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佳红惧变
我泪痕未干,便被二伯父抱出房去。甫至门外,二伯父轻拍我肩,温言问道:“佳红,你瞧瞧,那边是谁呀?”
我抬手拭泪,脆声喊道:“哥哥、姐姐们,安好。”
“佳红,快下来,让哥哥姐姐抱抱。”
二伯父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将我轻轻置于地上,转身走进厨房。
廖芳赶忙蹲下,轻柔抚上我的脸颊,伸出双手,温声道:“来,先让大姐抱抱。”
然我尚未伸手,忽闻一声高呼:“佳红,快唤大伯母、二伯母,她们过来了。”
这一声恰似晴空惊雷,惊得我忙收回双手,连连后退,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如燃,汗珠与泪水夺眶而出。众人不及反应,我已如脱兔般疾奔入厨,放声哭喊:“奶奶,奶奶,我要奶奶,我怕,我怕……”
彼时,二伯父刚行至灶台边,骤闻哭声,忙转头急切询问:“佳红,你这是怎么了?”
我仿若未闻,慌慌张张径直躲入灶前柴堆。那油菜壳与麦草顺势倾塌,将我严严实实掩埋其中。我匆忙伸手护住双眼,只听得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回荡:“我怕……我怕……我不要……不要见她们。”
廖国民见状,心疼如绞,赶忙屈膝跪在灶前,奋力扒开柴堆,焦急喊道:“佳红,这究竟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吗?怎的就吓成这般模样?快出来,二伯父抱抱你,可好?”
我只是低头,双手紧紧捂住脸,众人但见我浑身颤抖不止,泪水如断线之珠簌簌落下,喉咙已然哭得嘶哑,嘴唇干裂起皮,实在令人见之而生怜。二伯父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起身行至厨房门口,伸头一望,心中顿时豁然明白。转身回到我跟前,缓缓半跪,伸出手轻声说道:“来,佳红莫怕,莫怕,二伯父在此……你且出来,好不好?”
我满眼恐惧与怀疑,望着二伯父,嘴里不住念叨:“我怕,怕,我要奶奶,我要奶奶。”
再说大伯母与二伯母见此情景,竟一时不知所措,呆立原地,半晌后,索性端起饭碗,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此时,厨房内弥漫着淡淡的炊烟味道,昏黄的灯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使得这狭小空间里的气氛愈发压抑。灶台上的饭菜冒着丝丝热气,却无人再有心思去顾及。
廖宁见状,率先步入厨房,轻声哄道:“佳红,乖,乖哈,咱们出去用饭,可好?”
岂料我听了,竟不顾一切地挥舞着双手,将那麦穗壳与油菜壳搅得满屋子飘飞,嘴里更是不停地大喊大叫:“我不要出去、不要出去,我不、不要吃饭,我怕、我怕呀!”
大姑见状,亦是心疼得泪流满面,忙蹲下身来,高声喊道:“佳红,她俩已然走了,你快过来,二伯父抱你出去瞧瞧爷爷奶奶,他们知晓你受了委屈,正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听了,半信半疑地朝门外望了一眼,这才缓缓伸出双手,扑进二伯父的怀抱之中。
众人见此,皆暗暗松了一口气,纷纷走出厨房,来到院子里的桌旁,各自就座用饭。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为这略显冷清的场景增添了一抹静谧。桌上的饭菜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却仿佛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感染,没了热气腾腾的生气。
二伯父盛了一碗玉米粥,刚拿起勺子欲喂我,我却脆生生喊道:“二伯父,我自个儿来吃。”
“好好,佳红乖,自个儿吃饭。”
待用过晚饭后,二伯父边放下碗筷,边笑着喊道:“佳红,二伯父带你出去玩,可好?”
我却轻轻摇了摇头,小嘴一撅,略作思忖后说道:“不出去,我就在这儿等着奶奶。”
恰在此时,廖莉走进厨房,伸出双手,柔声道:“佳红,来、姐姐抱,让二伯父去用饭呢。”
我听后,勉力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泪水,将信将疑地望着廖莉,摇头说道:“不让抱,我怕。”
“走嘛,二伯父还饿着肚子呢,咱们家的佳红最是乖巧懂事啦,你也不愿二伯父饿着,是也不是?”
廖莉边说边伸手去抱我,我顿时没了声响,只是低着头,紧紧抓住二伯父的衣领,死活不肯松手。廖莉见状,悄悄给廖容递了个眼神,又柔声哄道:“大伯母与二伯母都已然回去了,莫怕、来、姐姐抱你出去,与哥哥姐姐们一同玩游戏,可好?”
“嗯。”我这才轻轻应了一声,瞪着那红肿的双眼,说道:“我要乖乖听话,我不哭了,二伯父您快去吃饭吧!”
廖容心领神会,含泪点头说道:“佳红下来,哥哥姐姐们陪你玩游戏啦!”
我那肿肿的小眼睛里,依旧透露出深深的恐惧与不安,东瞧瞧、西瞅瞅,这才从二伯父身上缓缓滑下,伸出那瑟瑟发抖的双手,扑进廖莉的怀抱,满脸疑惑地望向外面。
“她们当真走了,早就走啦,请相信姐姐,姐姐断不会说谎的。”
“那好,那我们出去吧!”
“好,佳红真乖。”廖容言罢,一边走,一边高声喊道:“佳红,我们这便开始咯?”
我略作思索,应道:“好了,开始吧!”
于是众人便在院子里玩起了藏猫猫、猫吃鸡之类的游戏。哥哥姐姐们陪着我尽情玩耍,众人的欢声笑语暂时冲淡了这压抑的氛围。月光洒在院子里,映出我们追逐嬉戏的身影,然而,那潜藏在心底的隐忧却如影随形。
直至我玩得尽兴,又玩得疲惫不堪,这才各自散去,返回自家。
大姑正烧好热水,细心地为我洗漱完毕,而后轻轻抱至二伯父怀中,不多时,我便沉沉睡去。
二姑轻手轻脚地走到二伯父身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悄声问道:“睡着了么?若已睡着,便将她放在床上去吧。”
“且让她多睡会儿,等睡沉些再放不迟。”
“也好。”
“二弟,你说佳红日后可会留下些阴影?”
“定然会的,方才那般情形,你我不是都瞧见了么?”
二姑满脸悲戚,黯然说道:“是啊!瞧她刚刚哭得那般伤心欲绝,我这心都好似要碎了……”
三姑恰在此时走进房来,接过话茬道:“我又何尝不是,泪水止不住地流。”
“二弟,你且说说,怎样做才对她最好呢?”
“我又何尝知晓,姐姐们意下如何?”
大姑抬手擦了擦泪水,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你既要带孩子,又要去开会,还要挣那工分,一人如何能兼顾得来?我这心里,实在担忧得紧呐。”
“且先由我自己带她些时日,说不定……说不定她往后能想通呢。”
大姑含泪说道:“若能想通,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可若是她始终不愿……又当如何是好啊!”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呀!”三姑急得直跺脚。
姐弟几人一时之间,竟都没了主意,各个耷拉着脸,沉默不语。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奈与忧虑。
过了良久,大姑方缓缓说道:“要不我抽空回来,帮着煮煮饭,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家中。”
二姑与三姑纷纷点头,同声应道:“好吧!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二弟呀,实在对不住……姐姐们有心相助,却实是力不从心,当姐姐的,实在无用啊。”二姑话音刚落,姐弟四人不禁抱作一团,哭得那是肝肠寸断。
恰在此时,熟睡中的我微微动了一下,大家赶忙慌乱地擦掉眼泪后,大姑便拍了拍我。屋里再度陷入寂静,只余那隐隐的抽噎声在空气中回荡,似在诉说着这一家人的无奈与哀愁。
此时,院墙外隐隐传来几声犬吠,划破了夜的静谧。众人心中的愁绪,恰似这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沉甸甸地压着每个人的心尖,令他们每一次呼吸都似带着重负,几近窒息。

