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画笔在纸面上勾勒。

　　宣纸上，偏远的村落枯骨遍地，了无生机。笔墨挥洒，画出百鬼日行，一个孤行客深陷其中，危机四伏。

　　她画的乃是经过向晚家时，在摄魂铃声中窥见的场景。

　　色调变淡时，她提笔蘸墨。欲要落笔，“啪～”一声，血珠滴落在纸面上。

　　商溪下意识抬手抹去血渍，若有所思。

　　墙壁上的一抹侧影，缄默且无言。继而，身影松动，自顾走出屋内。

　　另一边。

　　灵齐正思忖着今日的遭际。向晚身体里的纸人让她想起一些奇闻异事。

　　千百年前，当朝权贵热衷黄老之术，甲玄门盛极一时，并衍生出信奉不同教义的小门小派，以致巫蛊乱京都。祸乱平定后，甲玄门被认定为邪教予以铲除取缔。巧合的是，甲玄门在江湖中便就以巫蛊纸符术著称。

　　今日之事，明面上是针对向晚，却更像奔着商溪而来。毕竟，这纸人术并不致命，并且根据向晚的人际关系来看，能施术救他的只数商溪一人。

　　白天时因商溪莽撞，慌乱之中，灵齐并未考虑纸人符中的玄机。

　　她搓捻的手指不禁轻弹，商溪怎会与甲玄门扯上关系呢？

　　思寻不得，灵齐便动身前往，到达目的地后，遍寻屋内，空无一人，便推开半开着房门入屋。

　　信步走近，桌面上已成疯魔的画面印入眼帘，以及上面显眼的血迹。

　　这一看，便让她想起那近乎毁灭且绝望的一日。

　　那时节，茶马古道旁的一个荒僻小镇，驼铃悠然响起。

　　街道上，蒸笼揭盖，食客的面容在升腾的水蒸气中模糊。

　　商溪捞尽碗里的清汤面，旋即起身，“师叔，我去去便回。”

　　她那时却只是点头应允，“好，万事小心。”

　　待商溪远去，灵齐即将动身前往药谷之际，一个急切的声音将她唤住。“灵仙姑。”

　　未等灵齐问清来由，童子抢先道：“向晚现在很不舒服，婆婆刚刚施术了也没用。”

　　于是，她着急忙慌前往。

　　等她赶到时，室内却空无一人。仅有香炉里未尽的檀香仍在焚烧。

　　“婆婆？”灵齐往深处走，悬挂在房顶上的字符竹牌发出响动。

　　她欲要走到画着神秘符号的屏风后一探究竟。谁料想触动机关，足下瞬间露出漆黑的空洞，她整个人陷了进去。

　　这底下原来大有玄机。在暗无天日的密道里，闯过乱箭如麻的阵法，摆脱狂躁入魔的毒人，她才逃出生天。

　　再回到村落，光景骤然变幻。

　　獠烟散去，触目惊心。

　　往日的熙熙攘攘消失不见，牌匾上的字体斑驳，整个村落破败萧条不堪。

　　村道上横尸遍野，尸体面目狰狞，全然是她前些时所遭遇的毒人的模样。

　　成排的店肆酒旗上悬挂着不明尸块，一片了无生机。

　　她心有不详之感，径直往楼外楼跑。

　　转瞬间，昔日的楼阁成道场。

　　柱体上，锁魂链将一个头发凌乱的女子拴在上面，毒人已将她抓得遍体鳞伤。

　　汩汩鲜血顺着胸口插入的匕首流淌，血流渐渐行至阵眼。

　　灵齐愕然，继而揪心不已。“商溪！”

　　感觉到响动，商溪蓦然抬头，面色苍白写尽绝望。

　　她缓缓闭眼再睁开，双目仍旧失焦，换以侧耳倾听。

　　“师叔？”沙哑且微弱的声音小心试探。

　　灵齐眼中蒙上雾气，她心有不忍，继而恨意汹涌澎湃：“我还是来晚了。”

　　灵齐跃步上前，想要靠近，却叫一群毒物阻拦，于是再陷打斗中。

　　法台上，念咒声止，签丝从掣签瓶中跌出，贴在法阵上的符篆焚烧殆尽，卦盘转动。

　　锁魂链收紧，夺目金光直冲云霄，惊得天雷阵阵，电光笞地。

　　商溪受尽行刑之痛，全身气血被迅速抽空，血脉喷张，口吐鲜血。

　　“商溪！”

　　商溪双手握紧成拳，肺腑心血快被榨干一般。“别管我，快走！”

　　话音落下，紫电被商溪用力投掷出去，落到灵齐手中。

　　倏忽间，一道紫色剑气疾冲而去，猛烈冲击结界，声动震碎石柱，法案被对半劈开。

　　巫师重创在地，施法中止。良久，这人借桃木剑强撑着从地上坐起身，口吐鲜血，头发散乱。

　　定睛一看，灵齐手中握着一把利刃，剑身散发出冷冽的紫光，她也已是满身伤痕。

　　“你竟还活着？”

　　“真心待人，你却送这份大礼？”说话时，满目不可置信被怒不可遏的怒气取代，灵齐整个眼眶红得吓人。

　　“……原来，你说的大业竟是祭献商溪给自己的孙子逆天改命。”

　　“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你们二人浸淫无忧香多日，如今你这般动武，恐怕已毒入骨髓，再难救治。你现在该是觉得内力不济，出招不稳了吧？”说罢，巫师得意且狰狞地笑起来。

　　“呵呵……你这小师侄可比你难缠多了，跟她说村道上挂着的那些尸块是你的，她还真信了，要跟我拼命。”那人继续狞笑着，表情变得狠戾。

　　“屠了我不少毒人，她还不死，最后把她最亲近的妹妹推出去供她泄愤，这才让她乖乖就范。”

　　灵齐满目惊愕，手握成拳。“你找死。”说罢，眼神变得冷冽犀利。她挥袖出剑，怎料利刃并未击中目标，而无功而返，回到她手中。

　　“这紫辫可是个麻烦事，可惜它现在也不认主了。”

　　“紫电专斩邪祟，让它认你做主，你不配！”

　　语罢，灵齐挥袖出掌，掌风穿透胸膛，鲜血喷涌而出，巫师应声倒地。

　　巫师最后目光的方向，眷恋停留在另一条法柱旁躺在病榻上的少年身上。

　　“向晚……”

　　记忆回到当下。

　　灵齐晃过神来，神色凄然。

　　如此看来，这画上画的是碧瞳村那一日的遭遇，令人纠结难解的是，当时的自己并未在商溪身旁。

　　合欢树下，明月别在枝头。

　　恍惚间，眼前看到的便是那年的风月。

　　“今天违规用术，身体可有异样？”声音从侧身传来。

　　商溪下意识循着声源看去，灵齐穿过幽暗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

　　思索片刻，商溪只浅浅摇头。

　　灵齐隔空看她，看得无言。

　　良久，灵齐收回复杂的神色，换以莞尔一笑。

　　“有的话，你可要让我知晓。”

　　久远之前，灵齐就承诺过，有朝一日师姐去往碧苍，她要护商溪一世周全。

　　“嗯……”商溪欲言又止，随后她继续说道：“我只是心中有惑。”

　　闻言，灵齐顿住片刻，回：“有惑？”

　　“这局外人入局，结局终究难解。”她走近，与商溪并肩而立，举头共赏圆月。

　　闻言，商溪若有所思，将目光从天际收回，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观世者本该清醒，怎料她已深陷其中，她对向晚这一念的不忍，不知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

　　商溪苦笑，“很不巧的是，师叔也因我入局了。”毕竟，今日的向晚确是灵齐出手相救。

　　灵齐叹息，继而摇了摇头，“这话说得不对，你师父曾将你托付给我，你呢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在今日这种情况弃你于不顾，我也定会护你周全。”

　　捕捉到敏感字眼，商溪若有所思，暗自神伤。“原来师叔竟为了跟师父的一个约定始终如一……”

　　她抬眼，继而笑眼相对。“现在，你已找到了我，我过得也很好，师叔已经兑现了对师父的承诺……所以不要回头了，往前走吧。”

　　雪泥鸿爪，终被白雪覆盖，了无痕迹，人生在世亦是这般。

　　商溪也不曾想，自己会成为谁人的羁绊。

　　霎时间，绿叶飘落肩上，耳边只剩虫鸣回响。

　　“哦……一起向前。”灵齐含糊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