多宠主骂你,骂死你,让你天天挨骂天天受气,这次满足你,好好给你喂一喂狗粮!你瞅你的狗脸,长得跟先天残疾似的,聊天犀利得跟泼妇骂街似的,还时尚潮流最前端的养成系统电子狗,我呸,你不过就是我创造出来的一串数据而已,还敢骂我,是谁给你的勇气和自信?”
过足嘴瘾,我甚至对着显示屏里的二狗子,比了一个国际友好问候手势,一脸得意。
“你丫的孙贼!”梧笙气得浑身炸毛,土黄色的绒毛根根竖起,“你要是不做人事非要这么干,我要替宠主们的眼睛讨回公道!”
它越说越气,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变大,不过几秒,便霸占了二分之一的显示屏,凶巴巴地对着我龇牙咧嘴。
我嗤笑一声,满不在乎。这年头病毒做得再先进,还能穿过屏幕咬人不成?大不了换台电脑,反正重要文件全都存在云端和移动硬盘,跟一只电子狗置气,未免太掉价。
想到这里,我笑得更加嚣张,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屏幕挑衅:“怎么的?你还想替天行道、代表月亮消灭我呢?来来来,欢迎欢迎,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出来。”
仗着隔了一个维度,我有恃无恐,叫嚣得格外理直气壮。
“吼!”
一声短促的犬吠,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下一秒,显示屏里的二狗子,竟然真的朝着我扑了过来!
一道刺眼到极致的白光猛然炸开,瞬间填满整个视野,视网膜传来短暂的灼痛。伴随着显示屏“咔嚓”碎裂的刺耳声响,一条肥硕、毛茸茸、带着温热气息的中华田园犬,结结实实扑进我怀里!
我躲闪不及,身体猛地向后倒去,电脑椅滚轮打滑,“哐当”一声重重翻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一阵湿黏的温热感迅速蔓延开来,剧痛与眩晕同时袭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是浮在温水里的浮萍,悠悠转醒。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陈旧木料的味道,骄阳似火,烤得皮肤微微发烫。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阳光让我下意识眯起眼,视线渐渐清晰——自己竟半倚在一棵粗壮苍劲的老槐树下,身上一袭艳红长裙,衣料粗糙却色泽浓烈,风一吹,衣襟大敞,露出里面素白色的里衣,姿态散漫又狼狈,完全不是我平日的穿衣风格。
这是哪里?我经历了什么?
心底一片茫然,我挣扎着想坐起身,身旁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真切的关切:“媚儿,你身体可还哪里不适?”
媚儿?
什么媚儿?谁是媚儿?
我一头雾水,茫然转头,看向身旁之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容慈祥,眼神关切,正蹲在我身边,伸手想要扶我。
正当我满心疑惑、试图理清状况时,耳畔突然响起一道熟悉到欠揍的声音,清脆又得意,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傻了吧?土锤作家,把你丢到这个自己创造的破世界里,是本书君对你的惩罚,好好享受吧,伟大的土锤作家!”
梧笙!
是那只破二狗子!
我瞬间炸毛,不顾身处何地,当场嘶吼出声:“梧笙!”
歇斯底里的声音划破林间宁静,身旁穿道袍的老者被我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一脸错愕地看着我,显然不明白刚才还虚弱无力的“媚儿”,为何突然如此激动。
书穿?
我竟然书穿了?
穿就穿吧!好歹给个大女主、白月光、强势女配的角色也行啊!竟然穿成了一个十八线开外的龙套女,摆明了是活不过两集的炮灰,毫无体验感,毫无爽感,纯纯受罪!
“体验?”梧笙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带着阴森的笑意,“不小心的话,可能会嗝屁在自己写的书里哦,是真的死翘翘哦,不是演戏。”
还能听见我的想法?
果然是烂大街的书穿套路!
我强行压下心底狂奔的万千羊驼,把滔天愤怒死死按在心底,努力挤出一脸谄媚,尝试讨好这只该死的二狗子:“二十一世纪伟大的二狗……伟大又时尚又潮流的系统梧笙大人,既然都书穿了,至少给个好角色吧!求大人开恩!”
我一边搜肠刮肚回忆它那一串超长自我介绍,一边疯狂吹捧,心里却在疯狂腹诽:死狗子、臭狗子、缺德狗子、报复心极强的狗子!
我清楚记得,自己笔下这个叫林媚儿的角色:早期身世凄惨,流落风尘,受尽苦楚;中期被一位名叫鸩的老者搭救赎身,从此死心塌地报恩;后期跟随老者投身盗将门,成为掌管四方堂主之一的北堂,安稳度日;最终为老者诞下一子,平平淡淡过完一生,毫无高光时刻,毫无剧情权重,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立刻消失。
穿成这样的角色,别说改写剧情、扭转结局,就连对故事走向产生一丝一毫影响都难如登天,纯纯背景板,纯纯工具人!
心底把梧笙骂了千百遍,我才猛然想起,这货能听见我的心声,当场僵住,脸上的谄媚笑容凝固在嘴角。
“一边肯求本书君换角色,一边恶狠狠腹诽本书君,你可真够表里不一的,去死吧你!”梧笙的声音充满鄙夷与幸灾乐祸,“好好在你创造的世界里‘享受’吧,土锤作家!”
话音落下,那道讨厌的声音彻底消失,无论我在心底怎么呼唤、怎么咒骂,都再无回应。
我靠在老槐树上,望着眼前陌生的古风世界,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心底一片绝望。
造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